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茉点头。“嗯，她让我做几道菜尝尝，我做了些家常小菜，她许是还没来得及吃，你们就来了。”宋嘉宁一脸不可思议。“她居然会让你做菜？她那么挑剔，肯定会嫌你做的不好吃。”她刚说完，想到江茉做的饭人间绝味，又觉得不一定。江茉慢悠悠咬了口水晶糕。”各人口味不同，我做的都是些暖胃的家常菜，合不合口，只有她自己知道。”马车行驶，朝着皇宫方向而去。宋嘉宁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拍卖行里的事，说她怎么把钱丰的鞋换成......江茉站在原地，未动分毫，只将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目光沉静如水，一一掠过眼前几位争得面红耳赤的商贾。风忽而转急，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也拂过她素净的月白褙子下摆。她未说话，可那沉默里却似有千钧之力，硬生生压得喧闹声低了三分。鸢尾悄悄攥紧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方才被张万财堵门羞辱时，她只觉愤懑难平；可此刻，看着这些平日里跺一脚京城商户圈都要晃三晃的大东家们，竟为桃源居一个调料代理权争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她胸口那股闷气非但没散，反倒翻涌成一种近乎眩晕的怔然。孟舟则悄然退了半步，手按在腰侧短刀鞘上，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他目光如鹰隼，在人群边缘、街角茶摊、二楼窗后一一掠过——平阳公主既已出手，断不会只派一道禁令便作罢。这些人来得如此齐整，又恰在方循与江茉话音未落之际破门而出，其中是否有推手？是否有人故意放风，引这群饿狼围猎？他不敢断言，却不能不防。而方循，早已没了方才的热切焦灼，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跳。他不是恼别人抢生意，而是惊于这局势之变——原本是拍卖行一锤定音、公平竞逐的事，如今却因一道禁令，骤然崩塌成一场赤裸裸的竞价厮杀。更可怕的是，众人皆知桃源居受制于公主，却仍争先恐后、加码如疯，分明是笃定：哪怕背负风险，也要拿下这调料！这说明什么？说明桃源居的方子，真有撼动京城厨行根基的分量。说明……平阳公主那一纸禁令，非但没能压垮桃源居，反而成了最锋利的广告。江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诸位老板，承蒙厚爱，江茉感激不尽。”她略顿，目光掠过周老板手中尚未收起的象牙折扇、聚丰商号东家腰间沉甸甸的紫金算盘坠、还有那位出三百两并许诺“打通关系”的孙掌柜袖口露出的半截云纹锦——那是内务府采办专用纹样，绝非寻常商户能用。她心底微微一沉，面上却愈发温润：“只是各位可否容我问一句：您为何非要桃源居的调料？”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周老板最先回神，朗声笑道：“江姑娘这是谦虚！我们尝过您送来的试品——那‘八珍鲜露’入口即化，香而不腻，吊汤提味，竟能让十年老卤都焕新生！我薛家布庄虽不做饭馆，可旗下三十家绸缎铺附设的茶食坊，日日要供百名绣娘点心汤羹，若用此料，单是省下香料成本便不止二百两！”聚丰商号的李老板立刻接话：“不止！我们杂货铺卖的全是中下等调料，百姓图便宜，却嫌味薄。您这料，价中而质高，小户人家一顿饭加半勺，满屋飘香，连隔壁邻居都要来问！销路根本不用愁！”孙掌柜则压低声音，意味深长：“江姑娘，实不相瞒，半月前，宫里尚膳监遣人来京郊采办山菌，顺道尝了您托人送去的‘松茸酱’，回去当晚就点了三回加餐。如今内务府采办司正在暗查这酱出处，只差没掀了咱们几家仓库……若姑娘肯应下，我愿以孙家百年信誉作保，替您递一道密帖入尚膳监，只要验过方子无毒无害，明年开春，尚膳监采买名录上，必有桃源居一名。”江茉眸光微闪。尚膳监……她没想过这么快。可更令她心口微烫的，不是那遥不可及的宫廷采办，而是周老板口中“三十家茶食坊”、李老板口中“小户人家一顿饭加半勺”——桃源居从江州起步，从来不是为达官贵人熬的膏腴，而是给灶台边的母亲、田埂归来的父亲、学堂里饿着肚子的孩子，调一碗踏实暖胃的烟火气。这才是她熬干三十七夜改方子、试废二百三十四坛酱料的初心。鸢尾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望着江茉的侧脸，那下颌线条依旧清冷，可眼底却像燃起一小簇幽火，不炽烈，却稳，且亮。就在此时，人群外忽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喧哗，而是寂静的裂痕——仿佛有人踏碎冰面而来，四周议论声戛然而止，连风都似凝滞了一瞬。江茉抬眸。只见一行青衣内侍缓步穿过人群，步履无声，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为首者面白无须，手持一柄乌木浮雕云纹如意，袍角绣着金线蟠龙——那是尚膳监副监正才有的规制。他身后两名内侍捧着描金漆盒，盒盖未启，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清冽辛香，混着山野雨露与陈年酒曲的气息，直钻人鼻息。那人停在江茉面前三步之遥，目光如尺，将她从发髻到鞋尖细细量过一遍，才缓缓躬身，嗓音平缓却字字如钉：“桃源居江姑娘，奉尚膳监主监正大人之命，特来取‘松茸酱’原方三份、成品酱一坛、辅料清单明细及产地证明。另，主监正有言：若姑娘方子属实，尚膳监愿以‘御膳局特供’之名，签五年独占采买契，并允桃源居自行设厂监制，宫中派监工驻场，所得银钱，七成归桃源居，三成充内务府库。”全场死寂。连鸢尾都忘了呼吸。方循双膝一软，几乎跪倒——不是为那“御膳局特供”四字，而是为最后那句“驻场监工”。这意味着尚膳监不仅信她方子，更信她人品操守，信她桃源居的灶台，比宫中御膳房的灶台更干净、更可靠！周老板手里的象牙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然不觉。李老板喉结滚动，喃喃：“驻场……监工……那岂不是说，连尚膳监的太监，都要听江姑娘调度？”孙掌柜脸色煞白，袖中手指微微发颤——他刚夸下海口要递密帖，尚膳监的人却已持符亲至，连验方流程都免了大半，直奔签约核心！那内侍却不看旁人，只将如意横于胸前，再次深深一揖：“江姑娘，请。”江茉没有立刻答话。她望着那描金漆盒，望着盒上未干的朱砂印——那是尚膳监主监正亲钤的“食安”二字，笔锋凌厉如刀。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自己誊抄第三遍的《本草拾遗》残卷。书中一页夹着干枯松针，页脚批注：“松茸性温，忌铁器久碾，宜竹木臼捣，佐陈年花雕激其鲜，辅以山菌冻胶锁其髓……”那是她亲手写的，也是她唯一敢写给尚膳监的方子。可她更清楚，这世上没有白得的荣宠。尚膳监敢破例，必是有人为她撑腰；敢绕过平阳公主的禁令，更说明宫中另有势力，已悄然将手伸进这场博弈。是谁？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磨得温润的铜铃，是离江州前，那位总在医馆后院晒药的老大夫塞给她的。老人当时只笑：“铃响三声，自有解困之人。莫问来处，只管去处。”她一直不信玄机，只当是老人家哄孩子的话。可今日，铃未响，人已至。江茉深吸一口气，抬眸，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烦请公公代为转告主监正大人，桃源居江茉，愿遵旨呈方。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清越，“方子可呈，人却不能入宫。桃源居的灶，只烧给百姓吃；桃源居的酱，只卖给懂它的人。若尚膳监信我，便信我这规矩；若不信，江茉宁可毁方，不卖一罐。”四周抽气声此起彼伏。连那内侍都微微一怔，眼中首次掠过真正的情绪——不是审视，而是震动。毁方？这姑娘竟敢当着尚膳监使者的面，说出“毁方”二字！可偏偏，没人觉得她是狂妄。因为她说“只烧给百姓吃”时，眼底没有一丝倨傲，只有磐石般的坚定。那内侍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示意身后内侍打开漆盒。盒盖掀开——里面并非预想中的空白诏书或契约，而是一坛封泥完好、坛身贴着朱砂符纸的松茸酱。坛沿刻着极细的小字：“癸卯年霜降，采自南岭云雾峰，初焙三日，窖藏百日。”正是江茉亲手所制、半月前托人送入宫中的那坛。内侍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银刀，当众撬开封泥，揭去坛口油纸，再掀开内层桑皮纸——霎时间，一股清冽醇厚、如雨后山林般的奇香轰然弥漫开来，盖过了街市所有脂粉酒气，甚至压下了方才众人身上昂贵的沉香熏味。几个嗅觉敏锐的商贾当场闭目深吸，面色陡变。“这……这香韵，比我上次尝的浓了三倍不止！”“封泥未启，香气却活……这酱，是活着的！”内侍舀出一小勺，置于白瓷碟中。酱色如琥珀，透光可见细密菌丝如金线游走，勺尖轻颤，酱体凝而不泻，拉出晶莹细丝。他转向江茉，声音低沉：“主监正大人尝过此酱，言：‘人间至味，不在珍馐堆砌，而在一味真材，一味真心。’故命奴才问姑娘一句——若尚膳监以三倍价购此酱，却要求桃源居删去方中一味‘山菌冻胶’，改用宫中秘制琼脂，姑娘可允？”江茉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允。”“若尚膳监以五倍价，另赐桃源居‘御膳局协理’虚衔，允姑娘子弟入国子监读书，姑娘可允？”“不允。”“若尚膳监以十倍价，赠宅邸一座、良田百顷，永世免赋税，姑娘可允？”江茉静静望着他，一字一句：“不允。桃源居的酱，少一味，便不是桃源居。”内侍久久凝视她，忽然收刀入鞘，朝她郑重叩首：“奴才，代主监正大人，谢姑娘守心如初。”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双手奉上：“此乃尚膳监特颁‘食正’敕牒。自今日起，桃源居所产调料，凡经尚膳监验讫者，皆可贴‘食正’朱印，通行天下，官府不得查扣，商户不得仿制。若有人私仿，按欺君论处。”众人倒吸冷气。“食正”敕牒？！那是前朝只颁给太医署首席药膳师的殊荣！百年来，从未赐予过商户！方循浑身发抖，不是因激动，而是因敬畏——他忽然彻悟，江茉不是靠运气撞上贵人，而是凭一身本事、一颗心，硬生生在宫墙森严的京城，凿开了一道光。江茉接过敕牒，指尖触到锦帛上尚未干透的墨迹，温热。她未展卷，只将其妥帖收入袖中，转身，面向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位东家，深深一福：“诸位厚爱，江茉铭记于心。今日之事，原该由拍卖行公断，如今却因意外生变，江茉不愿失信于先约之方老板，亦不愿辜负诸位诚意。”她抬眸，目光如星：“故，桃源居愿立一新约——代理权不售，而授。凡有意合作之商号，可携三月账册、铺面名录、伙计名册，于三日后辰时，至桃源居新址‘云来巷十六号’参选。江茉亲审，择三家：一家专营饭馆渠道，一家专营杂货铺市，一家专营茶肆点心坊。入选者，签三年契约，利润三七分，桃源居三，商号七。但——”她声音微沉，“所有渠道，须统一售价，统一品控，统一印‘食正’朱印。若有私降价格、偷换原料、克扣分量者，契约即废，永不录用。”众人怔住。不卖代理权？授？还亲自审核？还要统一定价？！这哪是商户，分明是执掌一方商道的督抚！可无人质疑。因为那坛揭开的松茸酱，那张尚膳监敕牒，已是最强背书。周老板第一个拱手：“江姑娘放心！薛家账册，明日一早便送至云来巷！”李老板忙不迭点头：“聚丰商号三百七十二家铺面名录，今晚就誊清！”孙掌柜深吸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玲珑翡翠扳指，双手奉上：“此物乃先祖随靖远侯平南蛮所得，传至孙某手中已是第七代。今日献与江姑娘，非为买通，只为表诚——若姑娘三年后仍觉孙某可信，孙某愿以全族身家，为桃源居铺遍西北十三州！”江茉未接扳指，只含笑摇头：“孙掌柜心意，江茉领了。扳指请收回，云来巷的大门，永远为守信之人敞开。”她话音落下，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清越钟鸣。申时三刻，宫中报时钟。与此同时，拍卖行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推开。平阳公主的贴身女官柳嬷嬷立于门内，锦缎披风猎猎，目光如刀，直刺江茉面门。她身后，数十名带刀侍卫无声列队，寒刃映日，森然生威。柳嬷嬷手中，赫然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四周宾客纷纷后退，噤若寒蝉。方循脸色煞白，孟舟右手已按上刀柄，鸢尾下意识挡在江茉身前。江茉却只是静静望着那道圣旨，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风卷起她袖角，露出腕间一截素银镯——镯内侧，用极细的刻刀，镌着两行小字：“灶冷心不冷，酱薄情不薄。”她轻轻抬手，指尖拂过镯上微凉的刻痕，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极韧的笑。来了。那就，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