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个心我相，好大的手笔啊。不过负道真君、归帆真君、青遥真君，毫不在意，对于他们这些元婴真君，不过如此。洛舟却十分高兴，无论是自己炼化，还是卖掉，都很有价值。看到洛舟的高兴模样...马车辘辘驶离阎家巷口时，天已擦黑。锦西城街灯初上，琉璃盏中燃的是扶余特产的鲛脂油，青白光晕浮在青石板路上，如水波微漾。水猴子——不，钱洁——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却不敢抖一下。他体内那颗下品灵石正沉在脐下三寸，温润如胎动，又似有细针在经络里缓缓游走，刺痒、灼热、酥麻，三种感觉层层叠叠，压得他喉头发紧，连喘气都放轻了三分。洛舟坐于车厢内，闭目养神，袖口垂落，指尖悬在膝上半寸，一缕极淡的紫气绕指而生，旋即散入空气，不留痕迹。他没说话，钱洁更不敢开口。马车经过临海仙栈时，数道凌厉神识扫来，皆是筑基修士——扶余诸国来的商修，惯于以神识探查陌生气息，试探深浅。那神识掠过车厢，却如撞上一层无形寒潭，只觉冰凉滑腻，稍触即退，再不敢多留半瞬。钱洁眼角余光瞥见洛舟袖角微颤，心口猛地一跳：这哪是寻常山主？分明是金丹真人！可天地道宗分支山主，怎会亲至锦西城？还亲自为一个废人埋灵石？他额头沁出细汗，悄悄用袖子抹了，又怕动作太大惊扰车内之人，只得僵着脖颈，把头垂得更低。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青砖高墙夹道，墙上爬满墨绿藤蔓，藤叶边缘泛着极淡的银灰，细看竟是凝结的霜晶——此乃锦西城独有“寒漪藤”，只生于地脉阴煞与灵泉交汇处，十年才生一寸，全城不过三处。洛舟忽道：“停。”车未稳，他已掀帘而出，足尖点地无声，衣袂未扬，人已立于藤墙之下。他伸手，食指并中指，轻轻一划。那藤蔓竟如活物般向两侧退开，露出后面一方斑驳石碑，碑面覆满青苔，只依稀可辨“癸未年·太祀司勘界”八字。碑底裂纹蜿蜒，渗出幽蓝水渍，湿痕未干，显然不久前才有人动过。钱洁跳下车，凑近一看，腿肚子直打哆嗦：“这……这是老城根碑！三十年前就封了，说是底下有蚀骨阴泉，碰不得！”洛舟不答，屈指弹出一点金芒，没入碑缝。刹那间，整面藤墙簌簌震颤，寒漪藤叶片纷纷翻转，银灰边缘骤然亮起，如千只冷眼齐睁。地下传来低沉嗡鸣，仿佛巨兽翻身。钱洁耳膜剧痛，踉跄后退，扶住车辕才没瘫软下去。嗡鸣戛然而止。藤蔓重新合拢，唯余石碑上那道裂纹，已由幽蓝转为赤红，如一道新鲜刀疤。洛舟转身，目光沉静：“你可知，当年升仙大典失败者，为何独你一人，灵汐感知未尽消，反化天威？”钱洁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小的……小的只知，那夜雷声之后，便觉耳中常有铁锈味，夜里睁眼，能见屋梁上悬着三道灰影……后来请城中观星台道士看过，说那是‘未散的谒天残念’，要七七四十九日才散净。可我的没散，反倒越聚越浓……”“谒天残念？”洛舟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那是裁仲惰温化身溃散时，逸出的一丝‘逆命律令’。它本该随雷音湮灭，却被锦西城地脉吸住——因这城，建在一条断裂的‘天刑古道’之上。”钱洁茫然：“天刑古道？”“上古天庭押解重犯赴刑之径，道纹刻于地脉，千年不朽。”洛舟抬手，指尖一缕紫气悄然渗入地面，“此道早已崩塌，唯余残纹，形如蛛网。逆命律令坠入其中，便成了活饵。凡曾登天梯、窥天门者，魂魄皆沾一丝‘谒天之气’，恰似鱼腥引鲨。你二十九年前登梯九百阶，距天门仅差七步——那七步，每一步都在天刑古道上留下烙印。律令循迹而来，蚀你灵汐，却因古道残纹不全，蚀而不尽，遂将你推入‘天威化形’之境。”钱洁如遭雷击，浑身发抖：“所以……所以我家老四……”“阎九命格特殊，生来带‘破妄瞳’雏形，是唯一能主动承接天威而不爆体之人。”洛舟目光如电，直刺钱洁双眸，“你其余十子，皆无此相。龚兴东、苏阳、金佑、施书桓……他们皆是被你无意间引来的‘天威’所选中——你宅院地下，正压着天刑古道最完整的一段‘断脊’。你每日晨起挑水，踏的青石板下，便是古道核心符阵所在。”钱洁脸色惨白，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扑到路边井栏边，掀开井盖——井壁湿滑，苔痕斑驳，可若凝神细看，那些青苔走向竟隐隐构成环状符文，层层内缩，直指井底幽暗。“这……这口井，是我爹挖的！说此处水甘冽，养人！”“养人？”洛舟踱步至井边，俯身望去。井水倒映天光，却无星月，唯有一片混沌墨色。他忽然并指成剑，凌空一划。井水骤然沸腾，墨色翻涌，竟浮出十二道虚影——正是钱洁十二个儿子幼时模样，赤身立于水中，眉心皆有一点朱砂痣，痣中透出微弱金光。钱洁双膝一软，跪在井沿，涕泪横流：“我……我竟不知……我竟用这井水，喂大了他们！”“不是你喂大，是天刑古道借你血脉，在喂养天威。”洛舟声音陡然转冷，“今晨你家老四阎九，是否右手指尖突现鳞纹？”钱洁如遭电击，脱口而出：“是！今早他洗碗，我见他右手小指发青，还以为冻着了，给他搓了许久，那青痕才褪！”洛舟点头：“天威成形，首显于‘握器之指’。再过三日，他指甲将硬化如玄铁，五日后，肘关节生逆鳞——那时若无人引导，他全身骨骼将被天威重塑，七日之内，必化为一具无智凶傀，专噬同源天威者血肉。”钱洁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求山主救命！求山主救我儿！”“救？”洛舟负手而立，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天威非毒非蛊，乃是大道残响。强行压制，等于斩断他登天之梯。我要的，是助他驯服天威，使之为器，而非为祸。”钱洁浑身一颤，迟疑道：“山主的意思是……让老四，接您的传承？”“不。”洛舟摇头，目光投向远处云归客栈飞檐，“我要他在七日内，集齐五枚‘天刑契印’。”钱洁愕然：“天刑契印？那不是传说中……上古天吏执掌刑律的信物？”“传说？”洛舟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刻着扭曲虬结的锁链纹，链环之间嵌着五粒细如芥子的晶石，此刻正微微搏动，与钱洁腹中灵石频率完全一致。“此印，是你当年登梯时，踩碎的第一块天梯玉阶所化。其余四枚，分别在罗江南、苏阳、龚兴东、金佑家中——他们所得天威神通，皆由此印激发。施书桓未得印，故而天威未成，反遭反噬。”钱洁呆若木鸡：“罗江南他们……早知？”“他们不知印之本源，只知此物能镇天威躁动。”洛舟收印入袖，“今夜子时，你带阎九来云归客栈后园‘听涛亭’。带上你家祖传的那把桃木匕首——就是你每年清明刮墓碑青苔用的那把。”钱洁浑身一凛：“那匕首……刃口早钝了，只当寻常物件！”“钝刃方能承天威而不泄。”洛舟转身欲行，忽又顿住，“对了，你那十八个女儿，名字可都取自《扶余谶纬》？”钱洁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啊！老大叫‘云螭’，老二‘玄蜃’，老三‘冥蚿’……都是扶余商人教的，说这些名字能压住孩子命里的‘水煞’……”洛舟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晚风里：“扶余商人？呵……他们倒比你更懂天刑古道。那些名字，全是古道残纹的‘音译符’。你女儿们不是压煞，是在替阎九，默诵天威镇压咒。”钱洁怔在原地，望着洛舟背影消失于巷口，耳边回荡着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十八个名字——云螭、玄蜃、冥蚿、烛魍、魇蠡、蜃蛟……每一个字，此刻听来都像一声沉闷的鼓点，敲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他慢慢站起身，摸了摸腰间那把磨得油亮的桃木匕首，又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深处，竟浮起一丝极淡的银灰，如寒漪藤叶边缘那抹霜色，悄然蔓延。马车重新启动，驶向云归客栈。钱洁没有坐上车辕，而是徒步跟在车旁，步伐沉重，却异常坚定。路过一家纸马铺时，他忽然驻足，买下三炷线香、一叠黄纸、两盏素灯。回到客栈后巷，他寻到一处僻静角落，将黄纸折成十二只纸鹤，每只纸鹤腹中，塞进一粒自己咬破指尖滴落的血珠。子时将至。云归客栈后园，听涛亭临溪而建。溪水并非活水，却是从地底引出的天刑古道阴泉，水面平静无波，却映不出亭中人影。洛舟已立于亭心，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棋子，棋子表面，竟有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雾气。钱洁牵着阎九的手，站在亭外三丈处。阎九不过十一岁，瘦小枯干，眼神却亮得骇人，左眼瞳孔深处，隐约浮动着一道极细的金色锁链虚影。“进来。”洛舟头也未抬。钱洁深吸一口气，牵着儿子跨过亭槛。就在阎九右脚踏入亭中的瞬间，溪水骤然翻涌，十二道墨色水柱冲天而起，水柱顶端，赫然悬浮着十二只纸鹤——正是钱洁方才所折，此刻纸鹤双翼展开，腹中血珠化为赤光，与水中金雾交织，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巨大而残缺的星图！星图中央，十二颗星辰明灭不定，其中五颗格外炽亮——罗江南、苏阳、龚兴东、金佑、施书桓的名字，正随着星光明暗，在星图边缘缓缓浮现。阎九仰头望着星图，小小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右手指尖，那抹青痕再次浮现，迅速向上蔓延，覆盖整根小指，指甲边缘，竟真有细微的黑色硬质凸起，如新生鳞片。“爹……”他声音嘶哑，带着孩童特有的恐惧，“我……我看见了！那条链子……在拉我的骨头！”钱洁心如刀绞，却死死攥住儿子的手，不敢松开分毫。洛舟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星图，最终落在阎九眉心。那里，一点朱砂痣正缓缓渗出血珠，血珠未落，便在半空凝成一颗微小的赤色符文，符文旋转，竟与星图中央那五颗星辰遥遥呼应。“天威化形，首炼其心。”洛舟指尖轻弹，那枚青玉棋子脱手飞出，悬浮于阎九眉心之前，“此棋，乃当年天刑古道第一块断碑所炼。今日，我以它为引，为你开‘天刑观想’之门。”棋子嗡鸣，表面裂痕尽数绽开，金雾狂涌，化作一道细长金链，倏然没入阎九眉心！阎九惨叫一声，双膝跪倒，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他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似有无数金蛇游走，左眼瞳孔中那道锁链虚影骤然放大，竟挣脱眼眶束缚，化作实体，缠绕上他整个左臂！锁链冰冷刺骨，所过之处，皮肤迅速覆盖上细密黑鳞，鳞片缝隙间，渗出点点金血。钱洁几乎昏厥，却见洛舟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力量托住阎九后背，不让他栽倒。同时，洛舟另一只手掐诀，低声吟诵：“锁链非缚尔身，乃承尔志；天威非噬尔魂，乃铸尔骨；今以十二女名作引，五印为枢，开尔灵台，纳此古道残响——敕！”最后一字出口，亭外十二只纸鹤轰然燃烧，赤焰升腾，化作十二道血线，齐齐射入阎九天灵！阎九仰天长啸，啸声初如稚童啼哭，继而化为龙吟虎啸，再转为金铁交鸣！他左臂锁链骤然收紧，黑鳞片片竖起，发出铿锵之声，而右臂小指上那层新生鳞甲，竟在啸声中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玉石光泽的指骨！钱洁瞪大双眼——那指骨之上，赫然浮现出细密古纹，纹路蜿蜒，竟与地上星图中某一段天刑残纹，严丝合缝！子时正刻，溪水复归平静。星图消散，金雾收敛，唯余那枚青玉棋子，静静悬浮于阎九眉心三寸，棋子表面，裂痕已然弥合，却多了一道纤细金线，如活物般缓缓游走。阎九喘息渐平，缓缓睁开眼。左眼依旧幽深，但瞳孔中那道锁链虚影已不见踪影；右手指尖，青痕褪尽，唯余指尖一点朱砂痣，痣中金光流转，宛如星辰。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新生的、泛着玉色光泽的指骨，喃喃道：“爹……我好像……听见了。”“听见什么？”钱洁声音颤抖。阎九侧耳倾听，片刻，指向溪水下游：“水底……有个人在敲钟。咚……咚……咚……很慢，很重。”钱洁浑身剧震——那正是锦西城地脉深处，天刑古道残存的“律令心跳”！唯有天威彻底成形、灵觉通玄者，方能听闻！洛舟收起棋子，目光扫过钱洁：“明日此时，带罗江南家的天刑契印来。记住，是印，不是匣子，不是锦囊，是印本身。”钱洁重重叩首：“是！小的明白！”“去吧。”洛舟拂袖，“顺便告诉你那些女儿——从今往后，晨昏各诵三遍《扶余谶纬》第七章。若有错漏一字，阎九指骨金纹，便会黯淡一分。”钱洁不敢抬头，拉着阎九退出听涛亭。走出三丈，他忍不住回头，只见洛舟独立亭中，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斜斜投入溪水。那水中倒影，竟无半分涟漪，亦无星月，唯有一道模糊轮廓，轮廓四周，隐约浮动着十二道细若游丝的金链虚影，彼此缠绕，又彼此牵制，如一张无形巨网，笼罩着整座锦西城。钱洁牵着儿子的手，一步步走出后园。夜风拂过，他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灰锁链印记，与阎九左臂上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他不敢擦，也不敢问。只知从此刻起，他不再是水猴子，亦非钱洁。他是天刑古道上，第一个被锁链标记的“守印人”。而云归客栈听涛亭内，洛舟指尖轻叩石桌，一声轻响，如钟磬余韵，在寂静的夜里，悠悠扩散，仿佛叩在整座锦西城的地脉之上。那余韵之中，分明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天威已启，五印将聚。锦西城这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枚真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