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铺着厚重毡毯，兽骨灯燃着昏黄的光。尉迟烈瞥见女儿那副魁梧挺拔的身形，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木兰会盟是诸部首领议事的场合，你一个女儿家凑过来做什么？”话音刚落...尉迟芳芳话音未落，街心那团混战的泥潭便似被一只无形巨掌猛然按住——喧嚣骤敛，刀兵顿止，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铁匠铺前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倒着数人，有捂着渗血的手腕呻吟的，有蜷在柴堆里龇牙咧嘴的，更有那黑石商人瘫坐在地，袍角被踩得泥污不堪，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王灿仍立于人群中央，左肩微耸，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却不见半分疲态。他脚下三步之内，竟无一人敢近。那柄曾砸弯精铁短矛、震断铜皮圆盾的铁锤，此刻静静躺在他脚边，锤头沾着一点褐红血迹，在正午烈日下泛着幽微的光。尉迟芳芳策马缓行两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她并未下马，只将马鞭轻轻一扬，指向铁匠铺门楣上悬着的半截残破布幡——那是铁匠铺的招牌，本该绣着“李记”二字，如今只剩个模糊的“李”字还勉强可辨。“李七。”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街死寂，“你来说。”李七抹了把额角血水，踉跄上前两步，单膝跪倒，粗粝手掌按在滚烫的石板上：“回城主大人！这西域黑石商队，三日前收了小人三十枚银铤定金，说好三日后交付五十斤西域精铁，用于打制刀胚。昨日他们忽然遣人来，说价钱抬高三成，若小人不肯加价，便要毁约另售他人！小人当即拒了，谁知今日他们竟带人上门，要硬夺回定金——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明抢！”他话音刚落，黑石商人猛地抬头，嘶声道：“放屁！我们早写明契书，‘货未交，银可退’！我双倍奉还，合情合理！”“契书？”尉迟芳芳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市掾，拿契书来。”市掾令疾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纸卷，双手捧起。尉迟芳芳并不接，只示意他当众朗读。市掾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念道：“……凡交易，银先付，货后交；若买方反悔，所付定金不退；若卖方反悔，须赔双倍定金，并偿买方误工之费……”念至此处，黑石商人脸色霎时灰败如纸。他身后一个年轻伙计哆嗦着往前一扑，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那契书……那契书是掌柜的醉酒时签的！小人亲眼所见！”“醉酒？”尉迟芳芳冷笑一声，目光如冰锥刺向黑石商人，“那你醉时签的契，醒时便不认了？凤雏城的律法，是供你们西域人醒酒用的？”她不再看那人，转而望向李七：“他毁约在先，伤人在后，按律当罚。”李七浑身一颤，忙叩首：“小人不敢求重罚，只求……只求他履约！那五十斤精铁，是小人接了玄川部落三十把弯刀的活计，再拖不得了！”尉迟芳芳眸光一闪，玄川部落四字入耳，她指尖在马鞍上极轻地叩了两下。身旁木兰宏昭神色微动，目光飞快扫过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那里坐着两个胡服汉子，正低头啜茶，耳后却各有一道细长旧疤，形如鹰喙。“玄川部落的弯刀……”她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需得用上等百炼钢淬火，寻常精铁，怕是打不出那般韧劲。”黑石商人闻言，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强撑的倨傲盖住：“城主大人！西域精铁，天下闻名！岂有不韧之理？”“是吗？”尉迟芳芳忽然扬鞭，指向街尾一辆蒙尘的牛车，“那车上，可是你们的货？”黑石商人一怔，下意识回头。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尉迟芳芳腰间佩剑已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清越龙吟声压过所有杂音。她并未拔剑，只以剑鞘尖端，轻轻点在黑石商人咽喉下方三寸处——正是颈动脉搏动最烈之处。“本城主不信西域精铁，只信自己的眼睛。”她语声平静，却字字如钉，“打开牛车，若铁料成色不足，你今日便不必出这凤雏城了。”黑石商人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沁出豆大汗珠。他身后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老者颤巍巍上前，解开车辕上缠绕的麻绳。车帘掀开，露出层层叠叠的油布包裹。老者抖着手揭开第一层，里面是一块乌沉沉的铁锭，表面布满细密蜂窝状气孔。“这是……”李七失声低呼，“废铁！掺了太多矿渣！”市掾令立刻凑近查验，又取随身小锤轻敲，铁锭应声碎裂，断口粗糙灰白，毫无金属光泽。围观百姓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声浪如潮。尉迟芳芳收回剑鞘，声音冷冽如霜：“欺诈客商，毁约伤人，以次充好——三罪并罚。没收全部货物，罚银二百铤，逐出凤雏城，十年内不得入境。若再犯，斩手示众。”黑石商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无人色。市掾令立刻命人将其拖走，两名衙役则快手快脚卸下牛车上的“精铁”，堆在街心曝晒。那劣质铁锭在烈日下泛着死灰般的光，像一具具僵硬的尸骸。混乱平息，百姓们却并未散去。他们围拢过来，目光灼灼落在王灿身上，有敬畏，有艳羡，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切。方才那雷霆手段，早已将此人神化为凤雏城新晋的护城之神。尉迟芳芳这才勒转马头，朝王灿温言道：“壮士方才出手，果决凌厉，又不失分寸，实乃难得。本城主素来爱才，不知壮士可愿屈就，入我城主府效力？”王灿抱拳，腰背挺直如松：“多谢城主厚爱。只是小民一家初来乍到，尚需安顿家小，此事……容小民与家人商议后再作答复。”“理当如此。”尉迟芳芳颔首，目光扫过他身后潘小晚与几个孩子，笑意柔和了几分，“既在破少尉迟烈府上，那便是自家人。明日此时，若壮士有意，可携家眷至城主府赴宴，本城主亲自设席。”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嘟嘟夫人也常去坐坐，几位小公子，想必与城中孩童玩得甚欢。”此言一出，潘小晚微微一怔，随即福了一福，眉目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杨笑、杨禾几个孩子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城主府赴宴”四个字充满向往。木兰宏昭一直静默旁观，此刻却忽然开口：“壮士方才所用铁锤，分量惊人，却挥洒自如。敢问可是家传武艺？”王灿略一迟疑，坦然道：“回大人，小民祖上确为铸铁匠人。这铁锤，是家父遗物，重八十七斤。自小随父打铁，力道便浸在骨子里了。”“八十七斤……”木兰宏昭低语一声，眼中精光微闪，“难怪能一锤断矛，震盾裂木。”他话音未落，忽听街口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人群，马上骑士甲胄鲜明，左臂缠着染血绷带，脸上带着风沙刻下的深痕与一种近乎悲怆的急迫。他勒马于街心，不顾众人侧目，翻身滚落，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尘星。“报——！”声音嘶哑，却如裂帛，“秃发部落前锋三百骑，已于今晨卯时突破乌延川西隘口！玄川、白崖二部哨骑全灭！白石部落大营……已陷火海！”满街死寂。连蝉鸣都停了。尉迟芳芳面色骤变，手中马鞭“啪”地一声甩在马鞍上，碎裂声清脆刺耳。她猛地看向木兰宏昭，后者瞳孔急剧收缩，一把攥住缰绳，指节泛出青白。“火海？”尉迟芳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谁点的火？”骑士喘息未定，额头青筋暴起：“是……是白石部落自己的粮草车！有人在车轴暗格里塞了火油与引线！火起之时，正值换防空档……”话未说完，尉迟芳芳已厉喝：“备马！即刻召集城防军！传令各门紧闭，弓弩上城！”她调转马头，动作凌厉如鹰隼，却在经过王灿身边时，马速微滞。她侧过脸，目光如电，直直刺入王灿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壮士，若你愿助我守城，本城主许你——凤雏城副将之位，授虎符，统三千兵马，与我同守此城！”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猎猎如旗。王灿仰头，正迎上她眼中燃烧的烈焰与孤注一掷的决绝。那火焰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仿佛她早已看透他血脉深处蛰伏的猛虎，只待一声号角，便撕裂所有伪装，咆哮而出。他沉默三息，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深深吸进一口裹挟着硝烟与铁锈味的燥热空气，右拳重重击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战鼓擂动。“诺！”这声应诺，不高亢，却如磐石坠地，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街畔茶棚里，那两个耳后带鹰喙疤的胡服汉子，悄然放下茶碗，其中一人指尖无声抚过腰间刀柄，另一人则缓缓将一块焦黑胡饼掰成两半，默默推至桌沿——那位置，正对着王灿方才站立之处。人群外围，粟特与尉迟烈并肩而立。粟特指尖捻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他凝望着王灿挺立如松的背影，又缓缓移向尉迟芳芳那张被烈日与责任烧得通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有趣。”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尉迟烈能听见，“这凤雏城，怕是要换个主人了。”尉迟烈没说话，只将手中半截羊棒骨狠狠咬碎，齿间迸出细微的“咔嚓”声，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城主仪仗重新启动，旗帜猎猎，甲胄铿锵，碾过青石板路，向府衙方向疾驰而去。街道上，百姓们依旧呆立原地，仿佛魂魄被方才那惊雷般的消息震出了躯壳。唯有那堆劣质铁锭，在正午骄阳下，兀自散发着一种死寂的、令人不安的灰白光芒。潘小晚牵着杨笑与杨禾的小手，仰头望向丈夫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下颌坚毅的线条，汗水沿着颈项滑入衣领，留下一道深色印迹。她忽然觉得，这身影比往日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更加……真实。而杨笑，这个总爱仰头看天的孩子，此刻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住街角一处低矮土墙。墙缝里，几株野草在热风里微微摇曳，草叶边缘，竟渗出点点暗红——不是露水，是尚未干涸的血迹。他记得，半个时辰前，他和杨禾在这堵墙下追逐一只斑斓蝴蝶。那时，墙上干干净净，只有被风沙磨得发亮的土坯。杨禾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小手悄悄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潘小晚掌心。她低头，正对上女儿清澈却盛满惊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洞悉隐秘的锐利。风，忽然变得粘稠而沉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嗥，短促，突兀，像被掐断的哀鸣。凤雏城的午后，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浮华喧嚣的底色，裸露出它嶙峋如刀锋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