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王薨了!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所谓情理之中,乃是唐辰意外将其擒获后,便深知他命不久矣。
意料之外,却是着实未料到他竟会如此突然、如此之快地殒命。
将之擒获,交给洪福帝后,他便没再管过这个给了机会都不知怎么用的二皇子。
身为皇子,还能干出带头冲锋这般傻缺的事,得是多么没脑子。
就这还想夺嫡争皇位。
若不是明良帝已经崩了,他真想当面问问明良帝,到底给老二灌了多少鸡汤,才能生出如此自命不凡的心态。
死了,就死了吧。
已经打乱了计划,便是再懊恼也不能挽回。
只能说洪福帝似是真恨这个二哥,竟然连一天都没让他活过去,当真有了帝王心态。
唐辰没有就这个话题跟魏忠贤多聊,只是默契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后,转身出了宫。
他没去坚守了三天的城头,那里已经替换上了山海关的兵,不需要他再临时指挥。
出宫,径直回了之前临时租住的那座宅院。
柴二,柴童爷俩正候在门口迎接他,远远看到他,忙上前见礼。
唐辰摆摆手,让二人起来,“你们怎么过来了?没出城躲避兵灾?”
柴二谄媚地上前回应道:“都没反应过来呢,蛮兵就来了,等咱这些小老百姓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城门已经关了。”
唐辰点了点头,“也是,这兵灾来得突然。”说着便抬脚进了宅院。
刚一进屋,就见苏乞儿站在屋内,相较于往昔的从从容容,今日面色带着几分焦急。
柴二殷勤地道:“大人,这个小乞丐说有事找你,童哥儿说他曾在府上住过,小的不敢擅专,便让他在此等候。”
唐辰不动声色让柴家父子下去收拾,等二人走后,才坐下问道:
“出了何事?让你这么着急要见我?”
苏乞儿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大人,出事了,事关顾先生,但城门关着,小的不知消息真假,只能来找你当面说。”
唐辰眉头一皱:“你细说。”
“今日,山海关的兵入城勤王,有小乞丐和那些大头兵赌斗,听那些大头兵吹嘘说,路经南郊时,遇到一个秀才敢不给他们准备军粮,便抢了一番,还杀了那个不自量力的秀才。
小的知道顾先生住在城外,虽不知他具体住在那个庄子里,但这帮兵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恐会凶多吉少。
故而特来请示,大人要不要派人出去探查一番?”
苏乞儿说的又急又快,或是事情太大,他难以抉择,亦或是面对山海关跋扈的大头兵,敢怒不敢言,想要借唐辰的手收拾他们一顿。
唐辰心中一紧,顾凯是他极为敬重一人,二人虽道不同,但平日里相处却极为和谐,且其足智多谋,灵活多变,是他穿越以来,不可多得的一位好友。
骤然听闻可能是他出事,唐辰便有些坐不住:
“此事不能坐视不管,但你的消息太过模糊,这样你拿着我的手令,去找赵起元他们,让他们派出一支小队,出城探查一下,你挑选几个机灵跟着他们去,有了消息速速回我。”
说着,自怀中掏出他那枚一直没上交的东城所卫统领腰牌,抛给苏乞儿。
苏乞儿神色一肃,双手接过腰牌,称了一声“是”,转身便跑。
等人走后,唐辰在屋内来回踱步,心里一阵乱如麻。
不是他多么深情,而是因为顾凯那里有他穿越以来贪墨的全部家当,对他的重要性,不亚于和珅之于乾隆。
“你丫的,可真不要出事,若出事了,老子可不会给你报仇的啊。”
嘴上这么说,但若顾凯真遭遇不测,他知道自己定不会与那山海关总兵善罢甘休。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如煎熬。
枯等着也不是个事,有没有顾凯,山海关那个姓祖的总兵他都要教训一二,省的其整天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想到此,他招来柴二,问道:
“你对现在市场上的粮价了解多少?”
柴二沉思了一下道:“围城前,仓米价在一两左右一石,如今围城三四日,仓米价格估计已经翻了一翻。”
仓米,朝廷应对突发事件建立的常平仓中的米。
色泽泛黄,米质较差,常掺杂石头砂砾等杂物。
“还有仓米卖呢?”
唐辰有些意外,后世一说到封建社会,都是地主为富不仁,商人囤积居奇,粮商有粮不卖,大发国难财。
没想到当下国都都被围了三四天了,竟然还有相对平价的仓米出售,看样子市场很安定啊。
刚这么想,柴二的话顺势就到了:
“仓米是衙门定价,只是有价是有价,但没米。内城还好点,南城那边现在已经有多家粮店关门了。
没米可卖,你就是二两也好,五两也罢,都只是数字而已。”
唐辰皱眉,“这么说,你也不知当前的米价是多少?”
柴二陪笑道:“不敢欺瞒唐大人,现在各大粮商都关门歇业,没人敢卖粮,大户人家家里存有粮食,小户人家家里三四天还能应付的,只有南城一些破落户如今才是无米下锅,只是光有他们也无法反应出当前城内的粮价。”
唐辰思忖一番,觉得柴二说的也对。
粮商都不卖粮了,价格便是再高,也是虚高,没有成交,哪里有真实的数据。
他挠了挠头,拉过柴二附耳道:
“这样,你反正在市面上混迹了时日颇长,我给你一些银钱或是米粮,你去南城给我找一些没饭吃的说书人,或者是街头卖艺的,让他们去你说的那些无米下锅的破落户里,散布一个消息。”
柴二心头一凛,他原是听儿子说,大哥柴老头被唐辰发送出了城,家宅中没了管事的人。
如今大军围城,他又失了生意,便想着跟儿子来唐辰这里碰碰运气,混口饭吃。
没曾想,这位小爷真不拿他当外人,径直便要吩咐重要的事。
柴二心里打突突,常年混迹京师,养成了他趋炎附势,胆小怕事的性格。
听到唐辰的吩咐,既兴奋又胆怯。
兴奋是终于攀上了高枝,往后可要横着走了,胆怯的却是不知此事好不好办,若办不好,会不会被人嫉恨?
唐辰见他患得患失的表情,便知这个同行心里算起了小九九。
房产经纪便是这样,但凡开过单卖过房的,个人能力素质皆不输给任何一人。
但同样的,他们肚子里的算计只会比米田共多,不会比米田共少。
而且,遇到事,几乎本能的便是想着怎么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说白了,就是既想要好处,又不想担责。
唐辰既然要用柴二做事,自然了解他这个性格,而且故意不提如何为他善后的事,就是想着万一事情失控,柴二指定不会让事情查到自己身上。
他能将自己摘出去,唐辰自然也能将自己摘出去。
两个跨越千年的同行,此刻满肚子算计。
不过当下,唐辰还是装模作样的,问道:“怎么有难度?要不我去找其他人?”
好不容易保住大腿,柴二怎能轻易放过,而且这个大腿还是曾与自家有嫌隙的。
得罪一次可以说是自己有眼无珠,再得罪一次,那便是厕所里蹦高找死。
柴二咬了咬牙,道:“没难度,小的能办。”
“别勉强。”
“不勉强。”
“算了,我找别人吧。”
“大人,您就请好吧。”
抱拳拱手,不待唐辰再说,柴二倒退三步,转身一个大跳,大步跑离厅堂。
见他一副上刑场的悲壮模样,唐辰轻蔑一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喳,不错,品茶看戏,千金不换呢。”
城外。
坐吊篮出城的苏乞儿,紧紧跟随着名唤钱大通的东城所卫,望着城外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他险些吐了。
路边弃尸,清一色的苍头百姓,有男有女,无一例外衣服全无,血迹斑斑。
断胳膊断腿,无头尸体更是在官道两旁罗列成了一座座小山丘。
幸亏当下深秋初冬季节,不然蝇虫指定漫天飞舞。
“钱大哥,蛮兵也来南城霍霍了吗?”苏乞儿牙齿打颤,想要以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钱大通脸色阴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突,咬牙切齿道:
“蛮兵一直在北郊,这些人身上的伤口不是蛮兵蛮刀砍的。”
“那是谁?”
话才刚问出,苏乞儿立刻明白了,猛地回头望着那些无头尸体,惊魂大冒道:
“是,是勤王军杀良冒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