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压不住江苍山话里的冷冽。江三爷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喉间滚了滚，终究没再辩驳。他太了解这位大哥的性子了，自小便是眼高于顶，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二弟不过是想改良几道民间菜式，便被他斥离经叛道。如今桃源居刚落脚，就撞在了大哥的枪口上，怕是难逃一劫。江苍山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绣着江家云纹的帘幕，目光直直落在隔壁桃源居门口。匠人正抬着一摞用麻布裹着的物件走过，边角透着琉璃般的莹亮......他离得极近，藏青常服袖口垂落，一截腕骨清晰分明，指节修长，袖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方才执笔时蹭上的，竟也透出几分不染尘俗的清隽来。江茉喉头微动，心跳陡然失序，仿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沈正泽却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目光从她微颤的睫毛、泛红的耳尖，缓缓滑至她抿紧的唇线，最后停驻在她眼底那一抹尚未褪尽的惊愕与慌乱上。那眼神太沉，太静，像春水初涨前最幽深的一泓潭，表面平缓，底下却暗流翻涌，裹挟着不容回避的熟稔与纵容。“你认得我。”他忽然开口，语调轻缓，却不是疑问。江茉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否认，可喉间发紧，竟吐不出半个字。鸢尾方才溜得飞快，顾栀姐妹又早被这阵仗吓得魂不附体，此刻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连烛火都似屏了呼吸，只余灯芯轻爆一声脆响。沈正泽见她不答，也不逼迫，只微微侧身，抬手将案角一只青瓷小瓶推至桌沿。瓶身素净，釉色温润，瓶口封着细蜡，隐约可见里头几粒琥珀色圆润小丸，药香清苦中裹着一丝蜜意。“桃源居第三日，你卖的‘醒神丹’。”他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两文钱三粒，包治晨起昏沉、食不知味、心浮气躁。”江茉瞳孔骤缩。她记得。那日清晨雨丝绵密，桃源居刚支起油布棚子，她正给新蒸的豆沙糕刷一层薄蜜，忽有位穿竹青直裰的年轻公子掀帘进来，眉目清朗，举止疏淡，点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又多要三粒“醒神丹”，说“家中长辈近日气滞，试一试”。她随口应了，随手包好递过去，顺带提醒：“含化即可，忌与浓茶同服。”那人接过纸包，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凉而稳，抬眸一笑：“姑娘记性甚好。”她当时只觉这人眉眼熟悉，却没往别处想——毕竟桃源居每日往来百人，谁还记得清每张脸？原来……是他。沈正泽见她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窘，终于轻轻笑了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添了几分促狭：“第五日，你换了方子，加了陈皮与薄荷脑，药效更速，价却未涨。”“第七日，你拒收一位老伯递来的碎银，只收整钱，说‘找不开，不接零头’。”“第九日，你拦住醉汉打翻的粥桶，徒手抄起木勺舀回大半，袖口溅满米汤，转身就用那袖子擦灶台。”他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如数家珍。江茉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耳根滚烫，几乎烧起来。她不是没想过有人暗中留意桃源居——生意太好，难免招眼。可万万没想到，盯她的，是知府大人；更没想到，他盯得如此细，细到她哪日改了配方、哪日拒了零钱、哪日袖子湿了都没漏过。这不是查案，这是……惦记。她喉头微哽，一时不知该羞该恼，还是该拔腿就跑。“你……”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何盯着我？”沈正泽眸光微顿，似被她这一问撞中心口，笑意倏然敛了三分，余下的是沉甸甸的认真。“不是盯着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顿，“是等你。”江茉猛地抬头。窗外风忽紧，吹得纱帘翻飞，檐角铜铃终于叮咚一声，清越悠长，震得她心口发颤。“等我？”她喃喃。“嗯。”他颔首，目光坦荡，“等你摘下面纱，等你推开这扇门，等你站在我面前，不必遮掩，不必周旋，不必……怕我。”江茉呼吸一滞。怕他？她确实怕。怕他认出她是桃源居那个泼辣利索、骂起无赖摊贩毫不留情的江老板；怕他知晓她为攒钱赎身，在城南旧巷赁了三年柴房，冬夜呵气成霜仍熬酱料到三更；怕他看见她袖口补丁叠着补丁，却偏要在面皮上撒金箔卖“富贵双喜卷”的狡黠与倔强。可他方才说的，却是“不必怕”。不是“不必装”，不是“不必瞒”，而是“不必怕”。仿佛她所有狼狈、锋利、算计、柔软，他都见过，都默许，都愿意接住。顾栀悄悄拽了拽妹妹衣袖，声音细若游丝：“姐姐，我们……是不是该走了？”顾珍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脚尖已朝门口挪了半寸。沈正泽眼角余光扫过，却并未阻拦，只朝沈管家方向微一颔首。沈管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两位姑娘远道而来，谢意已悉知。大人公务繁冗，不便久留，老奴送诸位出去。”顾栀如蒙大赦，福身便退；顾珍更是脚底生风，几乎小跑着跟上，临出门前还忍不住回头偷觑一眼——只见江姑娘仍立在书案前，背影纤直，却莫名透出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而那位向来冷峻威严的沈大人，正低头凝望着她，肩线松懈，眉宇舒展，竟似卸下了千斤重担。门无声合拢。书房内重归寂静。沈正泽终于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拙，一面刻着“正泽”二字，另一面却是小小一朵茉莉，花瓣舒展，蕊心微凹，竟与江茉发间那支素银茉莉簪的纹样，分毫不差。他将玉佩置于掌心，递至她眼前。“你赠我三粒醒神丹，我回你一枚定心佩。”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江姑娘，你信命么？”江茉望着那朵玉雕茉莉，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当然不信命。若信命，就不会在十五岁被牙婆骗卖入勾栏，靠一碗馊饭换得三天喘息，连夜凿开后窗逃出；若信命，就不会在破庙冻僵时攥着半块硬如石的窝头，发誓这辈子要挣够银子，买下整条街的铺面，让所有被踩进泥里的姑娘，都能堂堂正正站着吃饭。可眼前这枚玉佩，这朵刻得极尽温柔的茉莉，这双看过她所有不堪却依旧澄澈的眼睛……她喉头滚动，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沈正泽也不催，只静静等着，目光沉静如初。良久，江茉终于抬起手，指尖微颤，轻轻覆上那枚玉佩。玉凉，他掌心却温。就在她指尖触到玉面的刹那，沈正泽另一只手忽然覆上她手背，宽大、沉稳、不容闪避。江茉浑身一僵。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皮肤，烫得她指尖发麻。“你不必急着答我。”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带着墨香与极淡的松烟气息，“我只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桃源居的账本，我看了三遍。”“你少记了二十七文钱的炭费，多算了五文钱的葱油。”“你给隔壁瘸腿阿伯多盛半勺肉，却从不记账。”“你收下流民孩子送的野山莓，第二天回赠一整包蜜饯。”“你把第一月纯利的七成，悄悄塞进城西孤儿院的功德箱。”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她心上。江茉眼眶猝然一热，忙垂下眼睫，生怕泪意泄露。原来他真的知道。知道她精打细算的斤斤计较，也知道她藏在账本缝隙里的笨拙温柔。知道她市井气十足的狡黠，也记得她俯身递蜜饯时，袖口沾着的糖霜。沈正泽却已松开手，任她独自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风停了，竹影斜映在窗纸上，摇曳生姿。“明日，我要去京兆府述职。”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让江茉心口一紧，“走前，想吃一碗你亲手下的阳春面。”江茉愣住：“阳春面？”“对。”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唇角微扬，“清汤，细面，两颗青菜，半片薄如蝉翼的牛肉——你桃源居招牌那碗。”江茉下意识反驳：“那不是招牌，那是……”“是你每天清晨四更起锅熬汤，六更手擀的面，七更切的牛肉。”他打断她，声音轻缓，“是我偷偷坐在第三张桌子，连吃九日，才敢确认的‘招牌’。”江茉彻底说不出话来。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清晨，那个总坐第三张桌子、点一碗面、默默喝完、偶尔多付十文钱的客人，是他。原来他早将她所有习惯、所有坚持、所有不肯低头的骄傲，都细细看过，悄悄记下。沈正泽见她怔忡，笑意渐深，抬手，极轻地拂去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亲昵，却无半分逾矩。“江茉。”他第一次唤她全名，声音低沉如钟磬余韵，“我不需要你仰望我，也不必你奉承我。”“我只要你站在那里，做你想做的饭，卖你想卖的药，护你想护的人。”“而我——”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星火坠入深潭：“会站在你身后，替你挡掉所有不该你扛的风雨。”窗外，夕阳熔金，漫过青瓦，泼洒进书房，将两人身影温柔交叠于地面。江茉握着那枚玉佩，指尖传来温润而真实的触感，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承诺。她终于抬起眼，直视他。眼底水光潋滟，却不再有惧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孤勇的亮。“沈大人。”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您可知桃源居规矩？”沈正泽挑眉：“哦？”“不赊账，不欠情，不接无功之礼。”她将玉佩缓缓托起，置于两人之间，“这玉佩，我收了。”“但明日阳春面——”她唇角微扬，那抹笑清亮如刃，带着桃源居老板娘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利落：“您得自己来端，自己吃光，不准剩一口。”沈正泽怔了一瞬，随即朗声而笑。笑声清越，震得案上镇纸轻颤，烛火摇曳生姿。他笑得胸膛微震，眼尾染上薄薄暖意，仿佛卸下所有官袍冠冕，只是个终于等到心上人的寻常男子。“好。”他应得干脆，笑意未歇，“我亲自去，亲手端，一滴汤都不剩。”江茉也跟着弯起嘴角。那笑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清澈、鲜活、带着不可遏制的生机。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撞上命运设下的陷阱，而是跋涉许久，终于行至命定之人守候的渡口。风过竹林，簌簌如诉。远处，更鼓遥遥，敲响申时三刻。而桃源居的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酱香、面香、烟火香，悠悠漫过整条长街。那一碗阳春面的约定，已悄然落进时光深处，酿成未来无数个清晨里，最熨帖的暖意。江茉转身欲走，裙裾掠过门槛，却被身后一声低唤轻轻挽住。“江茉。”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垂眸望着手中玉佩，那朵茉莉在夕照下泛着温润微光。沈正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郑重，如烙印般刻入耳中：“待我自京中归来，第一件事——”他顿了顿，笑意沉入眼底，化作磐石般的坚定：“便是请媒人，携庚帖，登门提亲。”江茉指尖一颤。玉佩边缘微凉，心口却滚烫如沸。她没有应声，只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转身迈步，裙裾翻飞如蝶，踏着满地碎金，走向门外那一片喧闹人间。夕阳将她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石板路尽头，与市井烟火温柔相融。而书房内，沈正泽立于窗前，目送她身影消失于街角，久久未动。案上，那碗未曾动过的银耳莲子羹早已凉透，羹面凝起薄薄一层莹润光泽，倒映着窗外最后一片熔金。他抬手，轻轻抚过案角那只空了的青瓷小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细密纹路，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她递来时，指尖残留的微温。风过，檐角铜铃再响。叮——清越悠长，余音袅袅，似一声迟到了太久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