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多亏了燕王妃
皇宫大门在身后合上,宫外的风轻轻拂过江茉裙摆。她抬眼望着宫门前长长的街道,紧绷了半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些。方才在贵妃殿中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都需拿捏分寸,既要顾全皇家颜面,又不能让平阳公主太过难堪。如今彻底走出皇宫,卸下一身拘谨,才觉出几分疲惫。江茉抬手揉了揉眉心,脚步刚迈下宫门台阶,一道身影便风一般朝着她冲了过来。“姑娘!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是鸢尾。小丫头头发有些凌乱,裙摆沾着尘土,眼......燕王妃话音未落,黎氏已按住她手腕,声音压得极低:“贵妃娘娘素来中立,此时贸然进宫,反易授人以柄。平阳虽跋扈,却从未明面违逆过圣意——若无确凿由头,贵妃也不好开口。”燕王妃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掐进掌心,却不得不顿住脚步。钱丰急得快哭了:“那……那可如何是好?江姑娘方才还与诸位商号谈妥调料代理权,方老板刚签了契书,七百两银票都还没焐热呢!若她出了事,桃源居刚起的势头就全毁了!还有小公主那边……”“小公主?”黎氏眉峰微蹙,“你是说嘉宁?她认得江姑娘?”钱丰点头如捣蒜:“小公主今早还特意绕路来拍卖行外寻她,亲手送了一盒桂花糖霜糕!江姑娘推辞不过,只尝了一口,小公主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儿,说‘下次还要来吃姐姐做的饭’!”燕王妃眸光骤凛:“嘉宁竟这般亲近她?”“岂止!”钱丰抹了把脸,“小公主前日还在府里缠着卫夫人学做桃花酥,说要送给江姑娘当谢礼——因江姑娘教她辨识三十七种香料配比,连陛下听闻后都笑着打趣:‘朕的嘉宁,倒先拜了民间女先生为师’。”黎氏闻言,指尖一顿,忽而抬眼看向燕王妃:“你记不记得,上月御膳房呈上的‘雪梨蜜渍山药糕’,甜而不腻、清润回甘,太医署连批三道奏章,赞其可入秋养肺之方?”燕王妃一怔:“自然记得。贵妃娘娘当日还特意召御膳房总管问话,后来……后来听说是桃源居新送来的‘云栖秘制糖霜’所调?”“正是。”黎氏声音沉静,却字字如石坠水,“那日我随贵妃在慈宁宫用膳,太后尝了一口,多留了半盏茶功夫,问此味从何来。贵妃只笑说:‘是个叫江茉的姑娘所创,如今在西市摆摊,名唤桃源居。’太后当时抚着腕间玉镯,说了句——‘名字雅,心思也巧。’燕王妃呼吸一滞。黎氏侧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嗓音轻缓却锋利:“平阳今日强掳江茉,若真只是一时意气,尚可周旋;可若她早已知晓江茉身份——郡主衔是陛下亲口所封,圣旨昨日才由内侍省递至桃源居门首,今日午间,尚有礼部司官登门勘验宅基规制、核对仪仗尺寸……她偏挑这个时辰出手——”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钱丰:“钱掌柜,你可知,平阳公主府的采办管事,前日去了哪里?”钱丰懵住:“这……小的哪儿知道……”“去了内侍省。”黎氏淡淡道,“以‘替公主置办秋宴贡品’为由,借阅了三份新晋勋贵名录。其中一份,墨迹未干。”燕王妃脸色倏然发白:“你意思是……她早知江茉是郡主?”“不是早知。”黎氏眸底浮起一丝冷意,“是早查。”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孟舟一身玄衣,肩头沾着未干的雨星子——方才奔得太急,撞翻了廊下两盆晚桂,碎金似的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单膝跪地,额角沁汗,双手呈上一枚赤金蟠螭纹腰牌,牌底刻着“永宁郡主·江”四字,朱砂未褪,犹带体温。“郡主临行前命我交予王妃。”孟舟声音低哑,却稳如磐石,“她说,请王妃勿忧,只当她赴一场寻常茶会。若三更前未归,再请王妃决断。”燕王妃接过腰牌,指尖触到背面一行细小阴刻——【桃源不闭门,春风自叩户】她瞳孔微缩。这是江茉手书的桃源居匾额题词,当日她亲自执笔,写完还笑着对鸢尾说:“日后若有贵客强闯,不必拦,只管开大门迎进去,看谁先失了分寸。”黎氏凑近一看,忽然低笑出声:“好个‘春风自叩户’……她不是去赴劫,是去拆局。”燕王妃攥紧腰牌,指甲几乎嵌进金纹里:“可平阳绝非善与之辈。她府中暗卫皆出自北境军,连刑部密探都不敢轻易踏足西跨院。”“那就让她自己掀开西跨院的瓦。”黎氏忽然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笺,递向孟舟,“你立刻去趟东宫。不必见太子,只将此信交给东宫掌印太监李公公——告诉他,就说卫夫人托他转呈太子一句:‘春耕图第三卷,缺了最后一枚青秧印章。’”孟舟一怔,随即肃然颔首,转身欲走。“等等。”黎氏又唤住他,从发间拔下一支累丝嵌宝金簪,簪头雕作衔枝燕形,“带上这个。若李公公问起,便说——‘去年燕子衔泥筑巢处,今年该补新泥了。’”孟舟垂眸,郑重收下。燕王妃终于绷不住,一把抓住黎氏胳膊:“阿黎!你到底知道什么?!”黎氏望着孟舟消失在楼梯尽头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三年前北境大旱,粮价飞涨,朝廷三次调粮均被流寇劫掠——直到某夜,三百辆蒙布马车悄然驶入朔州军营,车上全是掺了陈皮粉与甘草汁的陈年粟米。士兵食之不泻,战力未损,半月后奇袭匪寨,斩首千余。”燕王妃怔住:“这事……朝中只道是户部暗中调度……”“户部账册里,三百车粟米支出是零。”黎氏眸光幽深,“但朔州军粮仓底,至今留着半袋未拆封的陈皮粉。药铺掌柜说,那是桃源居独门炮制法——陈皮需以冬蜜腌七日,再混入三钱紫苏叶灰焙干,入口微辛回甘,专解陈谷积滞。”燕王妃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江茉她……”“她祖父江砚,曾是太医院首席药膳博士,专研边关将士食疗方。”黎氏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二十年前,他因谏言‘军粮当以药理调和’触怒兵部老尚书,被贬岭南。离京前夜,他烧了七十三张方子,唯独留下一张——《北境九寒食谱》。那张纸,当年由尚药局少监亲手封入紫檀匣,呈予先帝。”燕王妃手指剧烈颤抖:“先帝看过?”“看过。”黎氏点头,“先帝批了四个字:‘可救苍生。’”满室寂静。窗外风过檐铃,叮咚一声,清越入骨。燕王妃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向钱丰:“你说……江姑娘今早,在拍卖行外,当众演示了调料配比?”钱丰忙不迭点头:“是!她拿了一碗清水、三勺盐、半勺糖、一撮花椒粉、三滴陈醋,搅匀后让几位老板试味——说是‘酸咸微麻,醒神开胃’,可那滋味……分明像极了……”“像极了朔州军营里,老兵们捧在手心喝的‘暖喉汤’。”黎氏接道,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碗汤,三十年前,江博士就写进《北境食谱》第七页。”燕王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慌乱,唯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决然:“备车。不去皇宫,去平阳公主府。”钱丰傻眼:“王妃!您亲自去?”“不。”燕王妃整了整鬓边碎发,取下腕上一只碧玉镯,轻轻搁在案上,“我去西市桃源居,等她回来。”黎氏颔首:“我也去。”钱丰呆立当场:“可……可郡主她人在公主府啊!”燕王妃抬眸,目光穿过窗棂,落向西市方向——那里炊烟正袅袅升起,隐约飘来一丝清冽的茴香与醇厚的酱香交织的气息。“桃源居的灶火没灭。”她声音平静,“那就说明,主人还没走远。”---平阳公主府,西跨院。朱漆门扉紧闭,门前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江茉端坐于紫檀圈椅中,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盏素瓷茶,茶汤澄澈,浮着两片嫩芽。她并未被捆缚,亦无侍卫看守。只有两名垂首侍立的宫装侍女,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托着素帕,姿态恭谨得近乎诡异。平阳公主坐在上首罗汉床畔,指尖慢条斯理拨弄着一串沉香念珠,珠子颗颗乌黑油亮,泛着幽微冷光。“你不怕?”她忽然开口。江茉吹了吹茶面浮沫,抿一口:“怕什么?怕茶凉?还是怕公主手下不留情?”平阳公主指尖一顿,抬眼:“本宫听说,你昨夜在西市支摊,卖的是‘五香卤鸭脖’。”“是。”“用的可是桂皮、八角、小茴香、丁香、花椒?”江茉抬眸,笑意浅淡:“公主连卤料都尝过?”“没尝。”平阳公主将念珠搁在膝头,目光如刀,“是本宫府上厨娘尝的。她吃了三块,回去便呕了半夜——舌根发麻,指腹发烫,脉象浮滑如游鱼。”江茉神色不变:“那她该歇两天,莫碰灶火。此方原为军中驱寒湿所设,药力稍烈,寻常人初食,确有微麻之感。”“军中?”平阳公主冷笑,“你一个摆摊卖卤味的,倒说起军中来了?”江茉放下茶盏,瓷器轻叩木几,声如磬鸣:“三年前,朔州右营校场边,有个瘸腿老军医,教过一群新兵如何用五香粉揉腿活血。他说,药不在贵,而在准;味不在浓,而在和。那老头姓江,是我祖父。”空气骤然凝滞。平阳公主拨珠的手停住了。她盯着江茉,良久,忽然起身,缓步踱至她面前,俯身,鼻尖几乎触到她耳畔。“你知道本宫为何盯上你?”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因为上月,父皇翻阅户部呈报的‘北境军粮损耗折子’时,指着其中一句‘粟米霉变率较往年低三成’,问了一句——‘此番运粮,可有桃源居参与?’”江茉睫毛微颤,未答。“父皇没等户部回话。”平阳公主直起身,转身走向墙边博古架,取下一只青釉瓷瓶,瓶身绘着展翅白鹤,“他命人即刻调了朔州军粮仓底样——发现每批粟米袋中,皆夹着一张桑皮纸,纸上只印一枚朱砂印:桃源居。”她将瓷瓶放在江茉面前。“打开。”江茉依言揭开瓶塞。一股清冽辛香扑面而来。瓶中并非丹药,亦非毒粉,而是一小捧琥珀色结晶,粒粒饱满,泛着蜜光。“云栖糖霜。”江茉轻声道。“不错。”平阳公主负手而立,“你给朔州军的,是加了陈皮粉的陈年粟米;给京中贵胄的,是调了甘草汁的云栖糖霜;给拍卖行里那些商人尝的,是改良版五香卤料——三副药,三重身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她忽然笑了,这次笑得真切,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江茉,你根本不是来卖调料的。你是来……收网的。”江茉终于抬眸,目光清澈如初春溪水:“公主既知我是收网,可愿做那第一枚浮标?”平阳公主怔住。江茉伸手,拈起一粒糖霜,置于掌心,任夕阳余晖穿透晶粒,在她白皙掌纹间投下细碎金芒。“桃源居的网,不捕权贵,不困豪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入心,“只接住那些——本该被风吹散的种子。”平阳公主久久未语。窗外暮色渐浓,一缕晚风悄然潜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忽然伸手,从江茉掌心拈走那粒糖霜,放入口中。舌尖微甜,继而泛起一丝悠长回甘,仿佛春山初雪融于唇齿。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戾气尽消,只余一片澄明。“你祖父的《北境食谱》,本宫书房第三格,最底下那只铁匣里。”她转身走向门口,袍袖翻飞如云,“明日巳时,桃源居开张。本宫……来吃第一碗面。”江茉微微一笑,起身裣衽:“恭候公主。”平阳公主手按门环,忽而驻足,未回头,只道:“对了,你那位叫鸢尾的小丫鬟——本宫已赐她‘桃源居首徒’腰牌一枚。她若再敢挡本宫的路……”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本宫就罚她,日日替本宫试菜。”门开,风涌入。江茉立于光影交界处,发梢被风轻轻扬起。窗外,西市方向,桃源居的炊烟愈发浓稠,氤氲成一片温柔的暖色。而就在同一时刻——燕王妃掀开车帘,望着街角那面崭新悬起的桃源居布幡,轻轻吁出一口气。黎氏倚着车壁,指尖捻着一枚青秧形状的玉扣,低声笑叹:“这局,终究是春风赢了。”车轮辘辘,碾过青石长街。远处钟鼓楼上传来悠长暮鼓。咚——咚——咚——三声,恰似心跳。桃源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整个厨房暖光浮动。鸢尾正踮脚挂起最后一串风干的陈皮,听见鼓声,抬头望向西天——那里云霞如锦,正一寸寸染透天幕。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亮得惊人。“姑娘,”她对着虚空轻声道,“你瞧,天都没黑呢。”灶上铁锅咕嘟冒泡,乳白汤汁翻涌,浮起一层细密金油。风过处,满城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