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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撕裂伪装的皮囊
    风雪越来越大。顺着伙房破碎的木门和窗棂犹如刀子般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灌进这间逼仄的屋子,卷起地上尚未被血水浸透的草木灰,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宋当归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断裂的肋骨每一次随着呼吸起伏,都会传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肿胀得只能睁开一条缝隙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坐在缺腿木凳上的小师妹。那个他偷偷暗恋了八年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熬桂花糖的仙子。此刻,小师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昔日那份天真烂漫,也没有了刚才在外人面前的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如坠冰窟的死寂。宋当归虽然是个从未碰过女人的底层泥腿子,但也知道这句话里蕴含的暧昧与禁忌,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泰山派,在一个杂役面前,掌门千金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小……………小师妹……………”宋当归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结结巴巴地想要阻止:“别......别说胡话……………”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他只是不想破坏这个悲凉的人生。小师妹没有理会他的惶恐,缓缓抬起那双白皙如玉,纤细修长的手,平静地搭在了自己那件淡粉色袄裙的领口处,修长的手指,拈住第一颗精致的盘扣,轻轻一解。“吧嗒。”盘扣松开的声音,在这死寂的伙房里清晰可闻。宋当归吓得猛地闭上了眼睛,哪怕那只肿胀的眼睛本来就看不清什么,他依然死死地闭紧了眼皮,仿佛只要看上一眼,就是对这尊神明的亵渎。“睁开。”小师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宋当归拼命地摇头,眼泪混合着血水甩在地上:“不......我不看......小师妹,你别这样,我就是个烧火的……………”“我让你睁开!”小师妹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这凛冽的寒风。宋当归浑身一激灵,被这股凄厉的怒意震慑,那只红肿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粉色的袄裙已经顺着她圆润的肩膀,无声无息地滑落到了腰间,没有宋当归想象中那白璧无瑕的肌肤,没有令人血脉偾张的香艳,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将任何正常人的理智彻底撕碎的画。宋当归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倒抽冷气,整个人如同被五雷轰顶,彻底僵硬在了原地。在那具本该娇嫩青春的身体上,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着的伤痕。有暗紫色的鞭痕,像一条条毒蛇死死缠绕在她的锁骨之间,有铜钱大小、结着黑色血痂的烫伤疤痕,那是被烧红的香火或者铁钳硬生生烙印上去的痕迹。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平坦的小腹上,布满了犹如枯树皮般难看的褶皱和陈旧的利刃割伤!这哪里是一个花季少女的身体?这简直是一具刚从炼狱刑房里拖出来的残破尸体!“这……………这是…….……”宋当归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泰山派掌门的独生女,是整个门派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啊!小师妹低下头,用一种欣赏残缺花卷的诡异目光,静静地端详着自己满身的伤疤。“很恶心,对吧?”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凄惨的笑容,声音低沉:“这些,全都是你们口中那个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老神仙亲手留下的。”宋当归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震得他七窍流血,三观在这一刻崩塌成了齑粉。师父?“你不知道吧?"小师妹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犹如两口翻滚着毒液的深井,闪烁着极其阴毒的光芒:“白天,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道袍,在大殿上给你们讲长生大道,讲天下苍生,讲得天花乱坠,连飞鸟都会驻足。小师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可一到了晚上......一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头连畜生都不如的恶鬼!”她猛地指着自己小腹上那片狰狞的褶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咆哮起来:“他只要心情不好,只要修炼遇到了瓶颈,就会把我关进密室里!!”宋当归的双手死死地抠进泥地里,十指连心,指甲翻卷断裂,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痛。他的心在滴血,在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疯狂地切。“这八年来......”小师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那眼泪落在地上,仿佛都能砸出一个个冒着毒气的坑:“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偷偷跑到后山,熬那最毒最烈的落胎药,硬生生地把那些孽种从我肚子里打下来!”“疼啊......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整盆整盆的血水往外倒,我连哭都不敢出声!”小师妹猛地凑近宋当归,那张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得犹如恶罗刹:“你告诉我!你还觉得他是神仙吗!你还觉得这泰山派,是名门正派吗?”泰山派那层被千万人顶礼膜拜的伪善皮囊,在这一刻被生生撕裂,露出了里面流脓发臭爬满蛆虫的暗黑底色。宋当归哭了。这个刚才被执法堂往死里打,断了肋骨断了手指都没有吃过一声的少年,此刻却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疤的女人,他那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爱意,在这一刻化作了足以将他淹没的心疼。太苦了。这世道太苦了。他以为自己每天生火做饭、被人当成一条狗一样呼来喝去就已经够苦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每天吃他一颗桂花糖就能笑得像月牙一样的小姑娘,竟然一直泡在这样的黄连水里!“小师妹......”宋当归颤抖着,艰难地伸出那只布满鲜血和泥污的手,想要去触碰一下,哪怕只是隔空安抚一下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他的心里,已经彻底松动了。他甚至在想只要能让小师妹不再受这样的苦,只要能帮她逃出这个魔窟,别说是一封血书,就算是要他这条贱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来给她。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连尊严都可以不要。“我......我给你……………”宋当归的嘴唇哆嗦着,那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小师妹的肩膀还有不到一寸的那个刹那!“噗嗤!”一声极其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在伙房内突兀地炸响!宋当归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大腿。一把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师妹手中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锋利匕首,齐根没入了他的右侧大腿。锋利的刀刃直接刺穿了坚韧的肌肉,狠狠地卡在了腿骨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滚烫的鲜血,犹如破堤的洪水,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裤腿。“啊——!”迟来的剧痛犹如潮水般淹没了宋当归的神经,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草堆里,浑身犹如触电般疯狂地痉孪起来。为什么?宋当归那只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小师妹缓缓站直了身子,任凭粉色的袄裙重新滑回肩头,遮盖住了那些丑陋的伤疤。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疼吗?”小师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宋当归,语气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被钉死在木板上的癞蛤蟆:“这点疼算什么?比起我这些年受的罪,连九牛一毛都不如。”她轻轻地跨过地上的血迹,走到宋当归的面前,用那只沾满鲜血的绣花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宋当归伤口边缘的皮肉上,用力地碾压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东西交给我,我们就能双宿双飞了?”小师妹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嘲弄:“你错了,这世道同情和可怜是最不值钱的。能在这个吃人的地狱里活下去的,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玩物。”小师妹的眼神变得极度狂热,甚至透着一种疯魔的野心,“那封血书,是耿仲明勾结朝廷谋害掌门的铁证!只要我拿到它,我就能捏住耿仲明的死穴!我要做这泰山派的掌门!"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宋当归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地拽了起来,逼迫他看着自己。“我答应你。”小师妹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具诱惑力:“只要你交出那份血书,只要你今天点头说你要我。等我办成了这件事,我,泰山派的掌门,就下嫁给你这个烧火的杂役!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宋当归痛得连呼吸都在颤抖,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砸进泥水里,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但如果你不要我......”小师妹猛地松开手,任由宋当归的脑袋砸在地上,她站起身,退后了两步,声音里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等我拿到了东西,办完了事情,还了大师兄一个清白,我就在这泰山之巅自尽而亡,让你永远也得不到我!”她指了指依然插在宋当归大腿上的那把匕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哦,对了,你最好不要乱动,只要你敢把匕首拔出来,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你全身的血就会流干,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小师妹把一个底层男人的心理,算计到了骨髓里。她笃定,这个爱了她八年卑微如泥土的男人,在这个时候,一定会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乖乖地交出她想要的一切。伙房内,只有风雪的呼啸和宋当归极其沉重的喘息声。宋当归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心在滴血,比大腿上的伤口流得还要汹涌。他深爱着这个女人,就在前一刻,他甚至真的想过把东西给她。可是,当那把冰冷的匕首刺入血肉的那一刻,当小师妹说出那番充满野心的话时。他突然觉得好冷。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大师兄耿星河临走前的那一幕。那个浑身是血、肠子都快要流出来,却依然脊梁挺直的男人,死死地把血书拍在他的手里。“替我......活下去。”大师兄的眼神,是托付生死的信任,是宁折不弯的傲骨。这八年来,除了那个因为要死才多看了他一眼的师父,只有大师兄,曾蹲在这间破伙房里,吃过他熬的糖,夸过他劈的柴,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小师妹要血书,是为了野心,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毁掉一切。而大师兄拼死护住它,是为了真相,是为了这世间仅存的那点清白。宋当归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痛苦在他的脸上扭曲交织,但最终,却化作了一种令人感到心悸的平静。他缓缓地睁开眼,那只依然红肿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卑微和痴迷,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寥。宋当归的声音干涩得犹如沙砾在摩擦,他每吐出一个字,身体都要因为剧痛而抽搐一下:“我答应了......大师兄......”小师妹的脸色猛地一变。“无论是谁来......”宋当归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虚空,像是在对自己起誓,又像是在对那个不知生死的孤星剑客做出最后的承诺:“都不给……………”“你!”小师妹怒不可遏,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她吃得死死的泥腿子,竟然在这个时候骨头硬了起来!“你要我的命……………"宋当归凄惨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血污的惨笑:“拿去就是了......”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脑袋无力地偏向了一侧。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越过了破碎的木门,穿过漫天飞舞的风雪,看向了隔壁那间漆黑的无名厢房。那是王审琦和赵九离开的方向。宋当归是个粗人,他不懂什么武功境界,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在之前那短暂的接触中,他从那个浑身散发着死气,像一头饿狼般的半大孩子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这泰山上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特质。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为了活着可以咬碎一切的韧性。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少年的身上。他觉得......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把这封信带出去,能把真相告诉世人,只有那个不讲规矩的少年。宋当归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大师兄......对不住了。替你活下去......我是做不到了......”哪怕身处烂泥,哪怕命若草芥,依然有一口绝不妥协的硬气。一墙之隔。无名厢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赵九极其随意地坐在厢房正中央那张布满灰尘的圆桌旁。他的手里,端着一个从伙房里顺出来的粗瓷茶碗,碗里没有茶,只有半碗凉透了的白水。他屈起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积满灰尘的木桌面上轻叩着。每一下敲击,都仿佛在人的心坎上,与隔壁房里那压抑到极致的对话,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王审琦犹如一只隐匿在黑暗中的猎豹,死死地贴在墙壁的缝隙处。那双刚刚重塑、散发着幽绿色狼光的眸子,透过墙壁的破洞,将隔壁伙房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当看到那把匕首刺入宋当归大腿的时候。王审琦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度低沉、犹如野兽般的嘶吼。他握着那把只剩下一寸剑锋的生锈断剑,手臂上的青筋犹如虬龙般根根暴起。他想杀人!他体内的死气在疯狂地沸腾,他想要冲破这堵薄薄的土墙,一剑刺穿那个满嘴谎言毒如蛇蝎的女人的咽喉!他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宋当归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肯分给他半块烤红薯。王审琦猛地转过身,就要破墙而出。但他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看向了坐在黑暗中依然在轻叩桌面的赵九。赵九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然只是平静地敲击着桌面。经过这几天短暂却又刻骨铭心的相处,王审琦那如野兽般敏锐的直觉,让他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眼前这个穿着灰布棉袍、看似平庸无奇,实则拥有着翻天覆地之能的大人物,并不是和他曾经生活的那种环境里的大善人一样。赵九不救人。确切地说,他不随便救人。他如果不出手,那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如果他决定出手救人,那必然是那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那不是简简单单的拉你一把,而是要把你从深渊里拽出来,然后逼着你长出翅膀。王审琦死死地咬着牙,强行将体内那股沸腾的杀意压制了下去,他握着断剑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像一尊石雕一样,重新隐没在黑暗中。他不动声色。他在等,等赵九。赵九停下了叩击桌面的手指。他缓缓抬起那只伪装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透过黑暗,看着墙壁那头那个浑身是血已经快要灯尽油枯的宋当归。“唉......”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赵九的口中溢出。这叹息声里,听不出悲悯,也听不出冷酷,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俯瞰众生的视界。“审琦。”赵九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极其亲和温柔,仿佛一个私塾里的老先生,在耐心地点拨一个愚笨的蒙童:“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怜?觉得他是个好人,所以你该去救他?”王审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赵九。赵九端起那碗凉水,浅浅地抿了一口,似乎并不在意那水的苦涩。“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赵九的目光深邃得犹如无尽的深渊:“可怜换不来活命的资本。你看他,窝囊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连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人糟蹋了八年都不知道。王审琦眯着眼睛,他似乎忽然明白了赵九的意思。当一个底层人被这残酷的世道榨干了所有的血肉、榨干了所有的情感、榨干了所有的退路之后,他剩下的那点骨渣,那点绝不妥协的韧性,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赵九在等这块渣滓,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伙房内。拉扯已经到了极致的冰点。小师妹看着宁死不屈的宋当归,眼神中的狂热逐渐被一种气急败坏的疯狂所取代。她没想到,自己天衣无缝的算计,竟然会在一个最下贱的杂役身上栽了跟头。“你不给是吧?”小师妹猛地退后一步,一把拔出自己腰间那柄精巧细长的防身软剑。“铮!”剑锋出鞘,寒光四射。她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剑锋极其锋利,仅仅是轻轻一贴,便在那娇嫩的肌肤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线!猩红的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流下。小师妹像是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好!你如果不把东西交出来,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我死,让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活在悔恨里!”自刎相逼。这是她对付这个男人最后的杀手锏。她笃定,宋当归绝对看不得她流一滴血,看不得她受半点伤害。宋当归瘫在血泊里,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像是一张纸,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他看着那个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像过去八年里那样,哪怕她只是皱一下眉头都会紧张得手足无措。宋当归突然极其悲凉地笑了。他用尽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微微抬起头,那只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小师妹。“小师妹......”宋当归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你吃了我八年的糖........我给你做了八年的饭………………”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酸的执念。“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他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活在她的世界边缘。他以为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名字,会记住他这个人。“如果你能想起来......”宋当归的眼角滑落了最后一滴眼泪,他看着她:“我便…………”小师妹愣住了。她拿着剑的手僵在了半空,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名字?一个杂役的名字?她怎么可能去记这种东西!但此刻,为了拿到血书,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拼命地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着那个可能偶尔听过一耳朵的名字。小师妹的眼睛猛地一亮,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而出:“宋景天!你叫宋景天对不对?!”伙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刮过破门的呜咽声。宋当归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犹如风中的残烛,在听到宋景天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干净地熄灭了。八年。连一个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宋当归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悲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解脱。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大腿上的那把匕首。然后,极其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地开了口。“你拔匕首吧。”宋当归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小师妹:“我陪你一起去死。”既然生不同名,那便死同穴吧。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小师妹的脸上!愤怒、耻辱、以及被一个最下贱的杂役看破的恼羞成怒,瞬间冲毁了她所有的理智。“就你也配!”小师妹猛地将软剑掷在地上,指着宋当归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这泰山上一条连狗都不如的贱命!一个满身臭汗,一辈子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泥腿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送几块破糖我就能看得上你?我每次吃完你给的糖,转头就会抠喉咙吐出来!因为我觉得恶心!我觉得你的手脏!”“你这种癞蛤蟆,连跟我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极致的羞辱,犹如一场腥风血雨,疯狂地倾泻在宋当归的身上。赵九依然不动声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墙壁那头发生的一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他知道,要让一个人真正地站起来,光靠别人的帮忙是没用的。一个深陷泥潭的种子,想要长成参天大树,靠的绝对不是外人的救济和施舍,而是那颗种子在绝望中自我觉醒的挣扎。他只是看着。就在这个时候,厢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袭青衣的沈寄欢带着一身风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走到赵九身边,没有看墙壁那头,只是微微低头,声音清冷而干脆:“办好了。”“走。”赵九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站起身来。大戏已经看完了,渣滓已经熬干了。就在赵九转身准备向外走去的那一刻。一只缠满血色绷带,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小手,极其突兀地、死死地拽住了赵九那件灰布棉袍的衣角。赵九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这是自相识以来,这只犹如野狼般的少年,第一次主动做出除了杀戮之外的改变。赵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意外。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只有十二岁却满身戾气的少年完全平齐。“想救人?”赵九看着王审琦那双猩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道。王审琦的呼吸极其粗重,他死死地盯着赵九,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求你。”少年的嗓音嘶哑难听,每一个字都透着杀气:“让我去......杀了她。”他不想救人,他只想杀人。杀那个践踏了别人最后一点微光的恶毒女人。赵九静静地看着王审琦,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审琦握着断剑的手背。“你懂武功,你懂杀人。”赵九的声音低沉,却犹如洪钟大吕般在王审琦的脑海中震荡:“但你不懂人心。你现在如果冲出去,一剑杀了她,那确实很痛快。但那个叫宋当归的泥腿子呢?”赵九指了指墙壁那头:“你杀了他最爱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再恶毒,在他的心里,你也是剥夺了他一切的仇人。你和他便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你救了他的人,却杀了他唯一活过的证明。”王审琦愣住了,他那充满杀戮的脑子里,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复杂的情感逻辑。“你有侠义之心,这是好事。”赵九缓缓站起身:“但记住,千万不要去做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侠义之人。”“侠义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剑杀一人,可救一人之命。但救完之后呢?世道依然是这个世道,恶人杀了还会再有恶人。但侠义之心,却能救天下。你想做一个只救一个人的侠士,还是想做一个能救这天下的大侠?”一直站在门外阴影里的小虎,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红着眼眶,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赵九面前:“师父!徒儿求您了!您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为我们着想给我们饭吃的人去死啊!”小虎年纪小,他只知道知恩图报。但站在一旁的温良,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烁着洞若观火的智慧,他已经完全领悟了赵九的意思。赵九极其耐心地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虎那有些凌乱的脑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可违逆的意志:“小虎,审琦。你们给我记住了。”赵九的声音变得肃穆:“不能因为一个人可怜,就生出去救一个人的念头。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可恨,就要生出杀他的念头。这世上的因果轮回报应使然,我们如果因为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去肆意干涉旁人的因果成长,那我们和那些制定规矩的压迫者,又有什么区别?”“人,便是在这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才会产生质变。坏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吃人的世道,是这世道允许他们吃人的规矩。”赵九的目光刺穿了无尽的风雪:“你们应该把今天发生在这里的每一幕,把宋当归的绝望,把那女人的恶毒,全都死死地刻在脑子里,然后,踏着这些血淋淋的尸骨,走上去改变这个世界规则的那条路!”“只要你们做到了去改变规矩,那以后,这样的悲剧,这样的人,才会越来越少,直到彻底绝迹!”王审琦和小虎猛地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的迷茫和杀气在这一刻被一种信仰所取代。而一直缩在墙角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江北门少主凌展云,此刻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在原地。他恍然大悟。他一直以为赵九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是个可以利用的筹码。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是在布一个改天换地的大局!“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极其狂放,甚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的粗犷大笑声,突然在厢房内炸响!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提着厚背大刀的汉子王虎,直接仰天大笑起来!他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伸出那犹如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拍打着旁边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还发着高烧的苏如悔。“啪!啪!”苏如悔被拍得七荤八素,茫然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状若癫狂的王虎,声音发额:“王......大哥……………你.....你是要杀了我吗?”王虎猛地止住笑声,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苏如悔,眼底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仰。“兄弟!”王虎咧着大嘴,笑得无比畅快:“老子杀你干什么!老子是替你惋惜!你他娘的错过了这世道上最开天明的一句话!”“若是你刚才没昏迷,若是你听到了这句话,你小子那酸腐的诗词境界,今天起码能再上一层楼!”苏如悔一脸茫然,烧得通红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嘿嘿了两声:“是......是谁说的啊?”王虎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正准备推门而出的灰袍背影上。汉子的眼眶红了,他猛地挺直了脊梁。“我不知道他是谁。”王虎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掷地有声:“但在老子心里,从今往后,这位先生......才是老子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侠士!”门开了。风雪涌入。赵九走出门时,沈寄欢从容地掺起了他的手臂。她知道他身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