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孤峰悬杀意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很沉。马车在走。盘山道极度陡峭。这是前朝修筑的古道,石板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冰冻与暴晒中彻底开裂。中原腹中那权柄大握的皇帝们忙着更迭,大家屁股都没有坐热,一巴掌呼在沙盘上能盖住七八个国家,自然没有心思仿照前圣上祖来泰山封禅,小的不敢来,大的没工夫来,谁也不知道出趟远门回来,国家还是不是自己这个姓了,所以这条代表着皇权的古道该怎么烂就怎么烂,远在天边的皇帝老二大手一挥播下银钱来算是慰藉自己,而八千里外的泰山上官员可就享了福。谁修路?这钱不如拿来自己花,没准儿到时候自己还能当个皇帝,名垂青史。深黑色的裂缝里,长满了坚韧的野草。风很大。凄冷的风吹得车盖上的黄色流苏疯狂打转,发出啪啪的脆响。这一路太静了。但这种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人太多,却连大喘气都不敢的压抑。三步一个暗哨。五步一个明岗。藏在粗壮松树冠里的弩手。躲在凸起巨石背后的刀客。刺骨的杀气罩在经过每个人的脑门上,心性不够的人早已转头下了山,现在还在上山的不是刀山里滚出来的硬茬,就是铁了心要看热闹的好事儿人。这根本不像是广邀群雄的江湖盛会,完全是一座把整座泰山都包裹进去的巨大牢笼。赵九坐在宽大的车厢里。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粗糙的空茶盏。他的心情似乎极好,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瓷边缘,惬意。沈寄欢坐在他身侧,那双透着冷冽水光的桃花眼正顺着挑开的半截车帘看向外面的景致。她曾在无常寺待了很久,用最恶毒的手段算计过无数人的命,但从未真正爬过这座东岳。外面是庞大的山。黑褐色的岩石犹如被千年前的鲜血彻底浸透。苍老干枯的松树扭曲着枝干,死死抓在悬崖边缘。在这大晋乱世的北地,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腐臭味。但唯独这座山,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孤傲。王朝更迭,人命如草,白骨堆成京观。这座山却始终冷眼看着脚下的无数只蝼蚁生生灭灭。“好一座泰山。”沈寄欢松开手,任由车帘重重落下。“怎么?”赵九转动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偏头:“山是死山,风是冷风。”沈寄欢的嗓音透着一股极度的清冷:“这满山的苍凉里,透着一股吃人的味道。”赵九笑了。“吃人的从来不是山。赵九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击了一下茶盏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脆的回响:“吃人的,是那些自以为能做主的人心。”“此情此景,我不仅要作诗一首。”沈如悔躺在车厢里,靠在王虎身上,吊着半口气,但眼睛里始终盯着外面的山河:“此诗名为《江湖儿女登泰山。》”所有人都看了过去。沈寄欢一挑眉:“你不想活了?”沈如悔没管她,真正豪情万丈的文人骚客,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提起笔来的时候就要笃定墨水之后便是能够流芳百世的绝世好诗。“泰山巍巍高又陡,江湖男女来比斗。刀剑晃眼云里插,日出忘了瞅一瞅。”沈寄欢挑了一根针,刺入他的眉心,沈如悔又睡了过去。王虎吓了一跳,手赶紧去探鼻息,发现还有气,这才心里踏实了下来。车厢的偏僻角落里。小虎抱着半截捡来的破刀鞘。王审琦坐在他旁边,身上紧紧缠着散发药味的带血绷带。小虎一直贴着车窗的缝隙往外看,这条陡峭的盘山道上,有不少走路上山的江湖客。提着缺口的刀。扛着生锈的斧头。那些人的脸上布满横肉。刀疤从眼角一直劈裂到下巴。有的缺了半个耳朵。有的少了三根指头。凶神恶煞。身上根本没有名门正派那种高高在上的出尘气。全都是刀口舔血、浑身戾气的帮派底流。小虎收回目光凑到赵九的膝盖前:“师父。外面那些拿着刀的大侠,都是去干嘛的?”“看热闹的。”赵九慵懒地闭上了眼。小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可为什么看他们,和看师父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赵九没睁眼。“他们看起来极凶,在路上走着,就像是一群随时准备咬碎别人喉咙的狗。小虎想了很久,脑子里匮乏的词汇量,让他只能用这种最直白的感受。“那我呢?”“你…….……”小虎看了一眼赵九那张经过极度易容、蜡黄且平庸的脸:“不知道。”即便皮囊彻底换了,骨子里那股恐怖的底色,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小虎是个在烂泥里长大的孤儿,他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比许多高高在上的大宗师还要毒辣。大宗师可以无畏无惧,但他不能。一个人每天担惊受怕得活着,久而久之一眼就能看出是谁想要自己的命。赵九没有说话。那张平庸的脸上,只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冷峻弧度。就在这时。“吁——!”赶车的马夫发出一声急促的粗暴呵斥。马匹发出受惊的不安嘶鸣,车轮在青石板上剧烈摩擦,马车突兀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人身体猛地前倾。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了。马车行至半山腰。这是一处险要的关卡咽喉,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壁。一队穿着灰白色剑袍的泰山派内门弟子,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彻底拦住了去路。每个人手里的精钢长剑,早已出鞘。森寒的剑锋在暗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杀意。“停下!”领头的泰山派弟子发出一声极度嚣张的厉喝。他大步走上前来。手里抓着一卷盖着暗红色刺史大印的公文。“泰山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下车!”他的目光扫过车夫,直接落在紧闭的车厢门帘上。“所有人,立刻下车!”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查验行囊兵器!”“搜身!”搜身。这两个字清晰地砸进车厢。空气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王虎坐在角落里。那只完好的粗糙大手,猛地握紧了腰间厚背大刀的刀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咔咔的脆响。杀意在胸腔里疯狂翻腾。凌展云的脸色彻底黑到了极点。他堂堂扬州盐帮棋总,江北门的少门主,即便在这山东路,也是能够搅弄风云的霸主。搜身?这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踩在烂泥里死死碾压。但他不敢发作,他的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手指抠进掌心的肉里。极度隐忍。沈寄欢转过头,那双桃花眼看着闭目养神的赵九:“这是什么意思?天门那老家伙,不是在泰山顶上摆流水席,广邀天下豪杰吗?把人请来赴宴,却像防贼一样在半山腰设卡搜身?就不怕天下群雄在掌门大典上直接掀了他的桌子?”这一次的泰山掌门大典从头到尾透着一股荒谬的古怪。赵九依然靠在垫子上,缓慢地摇了摇头:“这不是在摆排场立威。”赵九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睁开眼。那只伪装过的浑浊眼眸里,极速划过一抹看透一切的深邃。“他在找东西。”赵九将手里的空茶盏随手丢在旁边:“或者,在找一个人。”车门帘被粗暴地一把掀开。冷风裹挟着沙尘灌进车厢。领头的泰山派弟子用未带剑鞘的长剑,直直指着车厢里的众人。“都聋了吗!”他的下巴高高抬起,眼角满是倨傲:“全都下来!”他的目光在车厢里放肆地扫过。扫过王虎那张狰狞的脸。最后落在沈寄欢的身上。哪怕那张脸已经过平庸的易容。但那股子成熟女人独有的绝佳身段,依然让这名泰山弟子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度下流的光。王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彻底红了,刀刃已经在木质刀鞘里发出危险的摩擦声,只要拔刀外面这十几个泰山弟子绝对会在一息之内变成满地碎肉。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精准地落在王虎的手腕上,没有真气波动,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王虎的动作被硬生生压死在原处。“下去。”赵九淡淡开口。赵九率先弯腰,踩着木踏板走下马车。其他人鱼贯而出。凌展云站在风口里。那一身名贵的锦缎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色阴沉,双手背在身后,死死压制着体内随时可能失控的杀机。一名泰山弟子大步跨上前来,伸出那只粗糙的手,直接抓向凌展云的衣领。“姓名!”“哪条道上的!”动作极度轻蔑,就在那只手即将碰触到锦缎的那个刹那,变故突生。一只宽大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犹如最坚固的铁钳,精准地死死捏住了那个泰山弟子的手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咔嚓!”骨骼被暴力的纯粹力量,直接捏得发出错位的悲鸣。泰山弟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凄厉的惨叫声直冲云霄,所有人的目光猛地聚拢。出手的是一个寻常的江湖客,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破旧斗笠,腰间挎着一把廉价的黑铁雁翎刀,一张扔进死人堆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的普通面孔。他甚至没有拔刀。捏断手腕后,随意地甩了甩手。那名泰山派弟子直接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甩得倒退五步。一屁股重重砸在坚硬的石阶上。半个身子全麻了。“找死!”“敢在泰山派撒野!”剩下的十几个泰山弟子瞬间暴怒,长剑齐刷刷地指向那个戴斗笠的江湖客。剑拔弩张。但那个江湖客根本没有去看那些锋利的剑刃。他转身,沉稳地走到凌云面前,双手抱拳,极度规矩地行了一个全礼。“可是江北门少门主。”男人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江湖草莽的虚浮张狂:“扬州盐帮棋总,凌展云,凌大公子?”凌展云彻底愣在原地,那双满是怒火的眼睛骤然眯起,眼底爆射出极度骇人的戒备。在这北方绝不应该有第二个人,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口叫破他这隐秘的江淮霸主身份!“你是谁?”凌展云没有否认。男人放下手,腰板挺得笔直:“还请凌公子一行,随我来。”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只是一个极度冷硬的通知:“我家主人,要见你。”凌展云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隐秘地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九。赵九只是找着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山顶翻滚的积雨云,完全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凌展云咬紧后槽牙。“带路。”斗笠男人转身便走,没有走那条宽阔的盘山道,而是直接走向旁边一处长满茂密荆棘的羊肠绝路。诡异的是,那些刚刚还拔剑叫嚣的泰山派弟子,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甚至那个被捏断手腕的弟子,正死死捂着嘴,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进密林。因为那个斗笠男人在转身的瞬间,腰间随意地露出了一角没有任何字迹,通体漆黑的生铁令牌。山路难走。几乎是在陡峭的岩壁上强行切开的一道裂缝。沈寄欢跟在赵九身侧。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钉在前面那个领路男人的背影上,看了足足大半炷香的时间。沈寄欢稍稍加快半步,贴近赵九的手臂,唇角挑起一抹极度冷峻的笑:“这不是江湖人,是军伍中人。”赵九没有偏头,脚步踩在布满青苔的碎石上,没有任何停滞:“还是个老将。”“下盘如木桩扎根,落地沉重拖沓。”沈寄欢给出了毒辣的判断:“肩背在走路时完全僵硬成一条直线,绝不晃动。他根本不懂轻功,他甚至不会任何身法,这是在数万人的军阵里,在尸山血海中机械地操练出来的军步。”“你再听听他衣服摩擦的声音。”赵九笑了,用包裹在袖子里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粗布短打,山风却吹不透衣摆。布料底下摩擦的,是冷的钝音,金属叶片极度致密撞击的沉闷响动。他里面不仅穿着大晋最精锐的鱼鳞软甲,凭这里的重量和质地,他在军中的品阶,还不低。”穿过压抑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这是一处隐秘,开阔的巨大山坳,入眼是极端的险绝。断崖绝壁。云海在脚下几十丈的地方疯狂翻滚。没有任何借力的平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孤老松树,像一根扎进云端的毒刺,极度突兀地横生在崖壁边缘。风刮过松针,发出万鬼哭嚎般的凄厉声响。但这雄奇的风景,却没人在意。真正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山坳平地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站着三百个人。清一色的黑铁重甲,手里握着超过九尺的精钢长戟。没有随风飘扬的旗帜。没有标注身份的番号。三百个全副武装的重甲甲士站在狂风里,没有任何一丁点盔甲碰撞的杂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强行控制在一个极度可怕的死寂之中。他们的眼神极度空洞,透出一种屠灭过无数活人的滔天煞气。而在那三百死士的正后方,悬崖的最边缘,地面上奢靡地铺着一层厚重的西域纯红绒毯。地毯正中央摆着一张极大、宽阔的紫檀木坐塌,金丝极度繁复地镶嵌在木纹之中,扶手上赫然雕刻着盘绕的暗金蛟龙。僭越。这是彻底越过了所有王侯将相。只有洛阳城里那位大晋天子,才能在外出行时使用的极高规制。此刻,这张惹眼的坐塌上,斜倚着一个男人,一身极素极简、没有半点杂色的宽大白袍。他的脸色极度苍白,透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柔与病态,一只极度修长干净的手里,正在缓慢地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血玉扳指。他没有抬头,但他只要坐在这泰山的悬崖边,整个山坳里的空气,就仿佛被他身上的那股冷气彻底抽干。赵九知道他是谁。山东路是普通老百姓的叫法,老百姓不懂版图的更迭,只知道山的东边有条路,便叫山东路,可在王朝之中,泰山归属兖州,并命河南道。而面前的这位,便是这河南道上权力最大,实力最强的人物。河南道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坐塌前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架着一口庞大的青铜巨鼎,鼎身布满斑驳的铜绿,鼎底粗如手臂的干燥松木被点燃,火焰极度狂暴。猩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青铜底部,发出刺耳的木材爆裂声。鼎内的水正在极度疯狂地沸腾。巨鼎正前方,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跪着两个人。一对活生生的母女。母亲穿着破烂单薄的粗布麻裙,跪在西域红毯的边缘,双臂犹如铁箍一般死死地将怀里那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女儿护在胸前。母女俩低垂着头,她们的目光只敢死死盯着地毯上的红色绒毛,绝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口正在疯狂沸腾的青铜鼎,更不敢看坐塌上那个把玩血玉扳指的白袍男人。母亲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了疯一样的痉挛抽搐,眼泪不受任何控制地夺眶而出,冲刷着她脸上厚厚的灰泥,一滴接着一滴,密集地砸落在红绒地毯上,晕染出刺目的暗色水渍。她死死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将所有崩溃的哭嚎,哀求、惨叫全部咽进肚子里,连一丝最微弱的抽泣声都不敢发出来。她仿佛只要发出一丁点喉咙的响动,身后的黑甲死士就会如同抓鸡崽一样,将她们活生生扔进那口正散发着古怪肉香的巨鼎里。没有人去解释那鼎里究竟煮着什么,但那种未知的,赤裸裸的残忍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这山坳里每一个人的咽喉。凌展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那一身讲究的锦缎长袍,在这三百铁甲与那口熬肉的巨鼎面前,显得极度可笑。他的呼吸在不受控制地加重,手心里瞬间冒出一层湿冷的白毛汗,这种级别的森严阵仗,这种把人命当成草芥随意熬煮的恐怖压抑,彻底撕碎了他这个扬州盐帮霸主的所有骄傲。在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连跪在那里的那对母女都不如。他必须开口,必须打破这能把人逼疯的死寂。凌展云深吸了一大口夹杂着古怪肉香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住疯狂擂鼓的心脏,向前沉重地迈出三步:“扬州凌展云。”他的声音干涩嘶哑,透着一股极度紧绷的颤音:“见过大人。”他没有问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也没有去质疑那逾越规制的龙纹坐塌,因为他根本不敢问,这山坳里的风,只要稍微一动,就能要了他的命。风吹过绝壁。白袍男人手里的那枚血玉扳指,依然在缓慢且有节奏地转动,他甚至没有施舍给凌展云半个眼神,那双犹如冬眠毒蛇般的阴冷眼眸,只是平静,专注地盯着鼎锅里翻滚的水泡。“你就是......”男人的声音极轻,轻得就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波动,没有高位者惯用的雷霆咆哮与灵压释放,却带着一种将众生命运握在掌心随意揉捏的绝对冷血:“那个把江南道搅得天翻地覆的。”“凌云?”凌展云浑身的骨头猛地一僵,江南道的那个局,做得极度隐秘,极度血腥,哪怕是泰山派这种地头蛇,也绝对查不到这背后是由他江北门在暗中推波助澜。但眼前这个不知名姓的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是用一把最锋利的骨刀,把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连皮带肉地彻底剥了下来。“回大人......”凌展云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鼻尖清晰地砸在地面上:“正是晚辈。”他绝不敢撒谎,在这三百不发一言的铁甲重兵,以及那口不知熬着什么东西的沸鼎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当场誅九族的催命符。李从温笑了。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度阴柔的弧度,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可言。他终于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修长白皙的食指缓慢地叩击在紫檀木的龙纹扶手上。“笃。"“铃"每一次沉闷的木质敲击声,都像是精准地砸在凌展云极度脆弱的心脏上。李从温微微傾下身子,毫无血色的脸,在鼎锅升腾的水汽氤氲下显得极度诡异可怖。他看着几步之外的凌展云,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在审视着脚边一条还在奋力蠕动的可怜蛆虫。“那么......”李从温的语气变了。变得温柔。温柔得就像是在深更半夜,低声哄着怀里即将熟睡的婴孩:“你这次上山是打算把泰山派也一并。”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度深邃、极度恶毒:“吞进你江北门的肚子里吗?”仅仅一句话!犹如万丈惊雷,在凌展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整个人彻底死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恐怖地倒灌回心脏,眼球剧烈震颤。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要借机吞并泰山派,这个疯狂到足以让整个北地武林震动的野心,除了他和扬州那个布下这弥天大局的神秘女子朱珂之外。哪怕是无常司高高在上的徐彩娥,都只以为他只是想借泰山派的势去依附求存。这个坐在一口破鼎前连脸都没见过的白袍男人,居然一语道破了他内心最深处,最致命的隐秘!惊恐犹如海啸一般,将凌展云那原本自傲的枭雄心性彻底拍击成了一地毫无价值的碎渣。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砂子,一个音节都吐不出。他只能大张着嘴,满脸极度绝望地看着坐塌上那个笑吟吟的男人。赵九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他没有半点惊讶,看着那个坐在僭越天子卧榻上的白袍男人,闻着空气中那股恶心作呕的肉香。心里嘲弄地冷笑了一声。这场泰山的乱局里,真正的棋手。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