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暑气渐消，杨灿和潘小晚带着五个蹦蹦跳跳却难掩疲惫的孩子，回到了府中。夏妪、凌老爷子，还有冷秋与胡娆夫妇，早已先一步折返了。他们可不及杨灿等人精力充沛，没法在小城中奔波游荡整整一日...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凤雏城上空，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城中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公主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尉迟芳芳来回踱步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像一道不肯安息的魂魄。她忽然停步，指尖抚过案头那封尚未封漆的羊皮信，纸面微糙，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秃发干洛欲于木兰川会盟之日，伏兵三路，斩首尉迟烈，挟持诸部酋长，以白石为质，号令草原。”??这行字是乙凤雏亲口复述、她亲手所写，一笔一划皆浸着冷汗与铁腥气。“勒石……”她低喃一声，眼底寒光一闪，“你既肯弃暗投明，便须先割下干洛一条臂膀。”她转身取过铜盆，将方才擦拭手指的乌黑丝帕浸入清水。墨色晕开，如血渗入溪流，转瞬即散。她静看那抹黑彻底消融，忽而冷笑：“潘小晚死了，可他那张嘴，倒比活着时更管用。”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三声。“进。”阳钧君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中端端正正放着两坛葡萄酒、两锭金饼子，还有一只青布包裹的小匣子。他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启禀公主，属下已依命行事。酒与金饼子，照例交予秃发勒石亲随；此匣中，是勒石小人差人送来的‘信物’??一枚染血的青铜箭镞，尾羽尚存半截焦痕，正是三日前木兰川哨岗失火时射入营帐的那支。”尉迟芳芳接过匣子，掀开盖，指尖拈起箭镞。金属冰凉，刃口崩裂处嵌着一点褐红干涸的血痂。她凑近鼻端轻嗅??不是人血，是狼血。干洛惯用狼牙淬毒，箭镞淬火后必浸狼血，以镇煞气。此物若非勒石亲信所献，绝无人敢携入公主府。“他的人，可曾露怯？”“回公主，那人面色如常，只道：‘勒石小人说，箭镞既至，便是刀已出鞘。此后但听公主号令，万死不辞。’”尉迟芳芳颔首，将箭镞放回匣中，随手一推：“赐酒一坛，让他回去。另传我令??明日卯时，勒石须率本部三百骑，以‘护送商队’为名，自罗嘟嘟西门出城，沿祁连山北麓缓行，不得逾越五十里。沿途但见狼烟三柱，即刻折返，伏于野狐岭隘口，静待号令。”“是！”阳钧君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尉迟芳芳却未坐回案后，而是缓步踱至窗前。窗外月光惨白，照见庭院中几株沙棘藤蔓虬结如爪。她凝视良久，忽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寸许长的银柄小刀，刀尖精准刺入藤茎最粗壮处，轻轻一旋??乳白汁液顿时涌出，黏稠如泪。这是胡地疗伤圣药，亦是毒草汁液。一物两用，全凭施者心意。她收回刀，将指尖汁液抹在唇上，舌尖尝到一丝微苦回甘。随即，她吹熄案头蜡烛，只留窗边一盏琉璃灯幽幽泛着青光。光影之下，她侧脸轮廓锋利如刀劈斧削，眉宇间再无半分白日里对慕容宏昭的娇柔温软，唯余铁铸般的冷硬。此时，寝室内却暖意融融。慕容宏昭已沉沉睡去，胸膛起伏平缓，呼吸间带着微醺的酒气。尉迟芳芳裹着薄纱睡袍推门而入，赤足踩在厚绒地毯上无声无息。她走到榻边，并未立刻躺下，而是俯身，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描摹他锁骨的线条，一路向下，掠过紧实腹肌，最终停在他腰侧一道淡粉色旧疤上。那是三年前，他在饮汗城校场演武时，被叛军流矢所伤。箭尖擦过皮肉，深可见骨，却硬是咬牙撑完全场，事后才昏厥过去。当时她尚是未过门的未婚妻，隔着帐子听太医战战兢兢禀报“恐损子嗣”，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都未曾察觉。此刻，她指尖停驻片刻，忽而一笑，极轻，极冷。“子嗣？”她唇瓣翕动，无声吐出二字，随即直起身，解下睡袍，赤条条立于灯下。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高挑健硕的身形，肩线如弓，腰肢劲瘦，双腿修长有力??这具身体，生来便不是为倚门望夫而铸，而是为挽雕弓、射天狼。她取过浴桶旁叠放整齐的素麻巾，浸透温水，拧至半干，而后俯身，开始为他擦拭脖颈、手臂、胸腹。动作细致，力道适中，仿佛擦拭一尊稀世玉器。毛巾滑过那道旧疤时，她指腹微微加重，似在确认其坚韧与否。慕容宏昭睫毛颤了颤，却未睁眼，只含糊咕哝一句：“芳芳……别闹……”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低沉下去，如寒泉击石：“夫君，你说，若有一日，我不得不亲手杀你，你会恨我么？”榻上人呼吸一滞，眼睑下眼球飞速转动，却依旧闭目不动，只喉结上下滑动，哑声道：“……你不会。”“为何？”“因你知我心，胜过知你自己。”他终于掀开眼皮，眸光清明，哪有半分醉态，“芳芳，你今日在书房杀了潘小晚，不是为泄愤，是为断干洛耳目。你接见勒石心腹，不是信他忠心，是信他贪生怕死。你允诺保他族人周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仍沾着草汁的指尖，“……可你真正要保的，是你父亲，是白石部落，是你脚下这片土地上所有牧民的活路。”尉迟芳芳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下。她静静望着他，烛光映得她瞳孔深处燃起两簇幽蓝火焰：“所以，你早知干洛谋逆？”“半月前，我收到一封无署名密信，夹在送往饮汗城的盐引账册里。”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执巾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如磐石，“信上只画了一只断角的鹿，鹿角断处滴着三滴血。草原七部图腾，白石为鹿，秃发为狼。断角鹿血，便是白石将倾，秃发噬主。”她指尖微颤，却未抽手：“你既知情，为何不拦？”“因我若拦，干洛便知木兰家早已洞悉其谋，必狗急跳墙，提前发难。”他声音渐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让他把所有伏兵、所有暗桩、所有联络密语，尽数暴露于阳光之下……芳芳，你父亲尉迟烈，是草原上最老辣的猎手。可这一次，他猎的不是狼，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一头豹子。”尉迟芳芳沉默良久，忽而抽出手，转身取过搁在衣架上的玄色锦袍??那是慕容宏昭白日所穿，领口还残留着淡淡龙涎香与汗味。她将袍子抖开，仔细叠好，置于枕畔，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件易碎珍宝。“明日，我要去木兰川。”她背对他，声音平静无波，“你随我同往。”“不。”他答得干脆，“我留在凤雏城。”她霍然转身：“为何？”“因干洛若真敢动手，必料定我随你赴会，全力防备于彼。我偏不赴会，反留城中坐镇??他不知我虚实，便不敢轻举妄动。”他撑起身子，目光灼灼，“而你，带我的虎符去。调凤雏城守军五百，尽数交予阳钧君统辖。命他今夜子时，率三百精锐，潜入罗嘟嘟西北三十里外的野狐岭，接管勒石部伏兵。另二百人，化整为零，混入各部商队，盯死每一名秃发部武士。”尉迟芳芳瞳孔骤缩：“你……早有安排？”“安排？”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芳芳，木兰家的‘太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自你父亲遣使邀约诸部会盟那日起，饮汗城的舆图上，便已标满秃发部每一处屯粮点、每一座烽燧、每一条隐秘马道。干洛以为他在织网，殊不知，网眼早已被我们悄悄拆去三成。”她怔住，半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越，竟似林间鹤唳：“好！好一个慕容宏昭！”她猛地转身，抓起案头铜盆中那方浸透草汁的湿帕，狠狠擦过他脸颊，力道之大，几乎刮破皮肤：“记住今日！记住你今日如何将我父亲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若他有半分损伤……”“我提头来见。”他迎着她迫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湿帕跌入铜盆，溅起细小水花。她不再言语，只披上睡袍，吹熄琉璃灯，翻身躺上榻，背对着他，呼吸渐渐绵长。慕容宏昭却久久未眠。他凝视着帐顶繁复的云纹，在黑暗中无声数着她的呼吸节奏，直到她气息彻底沉稳，才缓缓阖目。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他右手悄然滑向枕下??那里，静静躺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短匕，刃口寒光隐现。同一时刻，罗嘟嘟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毡帐内。乌延盘膝坐在毛毡上，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羊皮地图。烛光下，他指尖沿着祁连山北麓蜿蜒而行，最终停在野狐岭三字之上。杨灿笑跪坐在他身侧，小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干爹，咱们真要跟那位公主联手？她……好像比传说中厉害多了。”“厉害？”乌延轻笑，指尖重重叩击野狐岭位置，“她厉害之处，不在杀人，而在忍耐。能忍十年不生子嗣，只为等一个时机；能忍丈夫常年不在身边，只为固守部落根基；更能忍下潘小晚那等心腹近侍的欺瞒试探……这样的人，比挥刀砍人的莽夫可怕百倍。”杨灿笑似懂非懂，歪头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那……她会不会也忍着，等咱们露出破绽，然后……一刀宰了？”乌延眸光一闪，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傻丫头，她若想宰咱们，早在咱们踏入凤雏城那一刻，便该让阳钧君带刀围了客栈。她没杀咱们的本事，却选择留咱们在眼皮底下??说明她需要咱们，就像需要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帐外，夏妪掀帘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酪羹：“别光顾着说话，趁热喝。刚探听来了，明日卯时，勒石部三百骑要出西门，说是护送一支‘南羌商队’去木兰川。阳钧君亲自点的兵，带队的是个叫秃发邪隼的副将……”“邪隼？”乌延眉峰一跳，“秃发干洛那个失踪多年的弟弟？”夏妪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正是。此人五年前便销声匿迹，传言已被干洛秘密处决。如今突然现身，还成了勒石心腹……怕是干洛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乌延指尖在地图上野狐岭位置缓缓画了个圈，声音低沉下去：“那就有趣了。一颗本该死去的棋子，突然活了过来……它究竟是要吃掉对手，还是……反噬执棋之人？”帐外，更深露重。凤雏城西门方向，隐约传来马匹喷鼻、甲胄轻撞的细微声响。三百骑默然列队，火把光晕下，每一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唯有刀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星，倏忽即逝，如同草原上掠过的孤狼之眼。而百里之外的木兰川谷地，篝火已彻夜不熄。秃发干洛踞坐于狼皮大帐中央，面前铺开一张牛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营地位置。他指尖蘸着酒液，在白石部落主营方位重重一点，酒渍迅速洇开，如一滩浓稠黑血。“明日日落前，”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岩石，“我要看到尉迟烈的头颅，挂在木兰川最高的敖包上。”帐内，数十名秃发部将领齐齐俯首，应诺之声低沉如雷。无人看见，角落阴影里，一名年轻副将垂首而立，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鬓角新添一道浅浅刀疤，眼神却幽深如古井，不见丝毫狂热，唯有一片死寂的寒潭。夜风卷过木兰川，带着初秋的凉意与血腥预兆，呼啸着扑向凤雏城的方向。城中某处，一扇窗悄然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天地无声，大幕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