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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你不点灯,我也看得见你
    那雾气,如同一床沉重而潮湿的棉被,蛮横地盖住了整个村庄。

    它不似山间晨霭那般轻盈飘渺,反倒像是从藏雨窖那幽深的井口里,源源不断呕吐出的、带着大地深处寒意的呼吸。

    即便是最毒辣的日头,也只能将光线勉强撕开几道口子,旋即又被这黏稠的白茫茫无情缝合。

    夜幕降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村东学堂的晚课刚刚结束,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可刚走出学堂没几步,便被这浓雾吞噬了方向。

    平日里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土路,此刻变得如同鬼域迷宫。

    “哇——”

    不知是谁家的娃娃,第一个绷不住,哭声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划破了死寂。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抽泣声此起彼伏。

    “不许哭!”程雪的孙女阿雪,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镇定。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地去点燃火把——那点微光在这等浓雾中,不过是萤火之于沧海,徒劳无功。

    “都把眼睛闭上!”阿雪发出了一个更奇怪的命令。

    孩子们半信半疑,却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喧嚣的世界瞬间沉寂,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听。”阿雪轻声说。

    起初,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但渐渐地,当恐慌退潮,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规律的声音,从浓雾深处,如钟摆般精准地传来。

    “咚……咚……咚……”

    那是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距、力道,都仿佛用尺子量过,用秤称过。

    沉稳的脚步踏在湿润的土地上,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闷响。

    是陈默!

    他每天这个时辰,都会从村西头的自家院子出发,去藏雨窖挑一担水,雷打不动。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是陈叔的脚步声!”一个孩子惊喜地叫出声。

    “跟着声音走。”阿雪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他不会停,也不会偏,只要我们跟着,就能找到路。”

    一群孩子,如同黑夜里追逐着唯一声源的雏鸟,手牵着手,侧耳倾听着那“咚…咚…”的节拍,小心翼翼地在浓雾中穿行。

    那声音,是他们唯一的灯塔,唯一的罗盘。

    当他们终于摸到村口那熟悉的歪脖子柳树时,正看见陈默挑着水桶,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群狼狈的小家伙。

    他走得很慢,肩膀随着扁担的颤动微微起伏,身影很快便再次融入了无尽的白雾之中。

    从此,村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凡遇雾夜,家家户户皆不点灯,行人驻足,侧耳静听。

    那规律的脚步声响起时,便是最安全的信标。

    有外乡来的货郎不明所以,在歇脚的茶铺里笑着问:“你们就不怕那是个夜里出来勾魂的鬼?哪有人走路跟个陋客似的?”

    正在擦桌子的韩九头也不抬,沙哑地回了一句:“鬼走得没这么慢,也没这么稳。”

    一句话,满堂皆静。

    是啊,鬼魅行踪飘忽,唯有心怀归处、脚踏实地的人,才能走出这样一条永不偏离的直线。

    你不点灯,我也能看见你,因为你早已活成了别人心中的规矩。

    冬意渐深,寒气入骨。

    学堂里,苏清漪正在讲解《考工记》中关于水利工程的篇章,说到一半,她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头顶。

    她扶住讲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学生们吓坏了,纷纷站起来:“先生,您怎么了?”

    苏清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她没有中止课程,反而缓缓伸出自己冰凉的手腕,对离得最近的一个学生说:“过来,摸我的脉。像我教你们的那样,用三根手指。”

    那学生战战兢兢地搭上脉,只觉得指下的搏动又快又乱。

    “记下时辰,一刻钟后再测一次。症状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苏清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讲者也会生病,这不是耻辱,忘记生病的感觉,才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担忧的小脸,“但知识,不会倒下。”

    恰在此时,闻讯赶来的柳如烟推门而入。

    她看了一眼苏清漪的脸色,却没有急着施针用药,反而径直走到教室后方的灶膛边,利落地引燃了柴火。

    “都围过来。”她朝孩子们招招手,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妩媚与暖意,“继续念,让先生听着。身体冷了,心不能冷。”

    温暖的火光很快驱散了教室里的寒意,孩子们围坐在灶旁,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柳如烟则悄无声息地为苏清漪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衣,又递过一杯滚烫的姜茶。

    突然,那个眼盲的小童举起了手。

    “柳先生,”他怯生生地说,“苏先生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两拍。”

    柳如烟回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足以令百花失色:“说得对。这就是活着的学问。记下来,这也是功课。”

    次日,学堂的课表上,赫然多了一门“身体课”,教孩子们如何辨识饥饿、疲劳、伤痛的信号,如何通过呼吸和简单的食物来调理自己。

    第一堂课的开篇,写着苏清漪亲笔题下的一行字:“认知自我,是万学之始。”

    柳如烟很快也遇到了自己的难题。

    她发现班上有个叫狗蛋的学生,一连几天都在课堂上昏昏欲睡。

    严厉斥责后,才得知他母亲病重,他每晚都要彻夜侍奉汤药。

    村里人都劝她,让这孩子先休学回家尽孝。

    柳如烟却摇了摇头。

    她没有劝退学生,也没有减免他的功课,反而调整了整个班级的教学节奏。

    她将每天最重要的内容,全部挪到上午第一节课来讲,又用炭笔将授课的要点,言简意赅地记录在一块块小木板上,做成“口述笔记”,让狗蛋带回家,可以在照顾母亲的间隙随时温习。

    她对全班学生说:“学习,不是比谁在学堂里坐得久,而是比谁在生活里活得更明白。”

    半月之后,狗蛋的母亲奇迹般康复了。

    她领着儿子,提着满满一篮自家攒下的土鸡蛋,要送给柳如烟。

    柳如烟笑着推辞,只从篮子里取走了一枚。

    当着全班的面,她将那枚鸡蛋打入灶膛上的铁锅里,煎得金黄喷香,然后细细切开,让每个孩子都分到一小口。

    “甜吗?”她问。

    孩子们咂着嘴,异口同声地喊:“甜!”

    “记住这个味道,”柳如烟的眼波流转,仿佛含着星光,“这就是坚持的味道。”

    学堂外的“墙语榜”上,又出现了新的问题,是孩子们稚嫩的笔迹:“为什么陈叔从来不笑?”

    阿雪看到后,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擦掉。

    她只是在旁边另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我们为什么不笑?”

    她鼓励所有路过的村民,都可以把压在心里的烦恼写上去。

    起初无人理会,几天后,墙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字迹。

    “怕开春雨水少,收成不好。”一个老农写道。

    “怕我家虎子考不上先生的课。”一个妇人写道。

    “怕男人在外面做工不寄钱回来。”

    阿雪将这些答案一条条誊抄下来,而后,在村里发起了一场古怪的“一笑运动”。

    她规定,每日清晨,村民们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吃了吗”,而是问“今日可笑否?”。

    无论心情如何,都必须咧开嘴,哪怕是假笑,也要做出笑的样子。

    七天之后,村道上尴尬的假笑,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真笑。

    当一个人发现全村人都在为收成担忧时,自己的那份焦虑似乎也就不那么重了。

    又是一个深夜,陈默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修补一只破旧的草鞋。

    针线在他手中穿梭,一如三年前那般沉默而专注。

    忽然,他抬起头,看到窗外不远处,一群刚结束“墙语”交流的孩子,正仰着头,对着清冷的月亮,没来由地傻笑。

    月光下,陈默那张万年不变的木然脸庞上,嘴角极细微地、极缓慢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笑容,如同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炭火上,瞬间消逝。

    无人看见。

    隆冬,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燕山。

    李昭阳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进山冬猎,被困在了一个背风的山洞里。

    风雪堵住了洞口,寒冷与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每个人的心。

    一个少年开始瑟瑟发抖,牙齿不住地打颤。

    李昭阳没有讲什么“人定胜天”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许诺“明天雪就会停”的空洞安慰。

    他只是默默掏出自己的旱烟袋,将里面珍藏的烟叶一点点拆解开,用油纸仔细包成一个个小包,分给每一个人。

    “记住这个味儿。”他用粗粝的嗓音说,“这烟叶混了山里的七种草药。下次再迷路,闻着这个味儿,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接着,他又用一块木炭,在粗糙的岩壁上,画出了整个山洞的内部结构,清晰地标注出通风口、可能积水的洼地,以及被堵住的出口方向。

    “脑子记不住图,就用脚去记。从你现在的位置,走到洞口是三十七步,走到通风口是十九步。记住你的脚印。”

    三日后,风雪骤停。

    众人凭着对气味和步数的记忆,合力挖开了洞口,竟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

    许多年后,李昭阳的这套方法,被村里人编成了“雪地生存课”,刻在竹简上,代代相传。

    教材的扉页上,只写着四个字:“作者佚名”。

    岁末,守夜。

    全村人难得地齐聚在村口那间废弃的、如今被叫做“歇暑铺”的屋子里,中央的火盆烧得熊熊旺旺,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当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韩九,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推开门,走入了外面的风雪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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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韩九回来了。

    他冻得通红的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抔洁白无瑕的积雪。

    他径直走到门口,将那抔雪,轻轻地放在了陈默平日里最常坐的那块门槛上。

    那个位置,今夜是空着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

    苏清漪见状,默默地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药罐,放在那抔雪上。

    冰冷的雪气,恰好能中和罐中草药的燥性,使其药力变得温润。

    柳如烟随即抱来一床给盲童准备的柔软棉被,没有盖在孩子身上,而是轻轻盖在了那抔雪的旁边,挡住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

    阿雪则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借着火光,在“今日支出”一栏下,认真地写下一行字:“雪一捧,换暖一夜。”

    李昭阳叼着他的旱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火光中袅袅升腾。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抔雪,在屋内的暖意中,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一汪清亮的水,无声地渗入门槛下的泥土里。

    没有人说一句话。

    也没有人需要说。

    而在深海的最深处,最后一片星光熄灭,大地自身的脉动,如亿万颗心脏,同时跳动。

    风穿过村外新生的林梢,发出细微的声响。

    没有碑。

    没有名。

    只有千万片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在无人察觉的暖流中,同时轻轻颤动。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