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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博弈
    静室里极静。只有那盏熬了半宿的油灯,偶尔爆出一粒微小的灯花。羊皮卷的硝制手艺极糙,李从温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粗粝扎手。上头用朱砂重重勾勒了七个红叉,在昏黄灯火的映照下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血洼。李从温盯着这张残破图纸,眼角那块肌肉,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抽搐着。那不是寻常的朱砂记号。那是七座铁矿。是支撑他这位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敢在乱世里暗中招兵买马、私造甲胄的硬通货。更是大晋律法上,能让任何一方诸侯诛九族的催命符。沉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丝丝缕缕地盘旋,又被某种无形的凝重气机绞得粉碎。李从温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张要命的羊皮卷,落在了客座上那个少年将军的身上。少年坐姿松垮,随意地斜靠着椅背,身上那件漆黑如墨唯有边缘绣着红云的扎甲,仿佛能将周遭微弱的光线一口吞下。活到了李从温这个岁数,见过了太多的死人,也就活明白了。他终于看穿了,这个年轻人凭什么敢单枪匹马坐在这间随时能变成屠宰场的屋子里。这根本不是江湖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之争。这是一桩买卖。一桩打从一开始,就早早算计好筹码与退路的庙堂生意。而坐在棋盘对面的,压根不是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是那个远在洛阳、高高坐在椅上的男人。是那个刚刚割让了燕云十六州,在全天下人眼里都已经是秋后蚂蚱的大晋天子,石敬瑭。李从温的呼吸不可遏制地粗重起来。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将肺里憋着的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天下人都以为石敬瑭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绝路。藩镇割据,阳奉阴违,北边的异族更是磨刀霍霍。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等着看那座摇摇欲坠的龙椅彻底散架。他李从温,自然也是看客之一。所以他才敢大肆敛财,私开铁矿,甚至将手伸到了泰山派这等江湖名门的祖师堂头上。他自认手脚做得天衣无缝。他以为那位自顾不暇的洛阳天子,早就成了聋子瞎子。可眼下,这张粗糙的羊皮卷,就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硬生生扇碎了他的自负。那位被全天下人当成笑话的天子,不仅睁着眼,还把手伸了过来,将一把冷飕飕的刀子,精准地贴在了他的脖颈上。“看来李大人,看懂了其中的道理。”少年将军终于开口。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拿捏住一方诸侯的沾沾自喜,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今晚夜色不错。他曲起食指,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笃。笃。笃。凌展云依旧死死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凉透骨髓。这位江北门的少门主听不懂什么铁矿,但他不傻,他能真切感受到这间静室里,正有一座无形的碾盘在缓缓转动。这比前山千军万马捉对厮杀,还要让人喘不过气。李从温松开了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干涩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节度使,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戴回了脸上。“阁下好手段。”李从温直视着少年将军,眼神阴沉:“好眼线。这泰山地底下的陈年烂泥,居然被你翻得如此干净。”少年将军笑了。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节度使大人,世上其实有个很浅显的道理。”少年将军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手肘搁在桌面上,“这世上的人,为什么非要拔刀相向,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他稍作停顿。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张羊皮卷。“无非是因为,桌上摆着的利益,不够分。”字字句句,不轻不重地敲在李从温的心坎上:“如果这世上的利益足够大,大到让人几辈子都挥霍不空。”少年将军盯着李从温的眼睛,轻声道:“人,是没有敌人的。”静室外,山风呜咽。前山燃起的大火,将半边窗棂纸映得通红。屋内油灯再次爆出一粒灯花。李从温安静地听着,眼底那股鱼死网破的戾气,竟如春雪遇阳般,悄然消融。枭雄最懂枭雄的算盘。既然对方肯坐下来谈利益,那就意味着项上这颗大好头颅,暂时保住了。意味着远在洛阳的那位主子,眼下还不想逼着他泰宁军扯起反旗。李从温伸出右手食指,重重按在羊皮卷上。指腹刚好压住其中一个鲜艳刺目的红叉。“既然是分账。”李从温的嗓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商贾的市会与武将的贪婪:“这七处。是个什么分法?”筹码既然已经摆上了桌,剩下的无非就是切肉的手艺。少年将军瞥了一眼李从温按在图纸上的手指。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七处?”少年将军缓缓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大人这眼神,怕是不大好使。”他伸出那只布满粗糙老茧的右手。五根手指,根根张开。“这上头,分明只有五处。李从温愣在当场。视线猛地扎进羊皮卷里,从南到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七个朱砂印记,一个不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将军那坚硬如铁的面部轮廓。电光石火间,这位节度使恍然大悟。李从温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极大,震得桌上那只青瓷茶盏里的残茶,泛起一圈圈涟漪。“哈哈哈哈!”李从温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他用力拍打着桌案,连连点头。“好一个五处!是本官老眼昏花了!”笑声骤然一收。李从温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咬住对面的少年。“既然是五处。”"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界限。“那定然是,我留一处,将军拿一处。”他曲起另外两根手指。“剩下三处,归还洛阳。”这是他能在心里盘算出的底线。自己拿走一份,权当这几年担惊受怕的辛苦钱。给眼前这个办事利索的年轻人留一份,算是封口费。剩下的大头交归朝廷,给石敬瑭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多完美的分赃局。趴在地上装死的凌展云,听着这动辄几万乃至十几万斤精铁的去向,连呼吸都吓得停滞了。静室内的空气,再度凝固。李从温胸有成竹地等待着少年的点头。然而少年将军脸上的笑意,却如潮水般一点点退得干干净净。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挺直,漆黑扎甲的甲片相互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冷音。“你一处都没有。”李从温嘴角的肌肉瞬间成了一块石头。“你说什么?”他眯起眼睛,一股实质般的杀意开始在体内疯狂翻滚。“我说了。少年将军的语气森寒如铁,没有留下哪怕半寸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一处都没有。”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不可一世的节度使。“李从温,你身为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少年将军直呼其名,字字如闷雷:“瞒报朝廷,私开铁矿,私造甲胄。你当大晋的律法,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泥巴吗?”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逼视着李从温的眼睛:“那不是养虎为患?那不是诛九族的死罪?”李从温被骂了,可现在他从未这么舒服过。“这泰山派,如今已经尽数归于我手。”少年将军转过身,抬手指向窗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我需要的,是江北门这位少门主,风风光光地站立于泰山之巅。”凌展云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在地上又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鹌鹑。“我需要的,是向这个满肚子算计的江湖,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庙堂去证明一件事。”少年将军笑着说:“我做成了某些事情。我平定了这里的乱局,我拿回了本就属于朝廷的东西。”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冷漠地看着李从温,往后一靠,给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重重打下了最后一颗棺材钉。“所以,你败下阵了,节度使大人。”败下阵了。这四个字,在昏暗的静室内幽幽回荡,经久不息。李从温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上,身形纹丝不动。他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摔杯为号,下令门外那些披甲扈从冲进来,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剁成肉泥。这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只是安静地端详着桌面上那张羊皮卷。袖管里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了。李从温的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挑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一个残酷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笑意。什么叫没有利益交换。什么叫向江湖和庙堂证明。远在洛阳的石敬瑭,要的根本不是他李从温项上这颗人头。朝廷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千疮百孔,根本抽不出半点多余的兵力来清剿兵强马壮的泰宁军。石敬瑭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张能让天下人觉得大晋皇帝依旧稳坐钓鱼台的脸皮。李从温可以输。甚至,必须输。在洛阳那位天子写好的剧本里,他李从温将被这位代表朝廷的少年将军收拾得一败涂地,连一寸铁矿的土都带不走。他只能表现出丢盔弃甲的狼狈相。他得灰溜溜地带着山下那八百铁骑卷铺盖走人。他得回了泰宁军的府邸,天天喝得烂醉如泥,装出一副日暮西山的颓唐模样,彻底对遥远的洛阳俯首称臣。他的失败,失去的仅仅是一层虚无缥缈的面子。那他的里子呢?李从温的目光,再次死死钉在羊皮卷上。七个红叉。少年将军刚才口口声声说,只有五个。那凭空消失的两个红叉,究竟去了哪里?答案,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桌面上。那两座没有被画在明面上的铁矿,就是私下里塞给他的补偿。是买他李从温这张老脸的卖命钱。五座矿归了朝廷,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两座矿,暗中留给他李从温。这两座矿,不仅能让他在这个乱世继续安身立命,甚至足以支撑他日后积蓄出逐鹿天下的庞大资本。这就是庙堂上位者的手段。一巴掌扇得你眼冒金星,再往你嘴里塞两颗甜枣。杀人何须用刀?用那种让你根本无法拒绝的利益,就能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他知道,能做出这样计谋的人,只能是面前的这个人,绝不可能是远在天边的石敬瑭。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心狠手辣,手下没有一兵一卒,只靠着二百精兵就能在朝堂上坐稳将军之职。“原来如此。”李从温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脸上那层冰冷刺骨的戒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看向少年将军,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份棋逢对手的由衷欣赏。“所以......”李从温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不再兜圈子,语气变得极其务实。“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既然大方向的规矩已经定下。那剩下的,就是怎么收拾泰山派这个烂摊子的细枝末节了。泰山派,绝不能再留给天门道长那个蠢货。那个老道士野心比天大,本事比纸薄,只配当个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踢开的垫脚石。少年将军抬起手,挥了挥,一副百无聊赖的意懒模样。“我不喜欢四处放火的老家伙。”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扫向外头那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火光,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不需要一个只会赶尽杀绝的疯狗,来替朝廷看门。他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还趴在地上装死狗的凌展云。“江北门的少门主,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坐上泰山派的头把交椅。”江湖,终究有江湖的规矩。江北门如今身上铜臭味太重,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强行鸠占鹊巢,只会惹得天下正道群起而攻之,平添麻烦。少年将军摊开双手,轻轻靠回椅背。“我对这山上的弯弯绕绕,不大熟悉。他把皮球轻巧地踢回给了李从温:“还请节度使大人,拿个主意。”李从温食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短暂的思索。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泰山派仅存的那些大小人物。大弟子耿星河,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不听话,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前山的大火里烧成灰了。天门道长那个篡位的老东西,更是个必杀的隐患。剩下那些个墙头草一般的长老,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软骨头。沉吟半晌。李从温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泰山派的老骨头,剩不下几根了。”他在矮子里拔高个,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云寂,勉强算是个能拿得出手的人选。”云寂道长。平日里在山上不显山不露水,像个透明人。武功平庸,性子懦弱。但最关键的是,这种人,最好拿捏。“我可以让他上位。”李从温看着少年将军,给出了自己的筹谋:“也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执掌这座泰山。做个本本分分的傀儡掌门。”一个听凭朝廷差遣,唯唯诺诺的牵线木偶。少年将军看着李从温。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点头称是。也没有出言反驳。在某些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瞬间达成。少年将军慢条斯理地收起桌上那份羊皮卷,动作随意地塞进扎甲内侧。他不再言语。李从温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静室外的青石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静室那扇半掩的木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瞬间倒灌而入。做完了前山清剿勾当的天门道长,一脚跨过门槛。老道士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紫金道袍,此刻沾满了黑灰与星星点点的血迹。他的脸庞被山火映得通红,双眼里满是嗜血的狂热,以及那种大局已定后的极度狂妄。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屋内气氛的微妙异样,更没有看清那个隐在昏暗角落里的少年将军,三步并作两步,兴奋地走到李从温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幅度极大,显得滑稽又谄媚。“大人!”天门道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透着无尽的邀功之意。“事情,都办妥了!”他猛地挺直腰板,抬手指向门外那冲天的火光:“那个不知死活的耿星河,已经死在大火里了!”他以为,这是李从温眼下最想听到的捷报。“那些个不识时务的硬骨头,全被贫道连根拔起了。”老道士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泛黄的牙齿。“如今的泰山,已经完完全全,落入我们手中!”他在脑海中疯狂幻想着未来的荣华富贵。幻想着自己高高坐在祖师堂的主位上,受全天下武林同道顶礼膜拜的风光无限。李从温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口沫横飞,志得意满的老道士。没有点头,没有夸赞,没有任何回应。原本眼底还残留着几分笑意的眸子,在一瞬间冷到了极点。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具还在地上蠕动的尸体。静室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至冰点。趴在地上的凌展云浑身打了个激灵,把脑袋死死埋进双臂之间,连大气都不敢喘。李从温的手指,缓缓搭在座椅的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紫檀木冰冷的纹理。老家伙。留着你,就是个坏规矩的累赘。李从温垂下眼帘,杀心已定。“杀了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副将的刀,已经架在了天门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