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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扬州城,醉月楼的最高处。闺房内,灯火昏黄且暧昧。红烛的烛泪顺着铜台缓缓滑落,凝固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脂粉气混杂着上等沉香的余味,在这私密的空间里氤氲不散。胭脂红如同慵懒的猫儿一般,轻柔地依偎在朱珂的怀里,那张在江淮道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美脸庞上,此刻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冰冷,白皙如玉的指间,夹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信封上,染着刺眼的深红色火漆。这是影阁最高规格的密信。每当看到这封信,看到那独有的火漆印记,胭脂红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幽暗的地宫深处,那个终年坐在轮椅上,拥有绝世容颜,仿佛永远不眠不休,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推演着天下大局的影二。那个智多近妖的女人。“火漆已经破了。”胭脂红的嗓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丝微凉:“这封信里的内容,我已经看完了,按理说,这是影阁的绝密,本不该给你看的。”她停顿了一下,眼波流转,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女扮男装却比世间所有男子都要霸道迷人的朱珂,将密信递了过去:“可因为这封信和你有关系,我还是......”朱珂没有去接那封信。她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揽住了胭脂红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温醇的笑意:“你拿出来,自然有你的用意,但影阁的事,不是我的事。在这世上,只有你的事,才是我的事。这信里的内容,你不妨亲自说给我听。”胭脂红笑了。那一笑,如春风拂过扬州十里长街的桃花,惊艳了满室的灯火。她微微仰起头,在朱珂那线条明晰的下颌上,轻轻印下一吻。“好一张抹了蜜的嘴。”胭脂红眼波如水,却闪过一丝敏锐的精光:“不过在说这信里的内容之前,你不妨先给我个底,说说你的计划。”她从朱珂怀里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一开始,我只知道你放出了消息,让你那个傀儡凌展云,把九个箱子的事情闹得全江湖人尽皆知,你成功了,现在整个天下的三教九流,都已经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九个箱子开始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胭脂红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朱珂的心口。“金银洞昨天,刚刚卖出了一个关于箱子的消息。足足一千三百万贯。”胭脂红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震撼。一千三百万贯。在这天下大乱、铜钱比人命还要值钱的年月,这是一笔什么概念的巨款?大晋朝廷一年的赋税加起来,也未必能凑齐这个数。这笔钱,足以在北地买下万匹上等战马,足以让石敬瑭装备出重甲铁骑,足以买下半个江南道的命!“可我根本想不出,你费尽心机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朱珂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得如同扬州城外的运河水:“乱,只是第一步。天下人现在只知道渲染,他们口口相传,会把这九个箱子传得神乎其神,仿佛得之便能得天下。但人的贪婪是有极限的,因为他们根本见不到箱子里面的东西,所以在他们始终看不到箱子的时候,就会迟疑,会懈怠。’她将酒盏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胭脂红:“只有把这些东西真正摆在他们面前,撕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他们才能真真切切地知道里面的东西到底有多么的宝贵,多么的致命。所以我才想让凌展云,去做这件事情。”胭脂红眉心微蹙,紧追不舍地问:“那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朱珂闻言,突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嘲弄,又带着苍凉:“我不知道。”胭脂红愣住了,好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费了这么大周折,掀起这么大风浪,结果你一个都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其他箱子里有什么。”朱珂摇了摇头,语气却笃定:“我只知道,属于我的那口箱子里,装着一本图纸,一本记载了天下暗渠、河道、矿脉、以及无数惊天财富的图纸。朱珂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我甚至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几口箱子。但我可以肯定,这箱子绝不可能只有一口。”胭脂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正色道:“你既然想让我帮你,就该把你所知道的线索,全部都告诉我才对。”朱珂沉默了片刻。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透出了一般深沉的哀伤。“我哥哥那里,应该有一口。”她的声音变轻了,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灵魂:“他的箱子在无常寺里,但我不想去触碰他的遗物。我想保护好那里,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回到那去,陪着他死去。”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箱子,应该在他的兄弟手里。”“你是怎么知道的?”胭脂红思索着问。“当年,他爹娘去了他们兄弟五人。”朱珂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按照我看到的,那箱子应该是分别交给了他们一人一口。所以在我的眼里,这世上的箱子,至少有五口。”朱珂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寒芒:“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大辽的祭祀手里,拿到一口箱子?”大辽祭祀。胭脂红的瞳孔猛地一缩。“我至今也没有线索想通这其中的关窍。”朱珂叹了口气:“所以,我必须去追查。”胭脂红恍然大悟,将手中的密信扬了扬。“那你的意思是,前几日你要我动用影阁暗线去查的苏英、赵怀山,便是这二人?”朱珂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胭脂红将密信塞进朱珂的手里,神色无比凝重:“影二在信中告诉我,关于这二人的消息,影阁曾经卖给过十个人,但这里面的十个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死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她死死盯着朱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影二通过这十个人的死法和行动轨迹,已经推断出了他们藏身的地方,赵怀山如今化名为赵弘毅。他人就在洛阳,不仅在洛阳,他更是大晋朝廷的马步军殿前副指挥使,手握重兵,权力极大,是石敬瑭眼前的红人。”朱珂听完,眼睛微微眯起,周身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杀机。“照你这么说,我得去一趟洛阳了。”“你疯了!”胭脂红一把攥住朱珂的手臂,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现在的局铺得太大,整个江南都已经被你觉得天翻地覆。你若是这个时候去洛阳,去石敬瑭的眼皮子底下,实在是太过危险!你根本不了解他,也不了解影......”胭脂红咬了咬红唇,眼中满是担忧:“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敏感,我不能出这扬州城,到了洛阳我根本帮不了你。你......还有没有其他能够帮到你的办法?我们可以在扬州等,等他们露出破绽!”“不行。”朱珂回答得斩钉截铁,她反手握住胭脂红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柔嫩的手背,语气坚决:“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洛阳,这一趟,就算是见不到赵弘毅那个缩头乌龟,我也得看一看苏英,这关乎到破局的关键。”胭脂红看着朱珂那固执得如同石头一般的眼神,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继续阻拦。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那之后呢?”胭脂红问:“你找到了他们,然后呢?你绝对不能杀了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朱珂松开手,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扬州城外,运河水波光粼粼。但朱珂的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业火。“按照我的布局。”朱珂迎着夜风,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飘出:“我要找到全部的箱子。然后把箱子里关于武学功法的那一部分,全都丢给江湖上的那些名门正派、草莽豪强去争夺。我要让他们为了几本书,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六亲不认。”“至于其他的部分,图纸、财富、兵要......我会将它们分别投到如今的十国之中。”朱珂猛地转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残忍的冷笑:“我要让这十国,彻底乱起来,我要让这天下,再无宁日!”胭脂红被这股疯狂的杀意震得心头狂跳。“那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朱珂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杀人。”她指了指北方:“凌展云现在在山东做的事情,就是我的目的。”“我已经给了凌展云关于山东路上三个盐矿、三个隐秘的铁矿图纸。还有一些连大晋兵部都不知道的兵家要道。我要让凌展云借此机会,将泰山派彻底打压,纳入江北门的麾下。我要让他做出一个比淮上会还要庞大,还要恐怖的江湖门派。”“我要推着凌展云,去做这中原的武林之主。然后,让他带领整个江湖,去和晋国,去和石敬瑭,掀起一场足以翻天覆地的最大波浪、”胭脂红满脸奇怪地看着朱珂,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怎么会这么想?”胭脂红忍不住反驳:“晋国铁骑,马踏江湖!这百年来,多少个不可一世的江湖人士能撑得住朝廷的铁蹄?又有几个底蕴深厚的门派能够挡得住大军的围剿?”她站起身,走到朱珂面前:“在这等天下大势面前,江湖人不过就是些草芥。八百重甲精兵,就足够扫平半个江湖了。你知道石敬瑭手里有多少兵马么?十万!十万百战之师!”朱珂却不以为然地笑了。那笑容高傲,透着一种将天下人视为棋子的冷漠:“十万兵马?那不过是兵部案牍上的一个数字罢了。’朱珂转动着手里的酒盏,语气笃定:“大晋疆域辽阔,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的饿狼。这十万兵马真要分化到各地去镇守关隘、防备藩镇,石敬瑭能拿出来随意调动的真实力量,其实并不多。”“你说的对,八百精兵马踏江湖,确实所向披靡。但这一定是他被逼急了之后的最后手段。他不敢轻易动用。”朱珂猛地将酒盏捏碎,任由酒水顺着指缝滴落:“可当他真的被迫动用这最后手段去镇压整个江湖的时候。大晋朝中必然空虚,各地兵马必然警备。”朱珂逼近胭脂红,压低了声音:“到了那时候,你猜猜,这天下有多少藩镇想要石敬瑭的人头?”“有多少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想趁机跨过黄河,成为这中原之主?”“契丹若是趁机南下,十国必然乱起,兵峰交割,这中原大地,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胭脂红彻底愣住了。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算计天下人心的朱珂,终于恍然大悟。好狠的算计。好毒的局。原来,所谓的江北门,所谓的凌展云,甚至整个中原江湖,都不过是朱珂手里的一把刀,一件用完即弃的工具。她驱动这世间最难以满足的人心,用九个箱子作为诱饵,最终想要看到的结果......是想让整个中原武林生灵涂炭!是想让这大晋的江山社稷彻底崩塌!她想让整个中原武林,让这天下所有袖手旁观、落井下石的人......去为她所爱的那个人赔命!这是何等惨烈,何等霸道的殉葬!胭脂红眼眶微红,猛地上前,死死地攥住了朱珂那只沾着酒水的手。“你......”胭脂红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影二那封信里最后的内容和盘托出:“这封信里,还有消息。而且是能要命的消息。’胭脂红死死盯着朱珂的眼睛:“你的消息,没有影阁快。”“山东路上传来密报。泰山派代掌门天门道长,已经联合大晋神策军,围剿了连云水寨。”“王老将军,死了。死在了水寨的听涛阁里。”朱珂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但是。”胭脂红话锋一转:“水寨里最核心的那批人,逃了。”“帮他们逃走的人......神秘。影阁的暗探甚至没有看出来那人的来头,只知道那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胭脂红加快了语速:“凌展云已经现身山东。如果按照你的计划布局,凌展云此时会借机去救出被天门道长藏起来的泰山派老掌门,然后借此施恩,承诺将泰山派纳入江北门,成为江北门向整个武林扩张的第一步。”“可是,朱珂,你听我说。”胭脂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步之中,太危险了。据我所知,影......应该已经介入了这趟浑水,而且......”胭脂红咽了一口唾沫,抛出了最致命的一枚棋子:“山东路上的门派,是无常寺的自留地。那里潜伏着无常寺的人。你觉得,无常寺......会放任凌云在那里撒野,会放任你这么搅弄风云不管吗?”无常寺。听到这三个字,朱珂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夜风吹进闺房,将暧昧的灯火吹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朱珂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看向窗外那无尽的夜色。她那双如星辰般深邃的眸子,一点点地眯了起来。消息确实是滞后了。她没有料到大晋朝廷的神策军会介入得这么快,也没有料到那个救走水寨残部的神秘高手的出现。更没有料到,无常寺的阴影,始终笼罩在这盘棋局的上方。但,那又如何?朱珂站在窗前,那单薄的背影在此刻竟透出一种气吞万里如虎的磅礴气象。“晚了点,但不妨事。”朱珂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的绝对自信:“这世上,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贪念。”她回过头,冲着胭脂红傲然地笑了一下:“影阁也好,无常寺也罢。甚至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疯子………………”朱珂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我有必胜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