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至午，陇上草原的日头还未攒足力道，阳光斜斜洒下，暖而不烈。风裹着青草的清冽与野苜蓿的淡香，掠过齐膝深的草浪。翻涌间，将远处起伏的山岗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碧色，连天际线都变得柔和起来。...帐篷内烛火微摇，光影在厚实的羊毛毡壁上缓缓游移，像一尾无声潜行的鱼。凌思正蜷在榻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掀开毡布时那粗粝微涩的触感，耳中嗡嗡作响，是自己心跳，还是隔壁那人极轻的呼吸？她不敢确认，只将脸深深埋进被角，鼻尖尽是新晒干的羊毛与淡淡松脂混合的气息——那是杨禾惯用的熏香，清冽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暖意，如他本人一般，看似疏淡，却早已悄然渗入她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呼吸。帐外，夏妪的声音遥遥传来，沉稳而笃定：“……破多罗既说公主两日后启程赴杨笑川，诸部会盟之地必在乌延川畔。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又临大河支流，历来是牧族聚议之所。可越是开阔，越难藏身；越是丰美，越易设伏——咱们若真动手，便得抢在他们离城十里之内。”话音未落，阿耶低沉的嗓音便接了上去：“可十里之内，城防未远，巡骑往来频密，更有破多罗亲自带兵护送，两百冷秋，弓马娴熟，岂容我等近身？”“谁说要近身？”凤雏城忽而一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戏谑，倒像钝刀刮过石面，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咱们不近身，只放水。”帐帘缝隙间透进一线天光，凌思正悄悄抬眼，目光穿过毛毡隔断的窄缝，落在杨禾背影上。他正俯身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指腹沿着一条蜿蜒墨线缓缓下移，停在一处标着“青鳞渡”的河湾旁。那手指骨节分明，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此刻却稳得惊人，仿佛他早已将整条河的流向、流速、深浅、滩涂，都刻进了血脉里。凌思正喉头微动，想开口，却怕声音发颤，只将下唇咬得更紧些。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场荒唐又灼热的错位。她本以为自己是那主动者，是那试探者，是那以退为进的猎手；可当指尖触到空荡被褥的刹那，才惊觉自己不过是被牵着线的傀儡，连羞恼都像他预设好的戏码。他知她必来，知她必羞，知她必乱，所以才敢那样坦然躺下，等她撞进他早已铺就的网。“青鳞渡下游三十里，有处‘哑泉’。”杨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泉水微苦，饮之无碍，但若混入山涧雪水，三日内必生红疹，溃烂流脓。我幼时随巫门长老采药，曾在崖壁发现一处暗穴，穴中渗出乳白汁液，取之熬煮，其味腥甜，遇水即化，无色无嗅。”凌思正瞳孔骤缩。她懂医毒，更通巫蛊，自然明白那“乳白汁液”是什么——是腐骨藤的汁髓，草原深处最阴毒的活物，寻常人沾肤即溃，饮之肠穿肚烂。可若稀释千倍，再混入哑泉苦水，毒性便如春蚕吐丝，绵长而隐秘，专噬筋络血气，却不会致死。中者只会浑身乏力、高热谵妄，三日之内，连马背都坐不稳。“所以……”阿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喉咙。杨禾终于抬眸，目光越过隔断，直直落在凌思正脸上。那眼神没有笑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仿佛早已看穿她所有翻腾的心绪，所有强撑的倨傲，所有深夜里独自舔舐的委屈。“不是毒死他们，是废掉他们的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重如磐石，“马失前蹄，人坠马背，冷秋再悍，摔断脊骨，也只剩引颈受戮。”帐内一片死寂。连夏妪手中拨弄的铜铃都停了。凌思正猛地攥紧被角，指甲几乎刺破掌心。她忽然明白了——他从未小觑过她，亦从未轻贱过她。他给她留出位置，不是施舍，而是信任；他让她参与谋划，不是敷衍，而是托付。那些欲言又止的凝望，那些刻意放慢的脚步，那些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却总将她护在身侧的站位……原来从来不是暧昧的撩拨，而是无声的加冕。可这加冕，却比任何情话更让她窒息。因为这意味着，他早已将她视作并肩之人，而非依附之影。而她，竟还在为一句亲昵的称呼、一次无意的触碰，辗转反侧，患得患失。“哑泉……”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上游有无牧民取水？”杨禾颔首：“有。三处羊圈，百十口人，皆饮此水。可他们世代饮用，已生耐性。而冷秋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筋骨初寒，正是最弱之时。”“那腐骨藤汁……”凌思正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细密银线，“需多少？如何运入？”“半盏。”杨禾答得干脆，“由你亲手调制。明日一早，你随破多罗家仆去城西药市，购三味寻常药材：北地黄芪、青州甘草、河西紫苏。腐骨藤汁便藏于黄芪根须夹层之中，药市人杂，无人细查药材根须。”凌思正怔住。他竟将如此关键之物，交予她手？交予一个曾被他亲手缚于刑架、鞭痕未愈的巫女之手？“为何是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杨禾没立刻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帐顶微晃的烛火，也映着她眼中猝不及防泄露的惊疑与微光。“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她心坎，“只有你能辨出哑泉之水与寻常河水的细微差异——咸涩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只有你，能凭气息，在百步之外，分辨出腐骨藤汁是否已被稀释过半。”凌思正浑身一震。她猛地想起数月前，在巫门禁地幽谷，他曾默默站在她身后，看她闭目凝神，仅凭风拂过草叶的微响，便辨出七步之外三株同名异种的毒草。那时他未曾赞许，亦未质疑，只递来一杯温茶，茶烟袅袅，遮住了他眼中所有情绪。原来，他一直记得。记得她的所长，她的敏锐，她被世人唾弃却从未放弃的骄傲。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滚烫，却倔强地悬在睫毛上，不肯落下。她慌忙垂首，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狼狈，可指尖却微微发颤，抖得厉害。“大晚？”杨禾忽然唤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明日辰时，我陪你去药市。”她没应声，只极轻地点了点头，发间一支素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在烛光下划出一道细碎微光。帐外，夏妪的声音再次响起，苍老而有力：“……阿耶，你带七人去城东马市，盯着冷秋换马的动静；凤雏城，你领五人混入市集，专盯各部落商队的水囊补给——他们若真带足饮水，必从西市水行高价购入，那水行掌柜，是破多罗表兄，账目必有猫腻。”“杨灿！”夏妪忽而提高声调，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孩子们，今日起，给我把凤雏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坊墙、每一道水渠的走向，默画出来！少一笔，罚抄《周礼·考工记》百遍！”“是！”帐外顿时响起一片清脆应诺，夹杂着杨八几人故作不满的嘟囔，却掩不住眼底跃跃欲试的亮光。凌思正听着，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悄悄抬眼，见杨禾已收起地图，正低头整理袖口——那袖口边缘，赫然绣着几枚细小却锋利的银针纹样，针尖所指，正是她所在的方向。她心头一热，指尖下意识抚过自己袖中那枚同样形状的银针荷包。那是她昨夜沐浴后，悄悄放在他隔间门口的。里面没有情诗，没有誓言，只有一小撮碾得极细的、能解百毒的雪域冰莲粉。原来，彼此都在笨拙地交付信任，以最沉默的方式。帐帘忽被掀开一角，潘小晚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系着那方薄纱，声音压得极低：“娘子，药市那边……破多罗派来的向导到了，就在院外候着呢。”凌思正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枕边一只青瓷小瓶。瓶中几粒褐色药丸滚落出来，在厚毡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她俯身去拾，指尖触到药丸微凉的表面，忽然顿住——那药丸边缘，并非浑圆，而是带着几道极其细微的、人为刻出的螺旋纹路。她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杨禾。杨禾正朝她走来，步履沉稳，目光却如温润的玉石，将她眼中所有惊涛骇浪，尽数揽入怀中。他走到她面前，没有伸手扶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堵无声的墙，替她挡去所有可能袭来的风霜。“走吧。”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清冽，“趁日头未烈，路还长。”凌思正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几粒带着螺旋纹的药丸小心收回荷包，指尖抚过那微凸的刻痕，仿佛抚过他掌心的纹路。她挺直脊背，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与怯懦，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澄明。“嗯。”她应道，声音清越，再无半分滞涩。她率先抬步，掀开帐帘。晨光如金瀑倾泻而入，瞬间将她纤细却笔直的身影镀上一层流动的辉光。杨禾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沉静，落在她束得一丝不苟的乌发之上，落在她随步伐轻摆的素色裙裾之上，落在她虽未回首、却始终与他同频的肩线之上。院中，破多罗留下的仆人依旧提着灯笼，垂手肃立。灯笼里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拉长、交融，最终，不分彼此。远处，凤雏城的晨钟悠悠响起，一声，又一声，沉厚而悠远，仿佛敲在亘古未变的苍茫大地上。风掠过草场，卷起细碎的尘埃与草屑，扑向远方——那里，乌延川的河水正奔涌不息，而青鳞渡的哑泉，正无声等待着一场改变命运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