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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皮面具下的诡局
    指尖冷得像深冬里的冰刃。药水的刺鼻气味在逼仄的客栈后巷疯狂弥漫。沈寄欢的动作狠辣。指甲毫不留情地区开皮肤的边缘,一张制作极其精良、浸泡过无数次防腐药液的人皮面具,生硬地贴合在赵九的脸上。半个时辰前。那张刚刚在树林里被撕下悬赏万两黄金的图,已经被她亲手踩进烂泥深处。面具之下。骨骼在药力的催发下发出细微的错位声。面部轮廓瞬间崩塌。那张原本棱角分明,透着无尽深渊气场的脸庞,转眼间化作了一个面色蜡黄,眼角生着一块丑陋黑斑的市井游医。平庸到了极点。丢进这乱世的人堆里,连个极小的水花都砸不出来。沈寄欢毫不避讳地伸出双手。死死捏住赵九的下颌。确认面具边缘已经完美融入肌理,连最老道的江湖神捕都找不出一丝破绽。她同样摸出另一张皮囊,熟练地覆盖在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上。沈寄欢比任何人都清楚,山东路这片地界隐藏的恐怖水深。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门派的自留地。这是无常寺彻头彻尾的后花园。西宫那两个根本不是人的东西,能够将自己的触角像庞大的地下水暗流,死死包裹着整座泰安城。街头死了一个流民。酒楼多摔了一个碎碗。甚至妓院里某个恩客随口骂的一句娘。不到天明,这些琐碎的飞沫便会化作工整的蝇头小楷,整齐划一地摆在无常寺西宫的卷宗案头。她必须藏住赵九。更要藏住自己。她已经受够了无常寺那无休止的权力倾轧与人命算计。只要这具皮囊不被看穿。只要没人知道那个天下第一的夜龙还活着,远在扬州搅弄风云的朱珂找不过来,心灰意冷退出江湖的苏轻眉找不过来,那个心狠手辣的青凤休想再插手,远在北地的大辽公主耶律质古更不可能来搅乱这摊浑水。等山东路的破事处理干净。她就要把这个男人彻彻底底,连皮带骨地圈在自己身边。每一寸重塑的骨肉,每一滴再生的血液皆是她用尸蚕丝从焦尸堆里一针一线强行缝补回来的无上杰作。凭什么要还给天下?夜风凄冷如刀。巍峨的泰山犹如一尊巨大的黑色墓碑,蛮横地死死压在泰安城的上空,连云水泊的余波还在百里之外震荡,但这座山脚下的重镇,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狂热。城防形同虚设。几锭沾着血迹的碎银子砸在守门贪婪的手心里,他们就已经浩浩荡荡的进入了泰安城。这里是整个中原最平静的地方,没有人敢犯罪,更没有人敢杀人。只要你想在泰安城里杀人,那你就要承受无常寺的业火。凌展云走在最前面。这位名震江南的扬州私盐霸主,即便是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那股常年施令,踩着尸骨上位的上位者骨相,依然难以完全掩盖。一行人踩着被更夫敲打过的青石板,犹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座北方重镇。长街两侧的寻常店铺早已死死挂上门板。唯独城东的酒肆客栈区域,依旧灯火通明。劣质水酒的酸气混杂着数月未洗的浓重汗臭,毫无遮拦地顺着夜风扑面而来。凌展云在一间挂着归云客栈破旧招牌的二层木楼前停下脚步。跨过极高的门槛,客栈大堂内人声鼎沸,坐满了带刀配剑、满脸横肉的江湖莽汉。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兵荒马乱的灾年。更像是一场压抑到极致后的狂欢盛宴。百姓就是这样。越是苦,就是越是快乐。凌展云随手丢给跑堂小二一块散碎银两,要了一处靠墙的偏僻角落。三盘切好的熟牛肉。两坛封着红泥最冲喉咙的老白干。赵九端起粗瓷大碗,随意地抿了一口。辛辣如同刀子般的酒液顺着喉管滑入胃里,烧起一团暴烈的火。他那双易容后显得浑浊的眼睛,冷冷扫过四周。大堂正中央,一张油腻的八仙桌旁,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刀客正拍着桌子高声喧哗。“听说了没?”一个左脸留着极长刀疤的汉子猛地一巴掌拍响桌面。桌上的酒水直接被震飞大半。“松岳老道长不行了!”刀疤脸压低了粗噶的嗓音,眼中却透着一种嗜血的兴奋:“今天早上咳的黑血,连床板都烧穿了!神仙难救!”对面一个将精钢单刀拍在桌上的瘦高个嗤笑出声。“这还用你说?泰山派的丧钟,半个月前就敲响了!”瘦高个抓起一块带血筋的生肉丢进嘴里,用力咀嚼:“你们真当那老东西是练功走火入魔?”他冷笑连连,目光在周围隐秘地扫了一圈:“我可是听里面跑出来的杂役说了。这老东西死守着前朝的规矩不放,死活不肯向洛阳那位大晋皇帝称臣。人家这是嫌他碍眼,直接在参汤里下了挂肠子的毒药!”四周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天门道长那手段,绝了。”另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狠狠灌了一口酒:“老掌门还在床上苟延残喘,他这边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这把太师椅给坐实了!”“接任大典!”“大摆三天三夜!”“广发英雄帖!”"虬髯大汉站起身,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酒碗:“咱们这种没门没派、平日里连泰山山门都摸不着的野鬼,明天也能去泰山顶上喝杯好酒,看名门正派自相残杀的乐子!"粗鄙的哄笑声再次轰然炸开。江湖底层的狂欢。往往建立在顶层名门那鲜血淋漓的衰败之上。凌展云握着粗瓷酒碗。修长的手指在碗沿上缓慢而极具节奏地摩挲。他根本没有去看大堂中央那群聒噪的跳梁小丑。目光直接越过布满油污的桌面。死死锁定在对面低头吃面的赵九身上。这位扬州霸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个阴冷又透着绝对算计的弧度。“看来。”凌展云的语速极快,声音被大堂的喧闹完美切割掩盖:“这天门道长,给咱们送来了一张绝佳的索命请帖。”他正愁找不到光明正大踏入泰山派的借口。接任大典。广邀群侠。天门道长需要江湖草莽来为他壮声势,来向大晋朝廷证明他掌控山东武林的能力。这简直是为扬州盐帮插手北方势力量身定制的登云梯。在这场大典上施恩或者立威。江北门便能堂而皇之地在山东路钉下一根无可拔除的钉子。赵九咽下嘴里那口粗糙的素面,将筷子平稳地搁在青花瓷碗的边缘,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他抬起眼皮,那双伪装下浑浊的瞳孔里,瞬间闪过一抹嘲弄的光芒。“席无好席。”赵九扯过桌上那块黑乎乎的抹布,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天门这头老狐狸,既然敢在天下人面前摆出这副逼宫篡位的戏码,他就不怕天下群雄在泰山顶上把桌子掀了。’赵九的目光穿透性地刺入凌展云的眼底:“洛阳那位大晋皇帝,要的是一条绝对听话的看门狗。那几百个不成器的剑客算个屁,这流水席底下藏着的是大晋神策军磨好的钢刀。”夜色极深。打更人的竹梆子在长街尽头沉闷地敲响。客栈二楼。推开单薄的木窗,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泰山庞大的黑色轮廓压迫着每一寸视野。屋内热气蒸腾。一口硕大的柏木浴桶摆在房间正中央。滚烫的热水漫过赵九宽阔的胸膛。那具曾经在大辽通天塔下被大火彻底碳化、如同朽木般的残破身躯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烧伤的痕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一种充满极致爆发力的暗色光泽。《天下太平决》第七层的霸道真气顺着他新生的经脉缓慢却又沉重地游走。水面甚至因为他体表极度飆升的恐怖高温。翻滚起细密的沸腾白泡。暗金色的真气中甚至隐隐夹杂着从王审琦体内吸收来的一丝灰败死气。两股力量在丹田处互相绞杀。却又诡异地达到了一种向死而生的绝对平衡。门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这扇门分明已经被死死插上。没有任何敲门声。两扇薄木门被人从外向内平滑地推开。沈寄欢换了一身单薄的青色素袍。乌黑的散发随意披散在圆润的肩头。她连鞋都没有穿,赤着那双白皙的双足跨入门槛,反手自然地将房门重新合死。身体的防御本能永远比大脑反应更快。赵九几乎在门开的那个瞬间。整个人猛地向水下沉去,搭在桶边的一条宽大粗布澡巾被他一把扯过,严严实实地挡在胸前。滚烫的水花剧烈激荡,溅落在干燥的木地板上。沈寄欢靠在门板上,双手放松地环抱在胸前,那双透着冷冽水光,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男人皮囊的桃花眼,毫不避讳地从赵九的喉结一路向下扫视。她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嗤笑,声音里透着嘲弄:“挡什么?”沈寄欢迈开那双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浴桶边缘,水汽瞬间沾湿了她极长的睫毛:“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截断掉的骨头。”她伸出食指,隔着水雾,精准地虚点在赵九的心口位置:“全是我用尸蚕丝在药棺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皮肉烂成一滩黑泥、连内脏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时候,我连眼皮都没过一下。”她放肆地下身子。带着一种致命毒药气息的温热呼吸,直直打在赵九那张易容过后的平庸面颊上:“当时怎么不挡?”暧昧。却又带着野蛮、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占有欲。赵九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冷的轻哼,紧绷的肩背直接靠在湿滑的木桶边缘,那双藏在浑浊伪装下的深邃眼眸,静静盯着近在咫尺的脸。“这大半夜的…….……”赵九任由那能烫脱人皮的热水浸泡着伤痕累累的躯壳:“明天便要去爬泰山,你不去养精蓄锐?”“爬泰山?”沈寄欢眼神瞬间变得如利刃般锋利:“你不想看看,咱们那位名震江南的凌少帮主,到底背着我们打算去哪?他打算走了。”丑时三刻。泰安城的长街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乱葬岗。凌展云彻底脱下了那身用于掩人耳目的粗布棉袍,换上了一袭能够完美融入黑夜的极薄夜行衣。身法犹如出笼的鬼魅,脚尖点在屋脊长满青苔的瓦片上,连半点灰尘都没有惊动。他谨慎地避开了客栈周围所有的暗哨眼线。连变了五次路线。一路向着泰安城西侧的深处飞掠而去。那里藏着一片极大的内城湖泊。湖水在没有月光的夜色下,呈现出一种化不开的浓墨色。凌展云落在一处荒废的码头木桩上,熟练地解开一叶扁舟的陈旧缆绳。木桨入水。手腕发力极具巧劲,没有带起丝毫引人注目的水花。小船犹如一片在死水中漂浮的枯叶,朝着湖心方向极其悄无声息地滑去。半炷香后。赵九身上的夜行衣被夜露打湿。他站在岸边一棵巨大的垂柳阴影之中。沈寄欢与他并肩而立。浓密的柳条如同珠帘般彻底阻挡了水面方向可能投来的窥探目光。沈寄欢看着前方辽阔的湖面,秀眉罕见地微微蹙起:“完美的防守绝地。”沈寄欢的手指指向那片浩渺无垠的墨色水面。湖心最深处。一座八角木亭孤零零地矗立在水面上。四周没有任何水草可以遮掩身形。没有任何凸起的岛礁可以借力隐藏。除了凌展云那条船,任何人想要驾船靠近,或是妄图从水下憋气潜游,在那片平如明镜,没有半点遮挡的水面上,都会在瞬间暴露无遗。这根本就是防备刺客和窃听的极致选址。距离太远了。足足相隔数里。湖面上空旷的距离和夜风,足以将亭子里任何交谈声彻底撕碎。赵九双手随意地找在宽大的袖子里。他没有迈出半步踏入水域。那双被伪装过的浑浊双眼,在此刻缓慢地闭合。神念全开。感知在暗金色真气的催发下,被强行放大到了一个非人的恐怖极限。风声。被强行从听觉中剥离。水波拍打岸边礁石的碎裂声。瞬间切断。就连身旁沈寄欢那轻微的呼吸声,也被他彻底关在感知的大门之外。世界在赵九的神念中,化作了一片纯粹、没有半点杂质的死寂空间。唯一存在的只有湖心那座八角亭的微弱响动。小船靠拢。木质船壳轻微地撞击着凉亭石柱。缆绳缠绕在木桩上的粗糙摩擦声。凌展云脚步轻盈,带着一种极度戒备的状态,踩上了凉亭的木地板。衣摆因为夜风发出细碎的抖动。紧接着。风中突兀地送来了一个声音。温柔。平静。带着一股常年处于暗处发号施令的口吻。声音从凉亭最深邃的阴影处幽幽传出,直接砸进凌展云的耳朵里。“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在扬州,已经被朱珂那个女疯子抽干了血。”赵九睁开了眼睛。沈寄欢看向他,这一刻便知道,湖心另外的那个人,赵九一定认识:“是谁?”“你猜猜。”赵九露出了一个笑容:“若是我,恐怕要猜上几天几夜了。”沈寄欢没有说话。她只知道赵九说完话之后,脸色难看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