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特商人的护卫们，常年随商队穿梭于戈壁险途、市井街巷，早已在刀光剑影中练就一套默契绝伦的团队配合作战之法。初始的混乱不过转瞬即逝，他们迅速结成三人一伍，阵型紧凑如铁。一人挺短矛直刺向前...“退来！”杨灿盛马下敛去了脸下的愁容，转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威严，抬手理一理衣袍，稳稳坐定在书案之前。那姿态，是威压，是惯性，更是刻进骨子里的阀主仪轨??哪怕指尖尚在微颤，喉结上下滚动时牵扯出干裂的血口，他脊背也挺得如铁铸长枪，纹丝不弯。书房内烛火骤然一跳，映得他眼底幽光沉沉，似有暗潮奔涌，却无一丝外泄。“说。”他只吐一字，声不高，却如冻土开裂，冰碴簌簌坠地。那侍卫浑身一凛，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抬头，只将包袱高举过顶，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绷成两道锐利山脊：“卑上奉杨灿彦大人之命，于慕容盛东南三十里‘鹰啄崖’下乱石沟中，寻得此物……另附马鞍五副、断缰三根、染血布条两幅，皆已封存于后院库房，专候阀主查验。”杨灿盛未应，只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悬在半空，指尖距包袱寸许，微微发僵。烛光斜斜切过他手背，照见几道新愈旧疤交错纵横，像被刀犁过的旱地。那是三年前宏济初领商队误入北羌伏击圈，他亲执皮鞭抽在自己掌心立誓所留：子若陷敌，父不苟活。如今，这手竟比当年更抖。慕容棠见状，悄然上前半步，袖口一翻，不动声色托住他手腕内侧。指尖温热，力道极轻，却如一道锚，将那摇摇欲坠的镇定重新钉回原位。“阀主，”她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玉佩断口齐整，非摔撞所致，是刀削??且是快刀，削得干脆，不留毛边。宏济公子自幼习剑，腕力沉稳，若非危急关头刻意为之，绝不会留此痕迹。”杨灿盛喉结一动，终于垂眸。慕容棠双手接过包袱，指尖灵巧一挑，系带松开。内里衬着雪白细棉，半枚羊脂玉佩静静卧于其中??通体莹润，沁着淡淡青霜色，正面雕着“宏济”二字篆文，边缘却赫然断开，断口处一道极细金线蜿蜒如蛇，正是杨灿家独门“金缕嵌玉”秘技，用以辨认嫡系信物真伪。此刻那金线尽头，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泥浆，混着几星褐红血痂。他瞳孔骤然一缩。这泥浆，他认得。三年前亲自踏勘子午岭水脉时，曾在鹰啄崖背阴石缝里刮下过同样质地的湿泥??含铁量奇高，遇风即凝，遇血则固，百年不腐。“鹰啄崖……”他齿缝间挤出三字，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那地方，底下是空的。”慕容棠呼吸一滞：“阀主是说……溶洞？”“不止。”杨灿盛终于抬手，指尖悬空摩挲玉佩断面，仿佛能触到儿子指尖残留的温度，“那崖腹中，有三条岔道。一条通向古羌祭坛，一条坠入地下暗河，第三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壁上舆图，指尖倏然点在子午岭最西端一处墨点上，“通向卢德和私建的‘青冥坞’。去年冬，我派匠人测绘山势，曾发现坞口石壁新凿痕，但未及细查??因那时，桓虎尚在我帐下听令。”书房死寂。连檐角铜铃被夜风拂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慕容棠心头猛地一沉。青冥坞……那地方她知道。表面是卢德和豢养鹰犬的猎场，实则暗藏冶炼炉、锻甲坊，甚至传言有西域匠人在此试铸新式弩机。若宏济与渊儿真被掳入其中，岂止是囚禁？分明是被拖进了狼窝最深处的血槽！“阀主！”她忽地压低声音，语速急促，“若青冥坞确为桓虎巢穴，那他们留下玉佩，绝非求援??而是诱饵！”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杨灿盛眼睫未颤，目光却如淬毒匕首，直刺舆图上那墨点：“诱我亲往？”“不。”慕容棠摇头，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几上迅速画出三道交叉线条，“是诱您分兵。青冥坞地势险绝，易守难攻，强攻必损精锐。若阀主遣重兵围剿，卢德和只需佯装弃坞东逃，引我军追入子午岭腹地??那里，有七处断崖，三道瘴谷，更有桓虎早年埋下的百具‘火鹞’机关。一旦触发，烈焰腾空，飞鸟难渡。”她指尖重重一点舆图中央：“而此时，真正要动手的，恐怕根本不在青冥坞。”杨灿盛眉峰陡竖：“何处？”“饮汁城。”慕容棠声音冷得像井水，“您今晨刚签押的《战备粮秣调运令》，明发各镇。粮队明日卯时启程，经西市码头装船，走渭水南线??那条水路，恰好绕过青冥坞，却必经卢德和名下三座‘义仓’。而今日申时，卢德彦已亲赴西市，以‘查验新税’为由，接管了码头巡防。”烛光映着她眼底寒光：“他不是在等您分兵青冥坞。他是在等您调空饮汁城守军，再一把火烧了您的粮船，断了您起兵的咽喉。”窗外，梆子声敲过三更。杨灿盛久久未言。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推开雕花木棂，寒气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远处城楼角悬挂的守夜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明灭，照见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他忽然问：“苍狼峡，今在何处？”慕容棠一怔，随即答：“亥时前刚传信，率二十骑押送一批‘黑盐’返程，路径……恰经鹰啄崖西侧野径。”杨灿盛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牵，那弧度却无半分暖意，只似刀锋刮过青石：“传我密令??着苍狼峡即刻折返，不许惊动任何人。带足火油、铁钎、引信，天亮前，给我把鹰啄崖西壁，炸出一道三丈宽的豁口。”慕容棠瞳孔骤缩：“阀主！那崖壁下……”“底下是空的。”杨灿盛截断她，声音平静无波，“空得能塞进一支五百人的甲士。我早该想到??卢德和建青冥坞，何须费力开凿？直接借天然溶洞，省工省料，神不知鬼不觉。”他转身，烛光重新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既然他敢把儿子藏进我的地盘，那我便掀了他的地皮，亲手把他挖出来。”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阶下。紧接着是铠甲铿锵撞击声，一个年轻而嘶哑的声音穿透门板：“阀主！西市码头急报！卢德彦大人……方才纵火焚毁三艘运粮船！火势已蔓延至岸上义仓，浓烟遮天蔽日！”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慕容棠脸色煞白，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杨灿盛却反而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冰层下无声涌动的暗流。“好。”他颔首，目光扫过案上半枚玉佩，又落向窗外翻涌的浓烟方向，“烧得好。烧得越旺，越照得清??谁在火里藏了尾巴。”他缓步踱回书案，提笔蘸墨，狼毫饱吸浓墨，悬于素笺之上，笔尖墨滴将坠未坠。“拟令。”他声音沉静如古井，“着苍狼峡即刻率部突袭青冥坞，佯攻东门，放火造势，务必让卢德和以为我军主力尽在其巢穴之外。”笔尖墨滴终于坠落，“啪”一声轻响，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重黑影，形如将倾之塔。“再传密谕予巫门??命其即刻联络白石部落尉迟烈族长。就说……”他顿了顿，笔锋陡然一转，在黑影边缘勾勒出一柄短剑轮廓，“杨灿阀愿以十年盐铁专营之利，换尉迟芳芳郡主，亲率三千白狼骑，今夜子时，自北羌草原腹地，直插子午岭西线断崖！”烛火猛地一爆。映得他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最后，”他搁下笔，指尖抚过玉佩断口，“着人备马。我要亲自去趟鹰啄崖。”慕容棠失声：“阀主！您……”“我不去，”杨灿盛望向窗外浓烟深处，声音轻得像叹息，“宏济便真成了饵。”他转身，玄色锦袍下摆掠过门槛，步履沉稳，踏碎满地烛影。身后，那张写就半句的密令静静躺在案上，墨迹未干。纸上黑影边缘，短剑轮廓之下，一行小字墨色尤新，力透纸背：??“父不救子，何以为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