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修炼，一边飞遁，洛舟回到锦西城。这几天阎侯望眼欲穿，第二天一早，他就过去等候洛舟。但是等了一天，洛舟也没有离开客房。他以为洛舟在修炼，却不知道洛舟已经不在这里。如此...洛舟跪在坟前，香火青烟袅袅升起，如一道细线，缠绕着冬日微寒的风。他没点香，只将八支香平平插进坟前松软的土里，香头一齐燃起，火光微颤，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那火光不烈，却极稳，仿佛不是凡火，倒似某种无声的契约，在天地之间悄然立下。王弱、王刚二人留下的香灰早已冷透，散在碑前，被风吹得薄薄一层，如霜似雪。洛舟伸手，指尖拂过墓碑上“王东”二字，石面冰凉，字迹却被雨水洗得清晰，边角处甚至生出几缕青苔——是活物，在死地里悄悄呼吸。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秃顶老王总爱蹲在院门口剥蒜，蒜皮飞得到处都是，王潇雅就咯咯笑着去捡，一把塞进嘴里嚼，辣得直跳脚。那时王家院子里有棵老槐，夏天浓荫如盖，蝉鸣震耳，树影底下摆着小竹床，洛舟和王潇雅并排躺着，看云，数星，讲些半懂不懂的鬼故事……后来那棵树被雷劈了，焦黑半截，却没死，第二年春，断口处竟抽出新枝，嫩芽碧绿，比从前更盛。他闭了闭眼。风起了。不是寻常风，是带着灵韵的风，自东南而来，裹着翠岭山南麓特有的松脂气与溪水腥甜。洛舟袖中左手不动，右手却悄然掐了个印——不是道宗正统的“太乙引气诀”，也不是剑沉沦山传的“千锋凝刃式”，而是极古老、极隐晦的一式“归墟叩问”。此印不出声、不引灵、不召神，只向地脉深处轻轻一叩，如叩门，如问安，如旧友重逢时彼此心照的颔首。刹那之间，脚下大地微微一震。不是震动，是回应。坟茔之下，三尺深土，忽有微光浮起，淡青如萤，聚而不散，缓缓旋成一个巴掌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枚铜钱浮现出来——锈迹斑斑，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纹路，唯独正面“永昌通宝”四字，尚存半分峥嵘。洛舟瞳孔一缩。这钱，他认得。十年前，王潇雅十岁生日，他送她一只布娃娃，她回赠他一枚铜钱，说：“哥哥收好，这是我攒了三年的压岁钱，以后你要是走丢了，拿它敲三下井沿，我就能听见。”他当时笑她傻，随手揣进怀里，第二天便忘了。后来王家灭门，尸骨无存，他翻遍废墟，只找到那只被烧焦一半的布娃娃，铜钱却再不见踪影。可它此刻，竟在王家祖坟之下，静静躺着，锈色未褪，温润如初。洛舟缓缓伸手，指尖将触未触，那铜钱却倏然腾空，轻飘飘浮至他掌心。入手微沉，却无锈蚀之涩，反有一股温热，顺着掌心劳宫穴直冲心口，像有人在他胸膛里，轻轻按了一下。“原来……你一直在这儿。”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话音落，青光漩涡骤然收束，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缩成一点，钻入铜钱背面——那里本该是“永昌”年号，此刻却浮现出一行极细小的篆文：“吾魂不散，待君归。”洛舟怔住。不是惊惧，不是悲恸，而是一种久旱逢霖般的恍然。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昨夜躺在王家废宅草地上时，心口会莫名发烫；为何今晨路过西街豆腐坊，鼻尖会猝不及防撞上一丝豆香——那是王潇雅最爱吃的麻油豆腐；为何他昨夜给洛天倒酒时，指尖无意沾了酒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竟与当年王潇雅用炭条在他课本上画的小船一模一样……原来不是幻觉。是残留的执念，在等一个能听懂的人。他握紧铜钱，指节泛白，却没再说话。转身离去时，步子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地下长眠的旧梦。走出坟地百步，他才停步，仰头望天。冬阳西斜，金辉泼洒在远处灵丹城檐角，琉璃瓦折射出细碎光芒，如无数双眼睛静静俯视人间。就在此时，腰间玉佩忽地一烫。那是天地道子信物，由剑沉沦山主水心道人亲手炼制，内蕴一缕合道真灵，平日恒温如玉，从不示警。此刻却灼如烙铁，隔着衣袍烫得皮肉生疼。洛舟神色一凛，立刻解下玉佩——只见原本莹润通透的青玉表面，正缓缓浮出三道血痕，蜿蜒如蛛网，纵横交错，将整块玉裂成四瓣。血痕之中，隐约可见三个模糊字影：**“劫·临·渊”**洛舟目光骤然锐利如剑。劫临渊——上古禁地，位于北荒绝域，万载以来，唯有大罗金仙踏足其上而不陨者，不过七人。其中三人，皆出自心魔宗、暗魔宗、上尊大罗金仙宗——正是洛天所隶三大上尊！而玉佩示警，绝非虚妄。此物与他命格相契，一旦显兆，必为七日内之事！他猛地攥紧玉佩，血痕灼痛愈烈，却咬牙未哼一声。转身疾行，脚步踏在冻土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掠出坟地范围。途中经过灵丹河畔，他忽地顿步，俯身掬水——河水清冽，倒映出他面容，可那水中倒影，竟比真人慢了半拍！他抬手，倒影迟滞；他皱眉，倒影嘴角犹带笑意；他猛然抬头，倒影却缓缓低头，唇开合，无声吐出两字：**“快走。”**洛舟瞳孔一缩，水波荡漾，倒影霎时破碎。他直起身，不再看河，只将手中铜钱贴身收好，反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注入一道灵力。玉简嗡鸣，化作一道青光射向南方天际——那是天地道宗所在方向。可青光飞出十里，忽被一道无形屏障拦下，无声爆裂，化作点点星尘，随风而散。洛舟面色不变，却已知——灵丹城，已被隔绝。他不再尝试传讯，转身折返，脚步却未回王家坟地，亦未归祖屋，而是径直走向城西那座废弃已久的铸剑坊。坊门歪斜，门楣上“王氏精锻”四字早已剥落，只剩半截木框在风中吱呀摇晃。他推门而入，满地锈屑与断刃，角落堆着几把蒙尘的锻锤，炉膛冷寂，唯有一柄未完成的短剑斜插在淬火槽里，剑身漆黑，剑脊却嵌着一线幽蓝——是翠岭特产的“玄冥铁髓”，千年难遇一两，当年王家靠替道院打造法器维生，这剑，正是为赵院长炼制的试手之作，未成而家破。洛舟走到槽边，伸手握住剑柄。剑身微震，幽蓝一线骤然亮起，如活物睁眼。他手腕一翻，短剑离槽，剑尖垂地，嗡鸣不止。洛舟闭目，心神沉入剑脊那道蓝光之中——刹那间，万千画面奔涌而来：秃顶老王伏在砧板上捶打剑胚，汗珠滴落炉火，腾起白雾；王潇雅踮脚递来凉茶，辫梢扫过他后颈；方凝霜踏月而来，素手抚过剑胚，留下一道淡金符印，低语：“此剑有灵根，惜主人福薄……”；最后，是血火冲天之夜，那柄剑被一只枯瘦的手拾起，剑尖挑开王潇雅胸前衣襟，露出一枚朱砂点就的胎记——形如莲花，瓣瓣分明，中央一点金芒，似未曾熄灭的灯芯。洛舟霍然睁眼，剑尖轻颤，一滴血自他指尖滑落，“嗒”一声砸在剑脊蓝光之上。血未散，光未灭，反将那滴血裹住，缓缓吸入剑身。短剑顿时通体透亮，幽蓝转为澄澈青玉色，剑柄末端，一朵莲花悄然浮现，花瓣舒展，金蕊微绽。洛舟持剑而立，轻声道：“原来如此。”王家灭门，非为仇杀，非为夺宝，而是为这朵莲。方凝霜临终前那句“惜主人福薄”，不是叹息王家，是在叹息这孩子命格太硬，硬到连天地都容不下——她早知王潇雅是“莲胎转世”，前世为上古佛门护法金刚，一念堕魔，镇压于劫临渊底三万年；今生降世，莲胎未净，金蕊未熄，若无人引渡，七岁开慧，十三岁焚身，十七岁必引天罚，血洗灵丹！所以方凝霜来了。所以王家灭了。所以……方道奇的儿子被送往远方避难。所以赵院长宁可收徒三人，也不愿多看王潇雅一眼。洛舟握剑的手缓缓松开，却未放下。他转身走出铸剑坊，顺手抄起墙角一柄生锈铁钳，钳口卡住短剑剑尖，另一端抵住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里，皮肤之下，隐隐浮起一道淡金纹路，形如莲瓣。他用力一压。“嗤——”皮开肉绽，血涌如泉。可那血，竟是金色的。金血滴落在短剑青玉剑身上，瞬间蒸腾，化作缕缕金雾，缠绕剑身，凝而不散。剑身青光暴涨，竟映得整座废弃铸剑坊纤毫毕现，连屋顶蛛网上的尘粒都清晰可数。门外，天色陡然暗沉。不是乌云蔽日，是天光被抽走了。洛舟肩头伤口无声愈合，金纹隐去，唯余一道浅痕。他提剑而出，抬头望天——只见灵丹城上空，不知何时悬起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幽绿，焰心却是一只竖瞳，冷冷俯瞰众生。灯名“照魂”，上尊大罗金仙宗镇派至宝之一，专照人心最深之执，照见即缚，缚则成傀。洛舟笑了。原来他们早来了。不是为杀他，是为寻“莲胎”。而他自己，竟就是那最后一把钥匙——他的血脉，能唤醒王潇雅沉睡的莲胎；他的剑心，能斩断劫临渊设下的封印；他的天地道子身份，更是开启“临渊之门”的三重信物之一！远处，祖屋方向传来洛天清越笑声：“二哥！饭好了，快回来啊！”那声音欢畅，毫无阴霾，仿佛真只是个贪嘴恋家的弟弟。洛舟收剑入鞘，抬步欲行，却忽觉袖中铜钱又是一热。他探手入怀，取出铜钱——只见那枚“永昌通宝”背面，篆文已悄然变化，新添四字，墨色淋漓，如泣如诉：**“哥哥，别怕。”**洛舟喉头一哽，仰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冬风凛冽，灌满胸膛，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火。他迈步，朝祖屋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如剑。夕阳熔金，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王家坟地的方向，仿佛一条无声的桥，连着生与死，过去与未来，谎言与真相。而就在他身影没入巷口的刹那，铸剑坊内，那柄短剑静静躺在淬火槽中，剑身青光渐敛，唯余剑柄莲花，金蕊微颤，似在等待一场，注定燃烧的重逢。祖屋厨房里，洛天正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白雾氤氲中，他笑容明媚，手里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肥瘦相宜，酱色油亮。他咬了一口，眯眼赞叹：“嗯！这肉，是用灵犀兽后腿肉腌的，配了九种灵药，火候刚好七分，入口即化，还带着一丝龙涎香……二哥，你尝尝？”洛舟接过筷子，肉入口，果然鲜香绝伦，舌底生津。他咽下，微笑道：“好吃。”洛天眼睛弯成月牙：“那当然！我可是特意为你做的。”洛舟点头，又夹起一块，却在送入口前，忽地停住，筷子尖悬在半空，轻声问：“三弟，你当年，是不是去过劫临渊？”洛天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灿烂：“二哥说笑了！我连翠岭山都没爬过顶，哪敢去那种地方？”他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递到洛舟面前：“喝汤，暖暖身子。这汤底，是用三百年的玄龟骨熬的，加了七颗定魂珠，喝一口，保你今晚睡得比婴儿还沉。”洛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张口，将那勺汤喝了下去。汤滚烫，入喉却如甘泉。洛天笑意更深，眼角细纹温柔：“二哥信我，就好。”洛舟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道：“明天，陪我去趟翠岭山。”“哦？去那儿干啥？”“挖坟。”洛天笑意微滞，随即爽朗大笑：“好啊！不过二哥，咱得带锄头，还得带符纸……毕竟，那山里，可埋着不少‘老朋友’呢。”洛舟也笑了，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敬老朋友。”酒液清冽，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也映着两人眼中，同样深不见底的光。这一夜，灵丹城格外安静。连狗都不叫。唯有城西铸剑坊，那柄短剑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剑柄莲花，金蕊悄然绽开一分。而远在北荒绝域，劫临渊深渊底部，一道被九十九道锁链缠绕的巨大金莲，正随着这瓣微绽，轻轻一颤。锁链嗡鸣，深渊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漫长沉睡之后，终于，开始……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