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凶猛。
仿佛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怒火,山溪在一夜之间挣脱了冰封的枷锁,发出惊雷般的咆哮,裹挟着融雪的冰寒,狠狠砸向山谷。
那座连接村庄南北的百年老石桥,在浊浪的反复冲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先生,桥要塌了!”
程雪的孙女阿雪,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正遵照苏清漪“身体课”上的教导,在溪边测量水位,却意外发现了桥墩的异样。
一块关键的基石已经松动,每一次洪峰拍过,整个桥身都随之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阿雪心头一紧,立刻跑去村议事的老槐树下,想召集人手加固石桥。
然而,村民们正忙着备耕。
春雨贵如油,农时耽误不得。
对于一座尚未倒塌的桥,没人愿意放下手中的犁耙。
“丫头,等忙完这两天再说吧。”
“是啊,那桥结实着呢,哪那么容易塌。”
劝说无果,阿雪并未像寻常孩子那样哭闹或强求。
她回到学堂,从一堆旧书册里翻出一页残卷,那是陈默早年丢在柴房、被她捡来的《地脉浅识》。
她找了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大字,而后立在了桥头。
“此桥承重,上限十三担。过则沉。”
这行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让所有试图过桥的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十三担,这是一个极其精确的数字,不像警告,更像一个冷冰冰的判决。
阿雪就守在桥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每当有人或牲畜经过,她便在上面划上一笔。
第一日,通行总重八担。
第二日,九担。
第三日清晨,一个外地来的货郎牵着一头满载货物的壮牛,不信邪地要过桥。
阿雪拦住他,翻开自己的册子,平静地说道:“昨日已过十一担七,离极限只差一担三。你的牛,加上货物,至少三担。”
货郎嗤笑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这牛走南闯北,什么桥没过……”
“你可以赌。”阿雪打断他,抬起头,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但别让你的牛,替你赌命。”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
货郎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周围原本准备看热闹的村民,也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看着那座在洪水中微微颤抖的石桥,再看看木牌上那刺眼的“过则沉”,终究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验证一个孩子的计算是否准确。
货郎最终悻悻地绕道走了。从此,无人再敢越界。
桥虽未塌,却也形同虚设。
南北断联,最先感到麻烦的是苏清漪。
她为村中病患采买的药草,多半需要从南山运来。
如今道路阻绝,许多人的用药都成了问题。
她没有去责备村民的短视,更没有强行征发劳役。
她带着学堂里的妇人孩子,沿着陡峭的崖壁勘察。
次日,一个名为“换路制”的章程便贴了出来。
她们要沿着崖壁,用藤筐固土,铺上碎石,开辟出一条全新的“藤径”。
没有工钱,也不摊派。
但每运一筐土,记工一刻。
这一刻工,可以用来交换学堂代课一次,让自家孩子得到先生的单独辅导;也可以换取柳如烟的染坊优先染布一匹。
起初,村里的懒汉赵二还抱着手嗤笑:“走几步路还要记账?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
然而第二天,他家调皮的半大孩子在溪边玩耍,不慎失足落水。
湍急的溪流瞬间就将孩子冲出十几丈远。
正是几个在藤径上搬土的妇人眼疾手快,顺着新开辟出的小路飞奔而下,在下游险滩处将孩子捞了上来。
赵二抱着浑身湿透、哇哇大哭的儿子,看着那条因为及时修建而救了儿子一命的藤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次日,他一言不发,默默加入了搬土的队伍,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藤径解了燃眉之急,但所有人都明白,这终非长久之计。
柳如烟发现,那个眼盲的小童,这几日总爱在桥边徘徊。
他不像别人那样看桥,而是侧着耳朵,一听就是半天。
“你听到了什么?”柳如烟走过去,柔声问道。
“空……空……”盲童指着桥墩下方,小脸上满是困惑,“水冲过去的时候,那里的声音跟别处不一样,像是敲在空鼓上。”
柳如烟心中一动。
她没有凭自己的高深武功去亲自探查,反而回到学堂,引导着学生们用竹节和丝线,制作出一种简易的“听音竿”。
竹节中空,穿入一根绷紧的蚕丝,末端系上一枚小小的铜铃。
她带着孩子们回到桥边,让盲童凭着记忆,指挥大家将一根根听音竿插入桥基的缝隙中。
“就是这里!”当一根竹竿插到西侧桥基某处时,盲童忽然叫道,“声音最空!”
众人将信将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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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嫣然一笑,从旁边取来一只水瓢,舀了半瓢冰冷的溪水,对着那根听音竿所在的缝隙缓缓浇了下去。
半刻钟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在桥墩的另一侧,一股细细的水流竟从石缝中渗出,带着刺骨的冰凉。
“裂口通了。”柳如烟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清晰而有力,“水会钻,人,也会掉。”
无需更多言语。
那股冰冷的渗水,比任何警告都更具说服力。
村民们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众人终于惊醒,不等村议决定,便自发地动手,小心翼翼地拆解桥面木板,暂时用浮木搭建了一座渡口。
浮木渡河,险象环生,尤其在汹涌的春汛中,孩童失足的风险极大。
归乡老兵李昭阳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他默默召集了村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在岸边空地上开始了古怪的操练。
他让他们十人一组,每人肩扛一根长长的圆木,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搭成一个移动的桥段。
“稳肩!接榫!压浪!”
他的口令简练如刀,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的神经上。
在他的指挥下,这支“人桥”队伍不断演练着前进、后退、侧移,学习如何用身体的协调去抵消水流的冲击,如何像一个整体般在波涛中推进。
三日之后,这支被操练得令行禁止的队伍,正式在渡口“上岗”。
他们以肩为墩,以木为梁,硬生生在咆哮的河面上,搭出了一条动态的、坚不可摧的生命通道。
渡河的效率和安全性,甚至超过了从前那座老石桥。
邻村的人听闻此事,纷纷前来观摩学习,惊叹之余,为这种方法取了个名字——“陈家阵”。
有人问李昭阳为何如此命名,他只是叼着旱烟袋,咧嘴一笑:“名字不重要,走得稳就行。”
桥基的腐朽远比想象中严重。
村里唯一的石匠看过后,连连摇头,说要掘开重砌,至少需要二十天工期,届时春耕早已错过。
众人再次陷入两难。
平日里最沉默寡un言的农夫韩九,听完后一言不发地回了家。
他对着窗外的风雨,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黎明,他独自一人去了村西那间早已废弃的旧窑洞。
那是陈默三年前住过的地方。
在角落一堆被雨水浸润过的杂物下,他翻出了一卷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炭笔图稿。
展开图稿,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上面绘制的,竟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干垒石基法”——用大小不一的楔形石块,通过精确的角度相互嵌套、堆叠,无需任何泥浆,不仅能快速施工,其独特的结构更能有效排水,极大增强抗洪能力。
图稿的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晰无比。
韩九拿着图稿,二话不说,第一个扛起石锤走向工地。
然而,响应者寥寥。
这种超越时代认知的方法,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第一天,只有三个人跟着他干。
第三日清晨,浓雾弥漫。
一个熟悉的身影挑着水桶,不疾不徐地从远处走来。
是陈默。
他路过工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目光扫过韩九刚刚砌好的那一角石基。
他放下扁担,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几块楔形石的接缝处轻轻按了按,试了试那惊人的稳固性。
然后,他站起身,点了点头。
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挑起水桶,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晨雾之中。
然而,就是这个点头,仿佛一道无声的军令。
当夜,全村的青壮,扛着工具,举着火把,默默地汇聚到了工地。
无需动员,无需许诺,所有人埋头苦干。
七日之后,一座崭新的石基,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拔地而起。
新桥落成的那一夜,天降暴雨,山洪如万马奔腾,裹挟着磨盘大的断木和山石,狂暴地冲向新桥。
那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骇人。
岸边观望的众人一阵慌乱,下意识地想要后撤。
“按‘浮阵列’站位!”
混乱中,阿雪清脆的呼喊响彻夜空。
她竟独自一人立于桥心,小小的身躯在风雨中犹如一杆标枪。
“分流水势!”
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岸边的村民们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本能地按照李昭阳操练的军阵站位,在桥头列成数排,双脚扎根,错开肩膀,用身体形成一道道人墙,将洪峰的巨大力道层层分解、卸去。
“轰——”
洪峰最猛烈的一波撞在桥墩上,整座桥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却稳如泰山,连一块碎石都未曾崩落。
雨雪天晴。
韩九第一个冲上桥,他俯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冰冷的石缝——滴水未渗。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为了这座由他们亲手创造的奇迹。
没有人注意到,在对岸那棵最茂密的古树下,陈默静静地站着。
他手中的签到光幕,在此刻悄然浮现。
【今日签到地点:归心桥】
然而,往日那琳琅满目的奖励栏,此刻却是一片空白。
光幕无声地闪烁了三息,最终,一行从未见过的小字,缓缓凝聚成形。
【本源之力已觉醒,签到系统进入静默期】
陈默凝视着那行字,良久,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木然表情。
他缓缓收起光幕,目光投向那座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的新桥,以及桥上欢呼雀跃的村民。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陪伴了他三年、被磨得光滑温润的扁担。
下一刻,他双手用力,将那根坚韧的木杆,深深地、笔直地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它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又像一株等待发芽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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