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绝崖上的孤星
泰山极顶,风雪如刀。夜幕被无数支松明火把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火光晃荡,映照着崖畔密密麻麻的披甲死士与泰山派执法堂剑修。再往后退半步,就是云海深渊。耿星河像一杆折了却依然死死在原地的长枪,站在崖边,他身上那件粗麻孝服早就成了暗红色的破布条,血水顺着衣角滴答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他左肩现出一个血窟窿,腹部伤口深可见骨,只用一截扯烂的布条死死勒住,每一次呼吸,血沫子止不住地往外溢。真是累啊。从正殿灵堂一路砍杀到这后山绝顶,挥了多少剑,杀了多少昔日同门,他早记不清了。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叹息,刚好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退开,天门道长,双手找在宽大的道袍袖管里,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缓缓走出,老道人脸上不见了正殿时的杀机,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悲天悯人的慈悲相。他在三丈外站定,望着这个成了血葫芦的师侄,眼神悲悯。“星河啊。”老道士嗓音微颤,透着长辈独有的宽容与无奈:“何苦来哉?你师父走火入魔暴毙,师叔知道你心里头苦,一时被魔障蒙了心智,可你这一路杀伐,造的孽太大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回头是岸。放下剑,交出你师父留下的掌门信物,随我去执法堂。念在你往日为宗门流过血的份上,师叔我拉下这张老脸,去跟列祖列宗求个情,好歹......留你一具全尸,走得干干净净。”这世间事,最怕的就是恶鬼披上了神像的金箔,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谈慈悲。耿星河低着头,乱发遮了眼。他没来由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肩膀耸动,喉咙里滚出几声沙哑的闷响,随后越笑越大声,笑得撕心裂肺。“呸。”一口混着血沫的浓痰,被他狠狠吐在老道士身前的白雪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老狗。”耿星河死死攥着孤星,剑尖微挑,直指天门道长:“你也配提我师父?欺师灭祖,暗通藩镇。真以为披上这身道袍,就能掩了你那一身腥臭气?想要掌门信物?想要这泰山八百里的祖宗基业?”他将长剑横在胸前,剑身微鸣。“好啊,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只要我耿星河还喘着气,这泰山上的规矩,就轮不到你一条老狗来定!”天门道长眼角的肌肉隐蔽地抽搐了一下。那张慈悲面具,终究是挂不住了:“冥顽不灵。既然铁了心要堕入魔道,贫道今日,便替祖师爷清理门户。老道士大袖一挥,嗓音骤冷:“杀。砍下他头颅者,赏银千两,拔擢内门。”重赏之下,哪怕是修道之人,也成了闻见血腥味的饿狼。数十名执法堂精锐与黑甲死士,怒吼着扑向崖边的那个血人。十死无生之局。退无可退,那便不退。耿星河深吸了一口夹着冰渣子的冷气,丹田气海中,最后一丝快要干涸的太清真气,被他以玉石俱焚的法子,轰然点燃。修道之人,讲究个顺应天时,可剑客,偏爱逆天而行。“铮!”一声极其清亮的剑鸣,响彻泰山极顶。他动了。没有什么繁复剑招,只是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极亮、极冷、极决绝的剑光。噗嗤。那是长剑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冲在最前头的三名黑甲死士,连抬手的动作都没做完,精钢板甲便被剑气洞穿,咽喉处血如泉涌。耿星河不躲不避,完全是以命换命的市井打法,一柄长刀砍断了他后背的肋骨,他的剑尖也在同一瞬间抹过了那人的脖颈。无头尸体倒下,犹自握着刀。惨叫、兵刃相交、鲜血泼洒。短短三息,他硬生生在铁壁合围中,用残破的身躯杀出了一片方寸之地的血泊。十余具尸体倒在脚下。可人终究不是神仙,气力总有尽头。当孤星剑拔出最后一名死士的心口时,耿星河体内的真气彻底干涸了。他猛地呕出一大口紫黑淤血,踉跄后退两步,只能靠着长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当口。一直冷眼旁观的天门道长,动了。老狐狸蛰伏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一股霸道至极的太清劫境真气,在老道士掌心凝聚,泛着幽幽紫青光芒。他没拔剑。对付一个快死的剑客,一掌拍碎心脉最稳妥。残影掠过。那只枯瘦的手掌带着撕裂风雪的尖啸,阴毒地印向耿星河空门大开的左胸。“咔嚓”骨裂声在崖畔极其清脆。太清真气透体而入,瞬间碾碎了左侧三根肋骨,骨茬狠狠扎进肺叶。耿星河仰头喷出一道血箭,挺拔的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双脚离地,向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的云海深渊,无力坠去。风在耳畔嘶吼。视线飞速倒退,他死死睁着眼,看着崖畔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天门道长站在崖边,缓缓收回手掌,压抑了数十年的野心终于在此刻肆无忌惮地流露。“哈哈哈哈!”老道士张开双臂,笑声如雷:“泰山,终究是我的了!这八百里基业,都姓耿仲明!”下坠。无休止的下坠。四周是化不开的浓墨,失重感仿佛要将三魂七魄生生抽离。在这生死一线间,走马灯般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师父临终前那双凸出血红的眼,死死抠进自己肉里的枯瘦手指:“星河......门派......交给你了……………”还有那间破败伙房里,那个满脸草木灰、懦弱到骨子里,却在最后关头替他挡住追兵的杂役。宋当归。那个连名字都像个笑话的男人,死死攥着那封血书,眼神里透着托付生死的决绝。“我不能死。”耿星河的心脏在破碎的胸腔里艰难地搏动。“我若是死了,宋当归会不会出卖我......这泰山,就真成了恶鬼的道场!”极度的不甘,化作一声撕裂喉咙的无声怒吼。他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试图抓住哪怕一根救命稻草。“哗啦啦——”一阵极其沉闷的铁链碰撞声,从深渊半空的绝壁处突兀响起。那声音不属于风雪,透着股九幽地狱般的阴冷。耿星河瞳孔骤缩。只见左侧漆黑的岩壁阴影中,一条粗大的精钢锁链如黑色毒蛇般探出,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死死缠住了他的腰际。还没等他回过神,锁链那头猛地传来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喝!”一声低沉得不似活人的闷哼传出。那股力量强行停了下坠的势头。耿星河腰椎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被硬生生扯向陡峭的绝壁,砸进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砰!”落地瞬间,浑身骨头仿佛全碎了,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个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恩人。昏暗中,站着一道魁梧如魔神般的身影。身高九尺,肌肉虬结,那条粗大的黑色铁链正一圈圈缠绕在粗壮的手臂上。“多......多谢阁下......”耿星河强忍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名门正派的首徒,恩怨分明,哪怕生不如死,这句谢也得说。他勉力撑起半个身子,借着洞口微弱的雪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只一眼,耿星河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一般比风雪更冷的寒意直冲天灵盖。那是一张面如金纸,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的脸。双眼紧闭,皮肤泛着青铜般的诡异光泽。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这是一具尸体。随着那具尸体微微低头,头上破旧的斗笠倾斜,露出了贴在额头上的一张泛黄符纸。八字对贴,朱砂如血,写着十六个森森鬼气的大字:“黄泉引路,白骨生花。无常过境,生人回避。’这十六个字,像十六把尖刀,狠狠扎进耿星河极度脆弱的神经。无常寺。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在泰山派这种自诩正道魁首的人眼里,这就是世间最不可饶恕的邪魔外道。而现在,他这个正道之光,居然被一具无常寺的炼尸给救了?这比杀了他还让他觉得恶心。“你......你是无常寺的人?!”耿星河猛地咬碎舌尖,用剧痛刺激快要昏迷的神智,他强提最后一丝真气,满是鲜血的右手死死抓起身旁的孤星剑。“铮!”手腕抖得厉害,剑尖却依然执拗地指向铁菩提。“邪魔外道......”耿星河嘴唇哆嗦着,眼神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疯劲,“我耿星河行得正坐得端......这辈子只杀鬼,不与鬼谋!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承你这等邪祟的恩情!”剑客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死心眼。隐匿在黑暗中的操控者,似乎对这番不知好歹的言辞感到了一丝错愕。铁菩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哗啦!”黑色锁链如毒蛇吐信,瞬间缠住耿星河的领口,根本不给他反抗的余地,单臂发力,直接将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几步走到洞口。狂风瞬间包裹了悬空的身体,脚下是万丈深渊。就在这时,上方崖畔传来了急促的脚步与火把光芒。“仔细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崖壁上的山洞都拿火把照亮了看!”天门道长那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老狐狸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耿星河被提在半空,仰头看着摇曳的火光。心里头就像有两股气在来回冲撞。不挣扎,靠着这邪教妖魔躲过搜查,活下来,就能报仇。可若是靠着邪魔活了,以后还怎么握这把孤星剑?拿什么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师父?他看着眼前这具面无表情的铁菩提,看着那张恶心的符纸。最终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宋当归那张抹着草木灰的脸。“宋当归......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底子,都能为了心里头那点光连命都不要。我耿星河,怎能向邪魔低头?”“真相,就托付给你了。”再次睁眼时,所有的纠结烟消云散,只剩下看透生死的决绝。“去你妈的无常寺。”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挥动孤星剑。“唰!”剑锋倒卷,没有砍向铁菩提,而是极其干脆地割断了自己被锁链缠住的衣领。“嘶啦——”失去了支撑,耿星河的身体犹如一颗燃尽的流星,带着那身硌人的傲骨,毫不犹豫地再次坠入深渊。而在深渊更下方的一处宽阔岩台上。一个裹着破旧厚棉袄、缩得像只鹌鹑的小姑娘,正冻得瑟瑟发抖。小藕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双手抱膝,嘴里不停地碎碎念:“这叫什么事儿啊......沈姐姐非说九爷发了话,要我在这儿捞人。她抬起头,看着上方刚才操控铁菩提捞人的位置,心里盘算着差事办完,总算能回去睡个热乎觉了。结果,她那双大眼睛猛地瞪圆了。“吧嗒。"那个刚被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捞进去的血人,居然自己割断了衣服,又直挺挺地掉了下来!“脑子有病吧!”小藕气得直跳脚,声音在崖底回荡:“好心救你,你还往下跳!你当捞人不要力气的?”她本想撒手不管,让这不知死活的家伙摔成烂泥拉倒。世上赶着投胎的人多了去了,她哪管得过来。可脑子里猛地闪过沈寄欢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九爷说了,人活着。”小藕打了个寒颤。“算你命大……………”她咬咬牙,双手一展开,比发丝更细的线在指尖跳跃。“去!”一声娇喝,上方山洞里的铁菩提轰然跃出,庞大的身躯如陨石坠落,在半空中极其精准地追上了耿星河。“哗啦啦!”黑色锁链再次探出,这次没客气,直接蛮横地将耿星河的腰身捆成了个结实的粽子。“起!”小藕猛地一扯银丝,铁菩提粗壮的手臂一抖,锁链绷直。那具炼尸的双脚在峭壁上狂暴地连蹬数下,踩碎无数岩石,硬生生卸去了下坠的恐怖冲力。“砰!”耿星河被极其粗暴地甩在了小藕所在的岩台上。这一下摔得极重,他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趴在冰冷的石头上,连呕血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条濒死的鱼一般微微抽搐。小藕长出一口气,铁菩提轰的一声落在岩台上,像尊没有生气的铁塔,静静杵在她身旁。“累死我了......”小藕拍了拍胸口,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家伙,嫌弃地皱了皱眉,怯生的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藏在身后的石头侧面。耿星河的意识已经极其模糊。耳边隐约传来一个清脆的小姑娘声音。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强迫自己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渐渐聚焦。他先是看到了那具恐怖的铁菩提,看到了那张无常过境的符纸。顺着铁菩提粗壮的大腿往下看,他看到了躲在炼尸身侧,那个穿着破棉袄、脸色苍白,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小藕眼神里透着怯懦,因为她发现这个血人居然还活着,而且眼神亮得吓人。这一幕,落在耿星河极度错乱的脑子里,瞬间拼凑成了一个景象。一个无辜柔弱的小姑娘,被无常寺的妖魔堵在了绝壁岩台上!那妖魔,正要对这孩子痛下杀手!名门正派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剑客护弱的本能,在这个强弩之末的男人身上,再次进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不......不准碰她......”耿星河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他咬着牙,用那把卷刃的孤星剑死死撑着地面,粉碎的肋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小藕吓得连连后退,像看鬼一样看着他:“你......”耿星河根本听不见。他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他残破不堪的身躯,就那样直挺挺地挡在铁菩提和小女孩之间。没有真气,没有力气,连握剑的手都在痉挛。可他依然执拗地张开双臂,像一面破烂却坚不可摧的盾牌。“邪魔......”鲜血顺着下巴滴落,耿星河仰着头,死死瞪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铁菩提,嗓音嘶哑却重如泰山。“你别动她......她只是个孩子。”“冲我来!”哪怕下一刻就要被撕碎,他也绝不允许妖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残杀无辜。这是他的道。孤星剑的道。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凝滞了。躲在背后的主角小藕,彻底懵了。泰山极顶,后山那间化为废墟的破败伙房。风雪呼啸着灌进这间没了门窗的屋子,带走了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地上的血迹已经开始结出冰渣。宋当归静静躺在血泊里。大腿上那把匕首还深深扎在肉里,他没去拔。小师妹没能从他嘴里套出想要的东西,带着满心的羞愤与恶毒,早就拂袖离去。死寂之中,宋当归那只失去光彩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他还没死。底层泥腿子那种如野草般下贱却坚韧的生命力,让他在极度痛苦中吊着一口气。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艰难地翻了个身,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砖地面。指甲崩裂,十指连心。他拖着那条废腿,在地上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目标,是那座早就熄了火的灶台。短短几步路,他爬了足足一炷香,身后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终于,他靠在了灶台角落。大口喘着粗气,他用满是鲜血的手,熟练地区开了一块松动的黑砖。他没去碰那张藏着泰山派惊天秘密的血书。而是摸向了另一个角落,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被弃如敝履的桂花糖。宋当归颤抖着剥开泛黄的油纸,看着那块晶莹剔透,却已被自己鲜血染红的糖块。他没吃。而是将那块糖,死死地,用力地贴在自己胸口,贴在离心窝最近的地方。糖是甜的,血腥的,这世道......是苦的。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八年的卑微,八年的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在小师妹匕首捅进来的那一刻,全都碎成了齑粉。宋当归缓缓抬起头,透过破碎的屋顶,看向漫天风雪。他那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笼罩了半辈子的懦弱正在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足以燎原的凶光。那是一个被踩进泥潭最深处的蝼蚁,第一次,对这吃人的世道,露出了獠牙。“大师兄......”宋当归嗓音如夜枭,在冰冷的伙房里回荡。“你放心......这信.....我一定亲自......交给能毁了他们的人。”火星子,已经落在了这堆满干柴的泰山之上。只待一阵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