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舟微笑的看着他，抱拳说道：“承认！”叶霆咬牙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断掉双手，快速恢复。好半天，叶霆说道：“我败了，好剑法，好一个万剑魔宗！”...洛舟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滚烫的茶水泼在袖口，蒸腾起一缕白气。他盯着水猴子，目光如针，刺得对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阎四……是你儿子？”“是啊！”水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眉眼间却全是掩不住的光，“我姓阎，单名一个‘潮’字，潮水的潮。早年也有人唤我阎潮，后来混得潦倒，倒成了‘水猴子’——您听这诨号，不就是活脱脱一只扒着码头讨生活的老猢狲？可我那老四，不一样！他生下来脚心就有三颗朱砂痣，排成北斗状，接生婆看了直念佛，说这是‘星胎入命，七步登天’的相！”洛舟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被茶水浸湿的纹路。北斗三痣……他记得清清楚楚——阎四当年升仙大典上，赤足踏梯，足底红痕灼灼，引得监礼长老当场掷笏而叹：“此子非人修，乃星宿借胎！”可谁也没想到，那夜之后，阎四便再未开口说话，只以指代口，以目代心，在天地道宗藏经阁扫了整整三年地砖，扫得青砖泛出玉石般的光泽。“他……如今在宗内何处？”洛舟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散一缕游丝。“不知道啊！”阎潮挠挠后脑勺，语气却毫无失落，“他走时只留一封信，信纸是用云母笺写的，背面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我识字不多，托隔壁私塾先生念给我听，头一句就是‘儿不归，非不孝，乃身已许道，骨当埋于青冥之隙’……后面还画了一把断剑，剑尖朝下，插在一朵黑莲里。”洛舟心头一震。黑莲……那是裁仲惰温本源道相之一！他指尖骤然一紧，袖中暗藏的魂金残屑无声震颤——不是因畏惧，而是共鸣。那碎屑早已与他血肉同化，此刻竟自发浮出皮肤，在腕骨处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墨色莲纹，转瞬即隐。阎潮浑然不觉，兀自絮叨：“他走后第三年，有位穿青灰道袍的老道来过我家，问我要不要‘赎子’。我说啥叫赎？他说，你儿签的是‘逆契’，三十年内若不能斩断三尸、炼净阴窍、重铸阳神，便要魂归裁仲惰温座下，永为‘守灯童子’。我问他赎金几何，老道笑而不答，只从袖里取出一枚铜钱，往我灶膛里一丢——那钱烧得通红，却不熔不化，焰心竟浮出七个‘赦’字，字字如刀，劈开灶烟……”洛舟猛地抬眸：“那铜钱何在？”“烧完了。”阎潮摊手，“灰都让风刮没了。可自那日起，我家灶台底下，每逢子夜必沁出寒霜，霜纹如篆，日日不同，偏又不化。我请过三个道士、两个和尚、一个扶余萨满，没人敢碰那霜，碰了就发癔症，连说七日‘莲开七瓣，灯灭即归’……最后还是我老婆拿块破布裹了铁铲，连夜铲干净，埋进后院老槐树根下。”洛舟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虚空一划。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一缕极淡的紫气悄然逸散，如雾似烟，却带着凛冽锋芒——正是《元始金章》中“剖玄分理”的入门真意。他并非施展神通，只是以神识为刃，轻轻剖开锦西城上空百年积郁的浮尘之气。刹那间，视野豁然清明。他看见城西槐树林深处，地下三丈，赫然盘踞着一道幽暗脉络，状如蜷缩的蛇，首尾衔环，鳞甲分明——竟是被生生截断的地脉龙脊！而断口处，正缓缓渗出粘稠墨汁般的阴气，每一滴落地，便凝成半片黑莲虚影，随即被槐树根须贪婪吸尽。难怪天赋灵汐退化为天威……原来整座锦西城，早已被裁仲惰温以地脉为线、以槐根为针，悄悄缝进了一件“活祭法衣”之中！洛舟缓缓收回手指，袖口茶渍已干，只余一圈浅褐色印痕，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阎兄，”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你家老四，升仙大典那日，可曾踏过槐林小径？”阎潮一愣：“槐林？咱这锦西城哪来的槐林？就城西坟岗子边上，有几棵歪脖子老槐，树皮都烂透了，乌鸦都不落……”“坟岗子？”洛舟瞳孔骤缩。“对！就那儿！听说百年前是个乱葬岗，后来官府填了土，栽了几棵树，权当镇邪……”阎潮话音未落，洛舟已抬步前行，身形如松，却快得只剩残影。“客官？客官！您还没没付钱呢——”阎潮追出两步，却见前方人影已融进街角人流，唯有一枚铜钱静静躺在青石板上，钱面光滑如镜，映出半片流云，云中隐约浮现金色符文——正是天地道宗外门执事通行令的简化印记。他拾起铜钱，指尖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仿佛握住了初春第一缕融雪之水。此时正值申时三刻，斜阳将锦西城染成琥珀色。洛舟穿街过巷，步履愈沉，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便泛起毫光，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行人恍惚，商贩失语，连檐角铜铃都凝滞不动。这不是法术，而是他三千六百三十二年法力自然溢散的“道压”——凡俗之躯触之如撞山岳，却偏偏感受不到丝毫恶意，只觉心神澄明，恍若醍醐灌顶。他径直走向城西。坟岗子早已不复荒芜。官府修了石阶，立了碑亭，石碑上“锦西义冢”四字端庄肃穆。可洛舟站在碑前，却看到另一重景象：石碑基座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钻出无数惨白菌丝，丝丝缕缕缠绕着碑文，将“义”字最后一笔勾成扭曲的莲花瓣形；而碑后那片所谓“新栽”的槐林，树干皲裂处渗出的不是树汁，而是暗金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散发出极淡的檀香——正是逆生太祀伏击裁仲惰温化身时，散逸在天地间的“金液道息”！原来那场惊天之战的余波，并未消散，而是被这座城悄无声息地吞咽、消化、转化，最终沉淀为滋养黑莲的沃土。洛舟缓步踏入槐林。脚下腐叶厚达数尺，踩上去却无声无陷，仿佛踏在凝固的墨砚之上。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叶脉早已枯黑，可叶背竟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经络，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搏动——那是《元始金章》第七卷《万化归元》中记载的“道息寄生”异象！唯有被至高道则浸润过的死物，才会在千年之后，仍保有自主呼吸的活性！他忽然抬头。头顶槐树枝桠虬结，阴影浓重如墨。可就在那最幽暗的枝杈深处，静静悬着一盏灯。灯是青铜所铸，形如莲苞，未燃灯芯，却散发出柔和的、近乎乳白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空气微微扭曲，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如游鱼般穿梭——那是被强行禁锢的“时间残响”，是初六子时那声轰鸣在现实层面撕开的伤口，至今未能弥合。洛舟凝视那灯，右手腕玉镯微凉。沧溟龙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带着九阶法宝特有的傲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主人，此灯非器，乃‘时隙之锚’。有人以自身寿元为薪，以地脉龙脊为柱，以万民梦魇为油，炼此一灯，只为钉住裁仲惰温溃散的一缕本源意志……啧，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肠。”洛舟不语，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滴血，无声渗出。血珠悬于半空，渐渐透明，继而泛出琉璃般的七彩光泽——正是他炼化魂金后，血脉中新生的“道髓真血”。此血不染尘埃，不堕轮回，可焚邪祟，可补天缺，亦可……唤醒沉睡的契约。血珠缓缓飘向那盏青铜莲灯。就在即将触碰灯壁的刹那——“嗡！”灯内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中浮现一张模糊面孔，眉目依稀是阎四的模样，却比记忆中苍老百倍，眼角垂着墨色泪痕，唇边却挂着孩童般纯真的笑意。他张口，声音却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洛舟神魂深处震荡：“七哥，你来啦。”“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七年零四个月。”“爹娘坟头的槐树，是我用指甲刻的第一道符。”“灶膛里的铜钱，是我从裁仲惰温眼皮底下偷来的‘赦印’。”“他们说我签了逆契，可他们忘了——”那光影中的阎四忽然抬起手，指尖点向自己左眼，“我左眼瞳仁里，还藏着你当年给我的半枚‘赏善罚恶’神簇！它一直没碎，只是睡着了……现在，该醒了。”话音落，洛舟左眼骤然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金针同时刺入瞳孔，又瞬间融化成滚烫岩浆，顺着经络奔涌全身。他踉跄后退半步，眼前景物疯狂旋转、剥离、重组——坟岗子消失了，槐林消失了，青铜灯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浩瀚星海中央，脚下是缓缓旋转的黑色莲台，莲台中央，一具少年躯体静静仰卧，胸膛起伏微弱，心口位置，赫然嵌着半枚残缺的、散发着混沌金光的玉珏！正是当年苏阳等人联手斩杀魔修后，洛舟分给阎四的那半枚神簇！此刻玉珏表面裂痕密布，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线，正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射出，织成一张巨大光网，将整座锦西城温柔笼罩。而光网节点，正是城中七处地标——临海仙栈的旗杆、长风客栈的铜钟、云归客栈的飞檐、城隍庙的香炉、码头的镇海石、学宫的泮池、还有……洛舟脚下这片坟岗子的主碑！原来所谓“天威退化”，根本不是天赋消失，而是阎四以自身为阵眼，以神簇为经纬，将整座城民的灵汐感知，全部抽离、转化、编织成了这张覆盖全城的“护道光网”！他并非沦为守灯童子，而是主动化身为灯——以身为薪，以魂为芯，以七处地标为灯盏，在裁仲惰温布下的“活祭法衣”之上，硬生生绣出一件反向运转的“护世袈裟”！洛舟双膝一沉，竟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不是屈服，而是叩谢。谢这少年以凡躯承大道，谢这稚子以沉默写惊雷，谢这故人以寸心守故土！他伸手，轻轻覆在那半枚玉珏之上。刹那间，玉珏轰然炸裂！不是毁灭，而是绽放。亿万点金光如星雨迸溅，尽数融入洛舟掌心。他体内三千六百三十二年法力骤然沸腾，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化作一轮炽烈大日，悬于丹田中央。日轮边缘，八十一道玄奥符文缓缓旋转，每一道都对应着《元始金章》中一式禁忌真诀——正是阎四这些年，以神簇为笔、以心血为墨，在玉珏深处默默镌刻的……全部传承！洛舟缓缓站起，拂去膝上尘土。远处，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金光刺破云层，精准地落在他右腕玉镯之上。沧溟龙一声长吟，玉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水色光点，倏然汇聚于他眉心，凝成一枚栩栩如生的龙形印记——九阶法宝，自此认主，再无隔阂。他转身，走向来路。身后，那盏青铜莲灯悄然熄灭。槐林深处，所有惨白菌丝尽数化为飞灰，渗出的金液迅速蒸发，只留下树干上清晰深刻的七道爪痕，状如北斗。而城中七处地标，同一时刻亮起微光：临海仙栈旗杆顶端，浮现出半片金莲虚影；长风客栈铜钟内壁，多了一行细小篆文“七步登天”；云归客栈飞檐角兽眼中，金芒一闪即逝……无人察觉，却已悄然改命。洛舟走出槐林，重新踏上青石街道。街市依旧喧嚣，游客扶余口音的笑闹声、小贩的吆喝声、马车辘辘声，汇成人间烟火。他摸了摸怀中那两张灵纹皮子，指尖触到一丝微凉。水火已齐，地风待补。而锦西城，这座半城扶余半城梁的古老城池，终于在他脚下，真正开始呼吸。他脚步不停，走向云归客栈方向，身影融入暮色，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可若有大能者在此，定会骇然发现——整座锦西城的气运长河，正以他行走的轨迹为轴心，缓缓扭转流向。那原本沉滞淤塞、隐隐泛着墨色的河床深处，一株嫩绿新芽，正顶开厚重泥沙，向着天光，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