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呼唤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炸响在颅骨深处,带着一股陈旧的奶腥味和血锈气。
“玄儿。”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钩子,硬生生从陈默脑海深处钩出了一片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
金碧辉煌却冷彻骨髓的偏殿,并不是宰相府的柴房,而是一个女人最后怀抱的温度。
那不是苏家的任何一个女人,那是他的母亲,一个在深宫中瑟瑟发抖的废太子妃。
襁褓中的他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强行抱走,替换成了一个死婴。
陈默低头,看向手中那柄名为“断鸿”的短刃。
这并非凡铁,而是母亲临终前托付给心腹,辗转二十年才落入他手中的遗物。
刀身灰暗,毫无光泽,唯有刃口那一线,红得刺眼。
它此刻正在掌心疯狂颤动,发出如孤雁哀鸣般的低吟,那是游子归家前的悲啼。
这不是兵器,这是一把钥匙。
他不再迟疑,双手反握刀柄,对着玉璧上那道蜿蜒如龙的裂隙,狠狠刺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骨骼复位的脆响。
严丝合缝。
头顶沉闷的机械声转动,一块满是灰尘的石板滑开,一道暗槽弹了出来。
没有绝世秘籍,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卷用金漆封缄的陈旧密诏,轻飘飘地落在他脚边的尘埃里。
陈默弯腰拾起,指尖挑开早已干脆的金漆。
黄绢展开,字迹潦草狂乱,却透着一股绝望的霸气:“朕若有后,持此刃者,即为真龙。”
地宫死寂,陈默攥紧黄绢,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伏牛山村,灶火正旺。
苏清漪挽着袖子,正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药汤。
蒸汽腾腾,熏得她额角微湿。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灶台边灰泥墙上挂着的那幅《风象疫图》。
原本灰白色的图纸边缘,不知何时渗出了一丝丝淡淡的红痕,像是有生命般向着中央蔓延。
苏清漪眉头微皱,放下木勺,沾了点清水去擦拭。
那红痕非但没褪,反而在水渍的浸润下,显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字迹锋利,透着杀伐之气:
“门启之时,血洗旧章。”
她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凉。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听见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苏清漪转身,取下那张图,铺在桌案上,提笔,蘸墨。
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极为冷静地将这张图拓印了七份。
六份卷好,命人送去给守村的六位里长;最后一份,她带到了村口的学堂。
那一日的课,她没有讲经义,也没有教算术。
她在黑板上写下了十个大字:“如何在风暴中心保持清醒。”
入夜,风雪渐大。苏清漪提着一盏孤灯,独自走到了归心桥头。
她将灯放在桥墩上。
昏黄的灯光照不亮前路,只映在桥下潺潺的流水中。
她盯着那破碎的水光,恍惚间,水面波纹聚散,竟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背影轮廓。
那人衣衫褴褛,却脊背如枪。
幻象转瞬即逝,苏清漪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箭楼之上,柳如烟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薄衫。
梦里太真了。
那个盲童就站在皇城高耸的城门前,手里的一截竹笛吹得如泣如诉,而他身后,无数百姓如潮水般跪拜,头颅低垂,仿佛在恭迎什么神圣的降临。
柳如烟抓过床头的冷茶灌了一口,眼底精光闪烁。
既然是梦,那就让它变成谶语。
她当即下令启动“梦语誊录计划”。
全村几百口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做了梦,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记录。
几位擅长笔墨的老秀才彻夜未眠,将这些梦境汇集。
柳如烟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梦呓中,敏锐地筛选出了几个高频词:“桥断”、“水涌”、“碑裂”。
天亮之前,一组名为《我们将见之事》的连环画,已经被张贴在了村界外墙最显眼的位置。
画风粗犷诡谲,透着一股子邪气。
几个路过的商旅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后背发凉,那种“伏牛村民预知国变”的惊悚感,比任何刀剑都更具穿透力。
不到半日,消息便如野火燎原,顺着官道一路烧向了京城。
而此时的后山溶洞口,程雪的小孙女小石头,正蹲在泥泞里,盯着手里的一捧苔藓发呆。
她已经在刺梅墙根下注入了特制的荧光苔粉,整整七天,她像只守株待兔的小兽,终于在南岭这个隐蔽的溶洞出口,检测到了那抹幽幽的微光。
这证明她的推测是对的。
皇城地下的水脉,竟真的与伏牛山这处荒僻的溶洞相连。
这是一条活脉,也是一条没人知道的暗道。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用沾满泥巴的小手,在上面重重地圈出了一个点。
“这里,就是他的战场。”
小姑娘喃喃自语,眼神坚毅得不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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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飞奔,将这张图塞进了正在巡防的李昭阳手里。
李昭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掏出针线包,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张图仔仔细细地缝进了自己战袍的内衬里,贴着心口。
“全员听令,渊阵终极试炼,开始。”
李昭阳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
一百名精壮汉子,赤着双足,挽着裤腿,手里各自提着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
寒风呼啸,那火苗疯狂摇曳,却始终顽强地没有熄灭。
他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挑水节拍,绕村夜行。
脚步声沉闷如雷,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队伍行至归心桥时,李昭阳手一挥。
所有人同时停步,将手中的油灯轻轻置于地面。
这一刻,风止,雪停。
一百盏灯火倒映在平静的河水中,光影交错,竟拼出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启”字。
韩九默默地从队尾走出,步履蹒跚地挪到桥心第七块石板处。
他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走的路,我们一直踩着。”
老人的声音很轻,瞬间被夜风吹散。
数百里外,伏牛山脉最高绝顶。
浓雾翻滚,掩盖了所有的险峻与狰狞。
一道人影缓缓从雾中走出,手里捧着那卷金漆密诏。
陈默没有回村,也没有去皇城。
他就那样站在天地之间最孤绝的高处,将手中的“断鸿”短刃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刃尖之上,一滴在那地宫中沾染的鲜血,缓缓滑落。
它坠入茫茫云海,无声无息。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归心桥下那条原本浑浊不堪的渗沟,水质骤然变得清澈见底,原本向东的流向竟硬生生逆转,发出一阵如龙吟般的轰鸣,朝着皇城的方向疯狂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皇城太庙深处。
那块沉睡百年的半截残玺,猛地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震动。
缠绕其上的柏树嫩芽,像是一只握紧的拳头,又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那是一道尘封了千年的门,终于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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