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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晗篇
    夜已深,客厅的灯还没有关。身穿睡裙的楚玉晗揉了揉眼睛,从二楼走下来,看着坐在沙发上抽烟的大哥楚玉成,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了他的面前茶几上。“睡不着?”楚玉成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问了一句,顺势把烟摁进烟灰缸。楚玉晗微笑着反问道:“你还不是一样?哥,还在为公司的事发愁?”“你可是连中州商会都公认的商场蛟龙,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还不到八年就把霄云集团发展成这种规模,什么难题都是难不倒你的!......楚凌霄看着眼前这七八个年轻面孔,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七八,最小的竟只有十六七岁,穿得朴素,眼神却极亮,像山涧里刚凿开的泉眼,清冽又锐利。他们站成松散一排,垂手而立,没一个敢直视他眼睛,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却从绷紧的下颌线、微微起伏的胸口、甚至指尖无意识蜷缩又松开的动作里,一丝丝渗出来。沈红霞把手里那把折扇“啪”地合上,扇骨敲了敲掌心:“他们不是来给你添乱的,是来补漏的。”楚凌霄挑眉:“补什么漏?”“黑蛊王能悄无声息软禁圣女、架空大寨主、控制洪湖集团账目,靠的不是蛊虫,是人。”沈红霞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石板上,“苗疆三十六寨,明面归大寨主统辖,暗地里早已被他用‘血契’、‘骨蛊’、‘债契’三法钉死了十二寨的头人。那些人不敢反抗,不是没胆,是怕一家老小夜里睡着觉,指甲缝里就钻出白蚁啃光骨头——你救得了湘云,救不了他们全家。”楚凌霄眸光骤然一沉。沈红霞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凉城机场落地后,诸葛家会派车接你。但你坐的那辆车,后视镜里倒映的,未必是司机的后脑勺;你喝的那杯茶,浮在水面的碧螺春芽尖底下,可能沉着三粒‘哑蝉蛊’粉——吃不死人,只会让你舌根发麻、说话含混,三天内开口说错一个字,喉管便开始溃烂。”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他们进过黔东南十八座蛊场废墟,在铜仁地下黑市换过三次假身份,替我盯过黑蛊王在齐州的三家皮包公司。其中两个,上个月刚从凉城苗医馆的停尸房里,背出了三个中了‘断肠蛊’却还没咽气的寨老。”楚凌霄沉默两秒,忽然笑了:“所以不是盗门,是‘窃命门’?”刘归真挠挠头,嘿嘿一笑:“师姑说,偷东西容易,偷命难。我们只偷该死的人命——比如,替黑蛊王跑腿收债、逼寨民卖儿卖女抵蛊毒的‘催命鬼’;比如,给圣女送饭时在汤里加‘软骨散’、专挑她经期下手的‘药婆子’;再比如……”他抬眼飞快瞄了楚凌霄一下,又迅速垂下,“比如,替黑蛊王伪造洪湖集团董事会决议、篡改栾湘云病历说她‘精神失常已失民事行为能力’的那个律师。”楚凌霄瞳孔微缩。那个律师的名字,他昨天才从乔娜查来的资料里瞥见——陈砚舟,凉城律协新晋理事,表面清隽儒雅,履历光鲜得能照镜子,连诸葛长青都夸过他“做事滴水不漏”。原来漏洞,早被人悄悄补上了。他看向沈红霞:“你们怎么知道这些?”沈红霞没答,只把折扇往他手里一塞。扇骨冰凉,竹节处刻着细若游丝的六个小字:**盗尽天机,方得活路**。楚凌霄指尖摩挲着那凹痕,忽然想起幼时在昆仑山脚老道观里见过的一幅褪色壁画——画中盗天火者非普罗米修斯,而是一个披蓑戴笠的盲眼老叟,左手提灯,右手执匕,灯焰燃的不是油,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蛊卵;匕首锋刃上,倒映着九重天门崩塌的碎影。原来盗门所盗,从来不是金银。是命脉,是谎言,是被强权捂住的真相。他抬头,对那群年轻人缓缓点头:“行。明天早上八点四十的航班,你们跟阿龙一起登机。记住三件事——第一,到了凉城,一切听我指挥,谁擅自行动,我亲手打断他三根肋骨再扔进蛊坑;第二,别碰苗寨任何一口井、一棵树、一捧土,更别喝寨子里递来的酒和茶,解渴用我带的密封瓶装水;第三……”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见到栾湘云和她女儿前,你们每个人,必须当着我的面,吞下一粒‘醒神丹’。”刘归真立刻挺直腰板:“是!霄爷!”“别叫霄爷。”楚凌霄摆摆手,“叫我楚哥。进了苗寨,没有霄爷,只有楚哥。”夜风穿过小树林,卷起几片枯叶。远处街灯昏黄,照见刘归真耳后一道淡青色的旧疤,蜿蜒如蜈蚣——那是三年前在雷公山蛊洞里,为抢一枚“引魂蛊”的母虫,被守洞毒蝎尾针扎穿耳膜留下的。楚凌霄没再多言,转身欲走。“楚哥!”那十六七岁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如裂帛,“我叫阿沅。我阿妈,是洪湖集团前财务总监,去年死在凉城人民医院,病历写着‘突发心源性猝死’。”她盯着楚凌霄背影,一字一顿,“可我在她手机备份里,看见她最后一条未发送短信——‘陈砚舟拿了黑蛊王的钱,要改湘云姐的授权书。我录了音,藏在……’后面没了。”楚凌霄脚步顿住。阿沅深吸一口气:“我阿妈死前半小时,给栾湘云打过电话。湘云姐没接。因为那时,她正在被黑蛊王的人,从洪湖大厦顶楼的直升机坪,押上一架飞往苗疆的私人飞机。”四周寂静得能听见树叶脉络里汁液流动的声音。楚凌霄慢慢转过身。月光终于穿过云隙,落在这少女脸上——左颊有一颗朱砂痣,痣下皮肤微微泛青,是长期接触“阴蚀蛊”粉末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栾湘云曾说过,她当年离开苗疆时,带走了蛊王秘传《九阴续命图》最后一卷残本,里面记载着以自身精血饲蛊、反控施蛊者的禁忌之术。而能破此术的唯一法子,便是用至亲血脉为引,炼成“断蛊香”,焚于中蛊者枕畔,七日不熄。可栾湘云的女儿,圣女阿兰,今年才十九岁。十九岁,尚未成婚,未诞子嗣,何来至亲血脉?除非……楚凌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钉在阿沅耳后那道旧疤上:“你阿妈……是不是姓栾?”阿沅眼圈倏地红了,却倔强地仰着下巴:“我阿妈,是栾湘云的亲妹妹。我身上这半份苗疆栾氏血脉,够不够点‘断蛊香’?”楚凌霄没说话,只伸出手。阿沅毫不犹豫,将一枚温润的墨玉蝉放进他掌心。玉蝉腹下,阴刻二字:**归真**。——正是刘归真名字里的“归真”。楚凌霄指尖抚过那冰凉玉纹,忽而低笑一声:“好。阿沅,你跟我坐头等舱。阿龙,你订八张经济舱,其余人分散坐,落地后各自打车去诸葛家老宅,别聚堆。阿沅的行李箱,待会儿让孔龙直接送去机场寄存处——里面的东西,我亲自检查。”众人齐声应诺。楚凌霄抬腕看表,十一点零七分。他掏出手机,拨通乔娜号码:“娜娜,把陈砚舟过去五年所有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房产交易明细,全部加密发我邮箱。重点标红三样东西——他每月十五号固定汇款的境外账户;他名下所有车辆的ETC通行数据;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井,“他母亲在凉城殡仪馆的火化记录,以及,当天领取骨灰的签字人指纹扫描件。”电话那头,乔娜语速飞快:“收到!楚哥,另外有件事——我刚截获黑蛊王手下和境外生物实验室的一段加密通讯,关键词反复出现‘承宇’。”楚凌霄呼吸一滞。“承宇”二字,刚刚才被楚玉晗写在掌心,取自“承天之佑,气宇不凡”。他指节骤然收紧,玉蝉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内容呢?”他声音低哑。“暂时破译不了。但信号来源地……”乔娜停顿半秒,“在凉城西郊,一座废弃的‘天穹生物科技园’。那地方,五年前是洪湖集团投资建设的,名义上做基因药物研发,实际竣工三个月后就被黑蛊王以‘环保不达标’为由强令关停。现在,那里是凉城最大的电子垃圾拆解中心。”楚凌霄闭了闭眼。洪湖集团,栾湘云,黑蛊王,承宇,天穹科技园……所有线索像无数条毒蛇,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游来,鳞片摩擦发出窸窣声响,最终盘绕成一个冰冷的环,箍紧他心脏。他挂断电话,对沈红霞道:“沈校长,麻烦您一件事。”“说。”“帮我联系昆仑山那位老道长。就说我楚凌霄,想借他镇观之宝——‘斩厄剑’七日。”沈红霞怔住:“那把剑……传说能斩因果?”“因果斩不断。”楚凌霄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但能斩断缠在因果上的蛊线。我要它,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他望向远处城市灯火,“把云姨和阿兰身上,那些看不见的‘血契’、‘骨蛊’、‘债契’,一根根,剁干净。”次日清晨六点,江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楚凌霄一身玄色立领唐装,外罩同色短褂,袖口绣银线夔纹,腕间一串墨玉珠,颗颗浑圆温润,却是昆仑山千年寒潭底采出的“镇魂髓”。他左手牵着阿沅,右手拎一只磨砂黑铝箱——箱体毫无标识,唯有锁扣处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赤金徽记:双蛇缠剑,剑尖滴血。孔龙推着六只行李箱跟在后面,西装笔挺,领带夹是枚微型虎符,走路时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阿沅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赤足踩一双草编凉鞋,脚踝系着三枚铃铛,走路无声。她时不时低头,用指甲轻轻刮擦左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痕——那是幼时被“缚心蛊”幼虫咬过留下的印记,如今只剩淡淡印迹,却每逢阴雨必灼痛。登机口前,楚凌霄停下脚步,从箱中取出一叠素笺。纸是特制的苗疆“云雾笺”,浸过桐油与雄黄,遇蛊气则显暗红纹路。他将素笺分发给每人:“贴身放好。过安检时,若纸角浮现红斑,立刻捏碎随身携带的‘避蛊丸’,含在舌下,别咽。”刘归真接过素笺,凑近鼻尖一嗅,惊道:“这纸里……加了‘雪域龙涎’?”“还有昆仑山鹰嘴岩的千年石乳。”楚凌霄淡淡道,“够不够镇住你们肚子里那些躁动的小虫子?”众人哄笑,紧张稍缓。这时,登机广播响起。楚凌霄忽然按住阿沅肩膀,俯身平视她眼睛:“阿沅,记住,进了苗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甚至……感觉到什么,都别信。尤其别信你心里突然冒出的念头。那可能是‘心蛊’在替你思考。”阿沅用力点头,喉间滚动,却没出声。楚凌霄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出发。”一行九人步入登机廊桥。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幕墙,在他们脚下投下九道修长影子——影子边缘,竟隐隐浮动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青灰色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游弋,又似被无形之手牵引,始终聚拢于楚凌霄影子最浓重的那一处。廊桥尽头,舱门开启。空乘微笑迎候:“欢迎乘坐SS9687航班,飞往齐州凉城。”楚凌霄迈步而入,玄色衣摆在气流中轻轻一荡。就在他右脚即将踏进机舱的刹那——左侧舷窗倏地掠过一道惨白闪电!轰隆!整架客机剧烈一震,灯光瞬灭,应急灯幽幽亮起,泛着冷青色的光。机舱内惊呼四起。楚凌霄却未回头。他垂眸,只见自己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正被那青光浸染,缓缓洇开一片蛛网般的暗红裂痕,如干涸血迹,又似某种古老咒文。他弯腰,从阿沅赤裸的脚踝上,解下一枚铜铃。铃身冰凉,内壁刻着细密梵文。他拇指用力一按铃舌,“叮”一声脆响,清越如鹤唳。裂痕骤然一滞。楚凌霄将铜铃收入袖中,抬步,踏入黑暗。身后,阿沅轻声道:“楚哥,刚才……那道光,是‘千眼蛊’的试阵。”楚凌霄脚步未停,只低沉应道:“嗯。它在找我。”“找到了吗?”“找到了。”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深潭,“但它不知道,我正等着它,把黑蛊王的巢穴,一寸寸,照给我看。”机舱门,缓缓关闭。巨大的轰鸣声中,SS9687腾空而起,刺破云层,朝着西南方向,那片被瘴气与蛊雾长久笼罩的古老山脉,决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