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拨弄风云
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北地腊月的风雪给冻住了。副将手里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北凉刀,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搭在了天门道长的脖颈上。刀锋极薄极冷。割破了老道士松弛的皮肉,沁出一线殷红,顺着刀身缓缓蜿蜒。天门道长整个人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前一刻还因为前山大火而激奋扭曲的老脸,这会儿只剩下死灰一般的呆滞。他不敢转头,只能斜着眼珠子,瞥见身后那抹冰冷的铁灰色。“大……………大人……………”老道士喉咙里像是塞了把干草,挤出两个破损的音节:“您这是......什么道理?”差之毫厘,便是身首异处。半炷香前,他还做着一统泰山、做个陆地神仙的春秋大梦,觉得搭上了河北道节度使这艘大船,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一眨眼,这富贵就变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催命符?李从温没去看他。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那盏新的雨前龙井。低头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抿了一口。动作轻柔,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大人!”天门道长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砖上。他顾不得脖子上随时能割开气管的刀锋,膝行向前,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新做的紫金道袍,算是彻底毁了。“大人明鉴!”老道士凄厉哀嚎,像极了被夹住尾巴的野狗,对着抛弃自己的主人就是一顿狂吠:“贫道对您,对泰宁军,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啊!”他仰着头,死死盯着李从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漠然,那一刻,这位在泰山派上意气风发的未来掌教心底开始慌了,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抖搂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为了大人的千秋大业,贫道背着欺师灭祖的骂名,亲手把那包无药可解的牵机药,下在了师兄的茶碗里!亲眼看着他七窍流血,死在祖师堂的蒲团上!”他挥舞着枯瘦如鸡爪的双手。“前山那把火,烧干净了泰山派几百年不服王化的硬骨头!那个耿星河,百年难遇的练武胚子,贫道连眼睛都没眨,直接把他逼进了火海!”老道士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乱飞:“贫道在这山上,低三下四当了几十年的孙子!就为了今天!”他用力捶打着胸口,砰砰作响:“只要留着贫道这条老命,这泰山派上下,就是大人您最听话的狗!贫道能给您敛天下香火,能给泰宁军源源不断地送去武林好手!贫道是有用的啊!”字字泣血,句句掏心。在这间逼仄的静室里,天门道长把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斤两,全都摆上了台面,只求换这位大人物一个高抬贵手。角落里。江北门少主凌展云,死死贴着冰冷的墙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抖得停不下来。他看着那个平日里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天门真人,此刻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凌展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就是山上神仙的棋局?这就是一枚弃子的下场?他根本无法想象这其中的暗流涌动。决定人生死的到底是什么?一句话?一个心情?李从温终于放下了茶盏。瓷器磕碰桌面的脆响,打断了老道士疯狂的内心自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天门道长。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连杀气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块用破了准备扔进灶膛的烂抹布。李从温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你说的这些。”李从温嗓音平淡:“跟本官,到底有什么关系?”天门道长张着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发不出一丝声音。“你好像没弄明白一个道理。”李从温身子后仰,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我不在乎你们泰山派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也不在乎你天门是个枭雄,还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烂人。”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青砖:“我只在乎这块地。在乎这山底下埋着的东西。”李从温收回手,轻轻掸了掸袖口,“至于你,至于泰山派......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在乎你们是生死,还是荣辱。’轻飘飘的一句话。判了死刑。天门道长浑身颤,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终于懂了,自己算计了半辈子攒下的那点身家,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人家只是要一块垫脚石,现在桥铺好了,留着一块沾屎带血的石头,嫌脏。“不!”老道士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猛地弹起,张牙舞爪地扑向李从温,就算死,也得溅他一身血。李从温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唰。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刀光亮起。没有任何泥水,刀锋切开筋肉,斩断颈椎。扑通。一具无头尸体借着惯性砸在桌案前,腔子里的血柱冲天而起,洋洋洒洒,落在那名贵的紫檀木上,也上了雪白的窗户纸。吧嗒吧嗒。一颗戴着紫金冠的脑袋,在青砖上弹了三下,骨碌碌滚到了凌展云脚边。死不瞑目。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缩在墙角的凌展云,满是怨毒。凌展云连呼吸都忘了,浑身血液像是结了冰。在扬州城,他听过无数飞鸟尽良弓藏的江湖评书,自诩见惯了商场上的人走茶凉,可当这血淋淋的道理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在这里,人命不值钱,价值这两个字,比窗户纸还薄,能不能活,全凭高座上那人的一念之间。凌展云瘫在地上,闭上眼,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天由命。但他没死。角落的阴影里,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少年将军,终于动了。甲片摩擦,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声。少年站起身,没去看地上的血泊和人头,只是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既然麻烦清了。”少年嗓音粗粝,透着股漫不经心:“剩下的扫尾活儿,李大人受累。”他迈开步子,军靴踩在血泊里,噗叽作响,走到门口,少年停下脚步,没回头。“我只管看着,明儿一早,这泰山上的新光景,咱们见分晓。”说罢,一头扎进门外的风雪夜色中。李从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道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他抬起手。“来人。”两名玄甲近卫入内。“带将军去后院最清净的跨院歇息。”李从温语气客气:“记着,找最懂规矩的人伺候,谁敢惊扰了将军,提头来见。”门关上了。静室里再次死寂,只剩下持刀的副将和瑟瑟发抖的凌展云。血腥味越来越重,直冲天灵盖。无头尸体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副将扯下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净北凉刀上的血迹。当啷。刀入鞘,声音清脆。副将转过身,那张被头盔遮了半边的粗犷脸庞上,写满了不服。“大帅。”副将嗓音低沉,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死尸,“这老狗死不足惜。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何苦这般忌惮?”他双手按在刀柄上,煞气逼人。“那七处铁矿,是咱们泰宁军兄弟拿命填出来的家当!现在他人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只要您一句话,末将带人把他剁成肉泥,往悬崖底下一扔。这荒山野岭的,死个把人,谁能查出个子丑寅卯?矿,还是咱们的。”副将喘着粗气,“白送五座矿山去给朝廷长脸,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李从温没发火。他只是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莽夫,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透着深深的无奈。“你也跟了我多年。”李从温嗓音平缓:“你知不知道,这天底下能坐镇中军的大将军,靠的是什么?”没等副将答话,他自顾自说道:“靠的是手底下敢打敢拼的骄兵悍将。”他指了指门外的黑夜。“可咱们大晋这位大将军呢?手底下连个牵马的卒子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李从温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副将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但他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李从温负手而立,缓缓踱步:“上兵伐谋。他的刀剑,不在手里,在脑子里。”李从温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孤身一人,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这杀机四伏的泰山极顶。”李从温指着刚才少年坐过的椅子。“就那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气,便轻而易举地镇住了我山下那八百重甲!八百人啊,刀剑出鞘,被他一个人压得大气都不敢喘!”李从温厉声反问:“换了你呢?给你十万人马,扔进这等杀局里,你能像他一样全身而退?能靠两片嘴唇,从我李从温手里硬生生抠走五座铁矿?”副将哑口无言,却还是强撑着面子冷笑:“大帅,您这是长他人志气。哪有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仗着朝廷的势,一场脏买卖罢了。您太高看他了。”李从温看着他,眼神瞬间冷若玄冰。“蠢货。”李从温毫不留情,“你以为,他刚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这分明是洛阳那位天子给我李从温开的缓刑价目表!”李从温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杀他?不仅这八百铁骑走不出泰山,整个泰宁军,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你若不想诛九族,就把这念头烂在肚子里!”“更何况......你真的以为,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兄弟,就能去把他绑了?这位爷的手段,多到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因为在他的面前,我们没有威风,他也没有志气,这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这里面隐藏的东西很多。”副将如坠冰窟,终于怕了,低着头退到一旁。李从温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那只鹌鹑。“你,站起来。”凌展云浑身一哆嗦。双手死死撑着沾血的青砖,软绵绵的双腿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直。冷汗早把绸缎衣衫湿透了。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脚尖前那颗还在渗血的人头。李从温打量着这个废物,忽然笑了,带着猫戏老鼠的意味。“凌少主,你背后的那个神仙,到底是谁?”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得凌展云眼冒金星,他艰难地抬起头,满眼惊恐与茫然,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人,可无论是谁,都不该有这通天的本领。江北门?在这等神仙眼里算个屁。“小人.......不知大人何意。”凌展云声音嘶哑,“小人背后,只有江北门………………”李从温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沉香混着血腥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为什么没像地上这老狗一样掉脑袋?”凌展云拼命摇头。“因为......”李从温一字一顿,“刚才那位大人物,亲口提了你的名字。”凌展云瞳孔骤缩,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仅提了你的名字,还说要让你风风光光地站在这泰山之巅。”李从温揪住凌云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像他那样手眼通天的人,能在这种棋局上提你一只蝼蚁,只能说明一件事——你背后,站着一个能让他都给三分薄面的人!”李从温手腕一甩,将他扔在地上。“回去好好想想,把你背后那尊活菩萨,当祖宗供起来。否则,在这吃人的江湖里,你活不过三天。”凌展云摔在青砖上,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大口喘息着,脑子里乱麻般的线索开始收束。扬州城。徐彩娥。神秘商队。莫名其妙的合作。一路被裹挟至此。风雪夜里,凌展云闭上眼,在无边的恐惧中,他似乎终于猜到了,那只拨弄风云的巨手,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