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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鞋垫为钥,门自开缝
    那块破皮子贴上石碑的时候,没发出金光,也没有龙吟,只是一声沉闷的“噗”,像是谁一屁股坐在了灰堆里。

    这动静太寒碜了。

    陈默看着那行“非命格者不得入”的金漆大字,被韩九那块混着烂泥、汗渍和脚臭的焦黑鞋底盖得严严实实。

    皇家的门槛要血统,老百姓的路只认脚板。

    “所谓的命格,不是流在血管里的那些玩意儿,”陈默对着冷得要把人冻脆了的空气嘟囔了一句,手掌用力按在那块膈手的鞋垫上,“是这一千多双脚板踩出来的路,硬生生把绝路踩成了通途。”

    石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什么陈年的老锁头被人用铁丝捅开了那层锈。

    紧接着,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裂纹像活过来的爬山虎,顺着鞋垫的边缘疯狂向四周蔓延。

    没有机关转动的轰鸣,只有石头崩裂的细碎声响,一条黑黢黢的缝隙在眼前缓缓撑开。

    陈默没急着进。

    他从怀里掏出一双崭新的草鞋。

    这是程雪那小孙女熬了两个通宵编的,针脚密得能当水瓢用,鞋尖上还缀着两颗红豆——这丫头说能辟邪。

    他弯腰,把这双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外头,鞋尖朝里。

    这动作不像是去闯龙潭虎穴,倒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进门前先换双干净鞋,怕踩脏了家里的地。

    “这不是撬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扯出一丝那个招牌式的无赖笑意,“这是告诉这扇门,老子身后站着整个伏牛村,这门你不开也得开,开了还得说声欢迎光。”

    数百里外,伏牛山村。

    晨光还没把冻硬的河面焐热,苏清漪就站在了归心桥头。

    桥下的冰层倒映着那盏孤灯,水波纹扭曲了两下,拼出来的不是半个“启”字,而像是一个人咧嘴笑的弧度。

    苏清漪眼神都没波动一下,转身就进了学堂。

    “今天的早课不背书。”她把手里那根用来指点江山的戒尺往讲台上一扔,“所有人蒙眼,练‘无光夜算’。”

    底下的孩子们熟练地扯出黑布条把眼睛蒙死。

    “粮草三百担,分六路走,遇水流速三缓一急,怎么调?”

    “听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闭着眼喊,“听水拍岸的声音,三声重就是暗礁,两声轻就是顺流,把粮草绑在筏子底下潜运!”

    苏清漪听着这群半大孩子的回答,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一块令牌。

    她让人在桥栏杆上刻下的那组“七步三停,水响两回”,根本不是什么兵法暗号,那是当年陈默挑水上山时,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为了不让苏家管事发现他偷懒,特意发明的一种“假装干活”的走路节奏。

    现在,这成了全村孩子的必修课。

    她要把这个男人的思维逻辑,像钉钉子一样敲进这帮孩子的骨头里。

    就算哪天他不在了,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都是低配版的陈默。

    这才是真正的“千人一阵”。

    学堂后院,柳如烟正靠在枯井边上剥花生。

    那个瞎眼的小男孩坐在她脚边吹笛子,声音却古怪得很,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毛。

    “停。”柳如烟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你这吹的不是曲子,是韩九那老头巡渠时候的心跳声吧?”

    盲童手一抖,笛子差点掉地上。

    “别慌,吹得挺像。”柳如烟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这正好。从今天起,咱们上‘梦语回响课’。”

    她把村民们聚在渠边,让他们闭眼听水声,然后把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讲出来。

    “我听见有人在雪地里走,鞋底子都要磨穿了。”

    “我看见火把,好多火把,连成了一条龙。”

    柳如烟拿着毛笔,把这些胡话全记在竹简上,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大字——《听见的人》。

    她要把这东西大大方方地摆在桌子上,下次哪个探子再来偷情报,翻开一看全是这种神神叨叨的梦话,非得把自己吓得疑神疑鬼不可。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密谋,是一群疯子在做同一个梦。

    而此时的刺梅墙根下,程雪的小孙女正趴在地上,跟只土拨鼠似的撅着屁股。

    “爷爷!活了!”

    她手里捧着一块刚挖出来的含铁陶片,上面吸附的微尘竟然凝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篆文。

    虽然模糊,但这笔锋的勾连方式,跟陈默那本《孙吴兵法残卷》里的“天机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在那边烧东西,这边的土就跟着变。”小丫头脸上蹭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把陶片递给李昭阳,“这叫量子……不对,这叫‘灰烬传书’。他在用灰写字,咱们在用泥读信。”

    李昭阳接过陶片看了一眼,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小子,既然信号通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位前朝猛将转身一声咆哮:“全体都有!启动‘渊阵哑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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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多个精壮汉子光着脚冲进雪地里。

    他们不喊杀,不敲鼓,而是每个人脚下都踩着一块特制的薄木板。

    木板下面埋着口大瓮。

    脚掌落下,木板震动,空瓮共鸣。

    这一百多人的脚步声汇聚在一起,不是“咚咚”的脆响,而是一种低沉到让人心脏发慌的嗡嗡声。

    就像是大地深处有头巨兽在打呼噜。

    潜伏在村外的探子只觉得耳膜生疼,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两腿发软。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妖法?”探子捂着胸口,看着那座死寂却发出怪声的村庄,吓得连滚带爬地撤了。

    第二天县衙的文书上就多了一条记录:“伏牛村地气异常,疑有地龙翻身,生人勿近。”

    谁能想到,这所谓的地龙,不过是一群光脚汉子踩出来的节奏。

    皇城,地底。

    陈默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那条幽深的甬道。

    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

    虽然隔着几百里,隔着厚重的城墙和风雪,但他好像真的听见了那种熟悉的脚步声。

    那种踩在雪地上特有的吱嘎声,那种一百颗心脏同频跳动的震颤。

    那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退路。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地底特有的霉味冲进鼻腔。

    他反手握住“断鸿”的刀柄,拇指轻轻顶开一寸刀刃。

    “走了。”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身影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

    而就在他消失的瞬间,伏牛山归心桥下的渗沟突然沸腾了。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白色的水雾轰然炸开,冲破了厚厚的冰层。

    水雾升腾而起,在半空中聚而不散,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水响,倒像是一声重重的叩门声。

    地道里没有光,空气湿冷得像裹着一层死人的皮。

    陈默贴着墙壁走了约莫百步,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硫磺味。

    前方的黑暗中,一盏挂在壁上的青铜兽首灯毫无征兆地噗嗤一声燃起幽蓝的火苗,紧接着又迅速熄灭,像是一只眨了一下的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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