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陈默站在“潜龙口”那扇巨大的石门前,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摩挲。
袖子里不是刀,也不是什么传世玉玺,而是一块硬邦邦、带着焦糊味的破皮子。
这是韩九那双穿烂了的草鞋底,上次为了引开追兵,韩九把自己伪装成乞丐,在火堆里滚了一圈,这块鞋底是陈默从灰堆里捡回来的。
按照《皇极经世书》的记载,开这扇门,需要“真龙之血”。
陈默看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放血?
容易。
他这一路走来,流的血够把这护城河染红三遍。
但今晚,这扇门给他的感觉不对。
它不像是在等血,倒像是在等一个理由。
数百里外,伏牛山村。
天刚擦黑,苏清漪就让人敲响了那口破钟。
“熄灯。”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声音清冷,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披风,“除了归心桥头那盏,谁家要是敢漏出一丝火光,明天就别领救济粮。”
六里的里正都在哆嗦,不是冷,是怕。
全村摸黑,这在兵荒马乱的年头是大忌。
苏清漪没解释,只让人把厚厚一摞《民生算经》的副本搬了出来,分发给邻村赶来的保长。
“要是官府查起来,”苏清漪拍了拍那堆发黄的纸,“就说我们穷得点不起油灯,只剩这些烂账本,想看就拿去。”
夜色吞没了村庄,唯独桥头那一豆灯火,孤零零地悬在风里,照着黑漆漆的水面,却照不亮脚下的路。
回到灶房,苏清漪蹲下身,捡起一块烧剩的木炭,在温热的灶壁上写了八个字:“水来土掩,火起石镇”。
字迹刚落,灶膛余温未散,那原本漆黑的炭字竟然被烘得微微发白,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边。
苏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那是天地气机在此刻的共鸣。
她把木炭扔进灰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场静默不是认怂,是无声的咆哮。
学堂后院,柳如烟正盯着一口枯井发呆。
那个瞎眼的男童又在说胡话了。
他缩在柳如烟怀里,小手死死抓着她的红衣角:“陈叔……陈叔站在门里面,但是门外面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柳如烟眼神一凛。
她起身找来一个陶瓮,让村民们每人领一张黄纸。
“写。”她指了指陶瓮,“把你这辈子最不敢说、最想烂在肚子里的那句话写下来。骂皇帝也好,骂我也罢,写完了扔进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瘸腿老兵带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扔进去。
等到所有人都投完,柳如烟才掏出笔,在最后一张纸上写道:“我怕你回来,也怕你不回来。”
她将纸条揉成团,扔进瓮中,封泥,沉井。
“心事沉下去,人才能浮起来。”柳如烟趴在井口低语。
奇事发生了。
原本浑浊泛着泥腥味的井水,随着陶瓮沉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井底倒映出一轮从未有过的圆月。
与此同时,程雪那个鬼机灵的小孙女正趴在刺梅墙根底下挖土。
“爷爷你看!”她举着一根刚挖出来的树根,那根茎扭曲盘结,竟然长成了一个极其工整的“同”字。
她又把磁石扔进土里滚了一圈,吸出来的铁屑和铜粉混在一起,在地上铺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双源共振。”小姑娘把满是泥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把那张刚画好的图纸塞给李昭阳,“这地底下的气就像水管子,咱们这头堵住了,皇城那头的压力就会变大。太庙的玉玺就在那条线上。”
她仰起脏兮兮的小脸,认真地说:“李叔,他不需要军队。这种时候,他只需要一声回响。”
李昭阳接过图纸,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针线,把那张图缝进了贴身战袍的夹层里。
“所有人,脱鞋!”李昭阳转身一声暴喝。
百名青壮二话不说,甩飞草鞋,赤脚踩进雪地里。
“听好了,不用刀枪,用脚后跟。”李昭阳在这寒冬腊月里赤着膊,脚掌狠狠跺向地面,“跟着渗沟里的水声走,一步不许乱!”
而在河渠边,韩九带着村里的老弱妇孺也没闲着。
梆子声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报时,而是几十个人轮流敲击,声音顺着水面传导,沉闷而连绵,像是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动。
孩子们在归心桥头堆起了一排排雪人。
这些雪人没有笑脸,每一个都戴着破草帽,披着旧蓑衣,手里插着树枝当火把,齐刷刷地只有这一个姿势——面向皇城,昂首挺立。
皇城外围的探子趴在雪窝里,冻得鼻涕横流,望远镜里的画面让他头皮发麻。
“报——!”
探子连滚带爬冲进中军大帐,“伏牛村方向……雪里全是人!不对,是全是兵!那种杀气,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们好像在往这边走,又好像一直站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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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一听,当场拔剑就要下令进攻。
“慢!”
一个面白无须的官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块裂开的龟甲,“钦天监急报!太庙气运刚才突然逆流,地脉震动,若是此时动兵,恐有反噬!暂缓!必须暂缓!”
护城河畔,陈默依旧站在那。
他低头看向结冰的河面。冰层下有水流涌动,倒映出他孤峭的身影。
但慢慢地,那倒影变了。
在他身后的冰层倒影里,似乎浮现出数百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穿着粗布麻衣,赤着脚,手里举着无声的火把,步伐沉重却坚定,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那是归心桥送别时的节奏。
那是伏牛山此刻的风雪。
陈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焦糊味和泥土味的冷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浑身滚烫。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无半分犹豫。
他将腰间那柄名为“断鸿”的短刃抽出,却反手插回了刀鞘。
不需要刀。
杀人需要刀,开门不需要。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片焦黑的鞋垫残片。
这玩意儿丑陋、粗糙,上面还沾着韩九脚底的老茧皮,和这巍峨皇城、雕龙画凤的石门格格不入。
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通关文牒。
他缓步走上台阶,站在那行刻着“非命格者不得入”的铭文前。
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石刻,陈默举起那片残破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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