那一声轻响,不像是金石崩裂,倒像是老烟枪磕掉了烟斗里的灰——松弛,且随意。
陈默的手腕悬在半空,“断鸿”短刃的寒芒距离那条细如发丝的门缝只差毫厘。
若是换做刚穿越那会儿,他早就一刀捅进去了。
系统给的神兵利器,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遇山开山,遇门破门,爽文主角的标准操作。
但他现在没动。
那股子顺着地脉传来的震动,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咚咚声,而是一种更稠密、更温热的摩擦感。
就像是有无数双脚底板,正踩在几百里外的雪原上,一步一个坑,把这坚硬的冻土踩得发软。
那是伏牛村老爷们儿那层厚厚的老茧,在跟大地叫板。
陈默闭上眼。
耳朵里没有风声,只有那些并不存在的脚步声,一下下踩在他的心尖子上。
“一百零八人,步频七十,入地三寸。”
他下意识地给出了判断,就像当年蹲在村头数蚂蚁搬家一样精准。
这是“众志成渊”的气象,不是靠那个冷冰冰的系统签到能得来的,这是靠他在那穷乡僻壤里,一碗水一碗饭换回来的命。
这扇门,要是用刀撬,那是贼;要是用脚踹,那是匪。
要想堂堂正正地进去,得让人请。
陈默手腕一翻,那把足以切金断玉的神兵“咔嚓”归鞘。
这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地底回荡,带着股子说不出的潇洒。
他上前一步,那只刚才还握着杀人刀的手,此刻平平摊开,掌心的纹路紧紧贴在那冰冷刺骨的石门之上。
没有内力激荡,没有光影特效。
他只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叩响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嘴唇微动,吐出一句只有石头能听懂的话:
“我不抢,我是来还账的。”
石门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上面的浮雕活了。
原本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盘踞在门缝两侧的石龙,竟像是被那掌心的温度烫到了似的,眼珠子猛地转了一圈。
龙鳞逆竖,原本死扣在一起的“锁龙”二字,上面的石屑簌簌落下,笔画扭曲游走,竟在眨眼间重组成了两个古拙的大字——“启民”。
轰隆——
沉寂百年的气压差瞬间释放,大门没往里开,也没往外推,而是直接化作了一团石粉,轰然塌陷。
一股子带着檀香和腐朽气息的幽光,像是开闸的洪水,猛地扑了出来,直接把陈默那身单薄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千里之外,伏牛村。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的烟火气还没散尽。
苏清漪起得比鸡早。她没去洗脸,先去看灶台。
那堆昨晚还要死不活的草木灰,这会儿正热得烫手。
灰面上那幅原本只有几道红痕的水系图,现在那条红线已经一路烧到了代表“太庙”的那个黑点上,甚至把那块灶台砖都烧得微微发红。
“通了。”
她眼皮都没抬,转身拿起那把用了三年的戒尺,敲了敲黑板。
底下的那群半大孩子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显然昨晚都没睡好。
“今天的早课,不许出声。”苏清漪的声音冷得像块冰,但眼神却是暖的,“无声推演。假如南边发了大水,这七万六千户的灾粮怎么调?都在脑子里给我算,手指头在空气里划拉,谁敢崩出一个字儿,今天的早饭就免了。”
学堂里瞬间安静得吓人。
几十双小手在空气里疯狂比划,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
苏清漪走出学堂,径直走到归心桥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那把修眉的小刀,在桥栏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刻下了三组数字:“五更二刻,响七回”。
这是昨晚那帮老爷们儿踏阵的节奏。
村西头,柳如烟正蹲在井边发呆。
那个瞎眼的小崽子昨晚没梦见陈默,倒是梦见她柳如烟站在桥头,手里捧着盏灭了的灯,哭得像个傻子。
“晦气。”柳如烟啐了一口,媚眼一翻,转身就踹开了李昭阳的大门。
“都别睡了!把家里的破坛子烂罐子都给我翻出来!”
她这嗓子一吼,半个村都醒了。
“心火祭。”柳如烟没废话,指着那堆破烂,“把那些个舍不得扔、又没啥用的老物件,什么掉了齿的梳子、孩他爹留下的烟袋锅子,都扔进坛子里埋了。灶底下的火种不许灭,谁家要是敢断了火,老娘就把他扔井里去。”
她在红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贴在村口的大槐树上:“你不在,但我们没冷。”
那晚,伏牛村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是直的。
几百口灶台彻夜不灭,把那厚厚的积雪都映成了暖红色。
等到第二天打水的时候,那个平日里冻得死人的老井,提上来的水竟然冒着热气。
“这也行?”柳如烟看着那桶温水,愣了半晌,最后笑了,“这男人的命真硬,连地气都能给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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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刺梅墙根下,程雪那个当宝贝的小孙女正趴在雪窝子里,屁股撅得老高。
“找到了!”
小丫头顾不得手上的冻疮,小心翼翼地刨出一块刚埋下去三天的陶片。
陶片上吸满了铁屑,那些铁屑不是乱跑的,而是排列成了一圈圈整齐的螺旋纹。
“双源共振图没骗人。”小丫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铁丝弯出来的假眼镜,兴奋得小脸通红,“频率是对的。他在那边敲门,这边的土就跟着抖。这是谐波,是物理!”
她把陶片举到阳光底下,那上面隐隐约约浮现出的纹路,虽然只有半截,但分明就是那把“断鸿”刀身上的云纹。
“他在用沉默说话。”小丫头扭头看着一脸懵逼的李昭阳,语气老成得像个教授,“我们在用土地接应。这叫反向数据传输,懂吗?”
李昭阳不懂什么传输,但他懂打仗。
“既然接上了,那就别断了。”
老将军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扛,吼了一嗓子:“渊阵归心式,走起!”
一百个汉子,光着脚丫子,提着一百盏摘了罩子的油灯,再次走进了风雪里。
没人喊号子,没人抱怨冷。
他们的脚掌每一次落地,都正好踩在旁边渗沟水流的那个“哗啦”声上。
人水合一,这动静顺着地皮传出去,比战鼓都沉。
走到桥头,一百号人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同时跪地,把灯往地上一顿,脑门子狠狠磕在雪地上。
呼——
风突然停了。
桥下的水面上,那一百盏灯的倒影连成了一片,不像是什么阵法,倒像是个歪歪扭扭的“还”字。
韩九老汉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只鞋垫——那是陈默走的时候扔下的,都烂成布条了。
他划着火柴,把这点最后的念想给点了。
黑灰顺着风飘起来,不往天上飞,贴着水皮子,直愣愣地往皇城那个方向窜,快得像封加急的鸡毛信。
皇城地底,锁龙印后。
陈默迈过了那道门槛。
这里头没有什么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也没有传说中的武功秘籍。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祭坛,中间那个石台子上,供着半块残缺不全的玉玺。
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陈默扫了一眼,全是历代皇帝写的罪己诏。
什么“朕之过”、“天灾示警”,看着挺诚恳,其实全是推卸责任的废话。
他刚想上去摸摸那半块玉玺,脚底板突然一麻。
不是机关。
是那股子熟悉的震动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像是有个心跳在跟他的脉搏对着干。
“咚……咚……咚……”
那是韩九他们的磕头声,是那一百盏油灯落地的声音。
陈默猛地回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来路。他突然明白了。
这地方不是终点,是个放大器。
要是没有村里那帮人没日没夜的折腾,这地底下的皇权结界早就把他压成肉泥了。
他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有几百条人命在几千里外给他当底座。
“行,既然你们把台子都搭好了,那我就唱这出戏。”
陈默没去动那玉玺。他盘腿往那冰凉的石板地上一坐,咬破指尖。
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并没有滴落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以指为笔,在那充满了帝王罪孽的空气里,缓缓写下了第一个字。
归心桥下的渗沟之水突然像是开了锅,咕嘟嘟往上冒泡。
厚厚的冰层“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了河床上那行刚刚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新字:
“心火不灭,万籁同声。”
地底深处,那个血红色的“民”字才刚起了个头,一股子足以掀翻整个大周王朝的恐怖气运,正在陈默的指尖疯狂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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