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向着门口看去，夏瑶带着两个小萝卜头进门来。进门先跟赵嬢嬢和老周同志打招呼。“来了啊，乖乖些。”赵嬢嬢笑盈盈的答应道。“周砚，瑶瑶和两个小家伙今天就交给你了啊，我跟安荷上班去...湖面微风拂过，柳枝轻摇，粉红与蓝色两艘小船缓缓离岸。周沫沫坐在粉色船头，小手紧紧攥着船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对岸那棵挂满彩灯的梧桐树，像只蓄势待发的小雀儿。张伟明和秦荔元则并排坐在蓝船尾部，秦荔元偷偷把一串糖葫芦塞进书包夹层——刚才赵孃孃说“划船不准吃东西”，可她刚咬下第三颗山楂时，糖壳咔嚓脆响，连水波都跟着颤了颤。乐明和老周同志各执一支长橹，动作却截然不同：老周同志双臂沉稳，一推一收间船身如游鱼滑行；乐明则带着点生涩的试探，起初几下节奏乱得厉害，船头忽左忽右，惹得周沫沫咯咯直笑：“锅锅划船像打醉拳！”话音未落，蓝船突然一个急晃——秦荔元伸手去捞飘走的糖纸，身子一歪，整条船竟原地打了个旋儿，惊起白鹭两三只。“哎哟！”林景行在岸边举着相机猛按快门，胶卷咔嚓声混着水面哗啦声，倒比船桨还勤快。赵孃孃早蹲在码头边石阶上，从竹篮里摸出搪瓷缸子，舀了半缸清水泡枸杞，眯眼瞧着两船竞渡的模样，忽然笑道：“飞燕他莫慌，你当年第一回划船，把渔网缠在橹上拖了三里路，最后捞上来全是水草。”乐明抹了把额角汗，笑着应道：“妈，您这故事讲八遍了，下次换点新鲜的。”话音未落，粉船猛地一斜——原来周沫沫踮脚去够垂到水面的柳条，船身瞬间失衡。乐明本能伸手去扶，指尖却先碰到她后颈温热的皮肤，那触感软而薄，像初春新抽的嫩芽。他心头微跳，立刻缩手，反手撑住船帮稳住身形。周沫沫却浑然不觉，只兴奋大喊：“快看！有锦鲤！金的！银的！还有……还有带黑点点的！”果然，船底三四尾锦鲤追着船影游弋，鳞片在日光下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箔。老周同志咧嘴一笑，顺手掰下半块馒头揉碎撒入水中，霎时间水面翻起雪浪似的涟漪。秦荔元趴在蓝船边沿看得入神，辫梢垂进水里，沾湿了一小截，她也不管，只小声问张伟明：“你说……锦鲤是不是也分师傅和徒弟？”张伟明正低头系鞋带，闻言抬头一愣：“啊？”“你看它们游得那么齐，肯定有人教。”秦荔元认真道，“要是没人教，肯定乱七八糟，像阿伟哥炒回锅肉那样——油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岸上顿时爆发出哄笑。乐明差点呛着，老周同志更是笑得船身又晃：“娃儿说得在理！阿伟那回回锅肉，油泼辣子放多了，火苗窜得比灶台高，连隔壁卖豆腐脑的老李都跑来讨救火水！”笑声未歇，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唢呐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码头尽头驶来一艘画舫，船头挑着杏黄旗，上面墨书“嘉州曲艺团”五字。船舱帘子一掀，走出个穿靛蓝布衫的老汉，手持一把斑竹笛，朝这边遥遥拱手。乐明认得是常在闻家茶楼吹笛的周伯，忙起身作揖。周伯却摆摆手，将笛子横在唇边，呜——一声悠长气音破空而出，随即化作一段《采茶扑蝶》的调子，笛声清亮如溪水撞石，惊得湖心几只白鹭振翅而起，在湛蓝天幕下划出银白弧线。周沫沫听呆了，连糖葫芦都忘了咬。秦荔元悄悄挪到船边，手指蘸了点湖水，在木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又添两道弯弯的眉。张伟明瞥见，也蘸水画了个戴草帽的小人，两人谁也不说话，只专注地描摹着，湖水在阳光下慢慢洇开，像一幅会呼吸的画。乐明凝神听笛，忽然想起邱老太书房里那本《嘉州食谱手札》。昨夜整理旧书时，他在夹层里发现一页泛黄纸片，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冬至后第三日，取岷江活鲤三尾，以陈年豆瓣、青花椒、姜末腌渍十二时辰，文火慢煨，汤色澄澈如琥珀，其味鲜而不腥，甘而不腻——此即‘锦鳞羹’古法也。”字迹边缘有几点深褐污痕，不知是茶渍还是血迹，墨色却依旧沉厚如铁。他当时怔了半晌，指尖抚过那些微凸的笔画，仿佛触到了八十年前某位厨娘在寒夜灯下的呼吸。“锅锅！”周沫沫突然拽他衣角，“你看天上！”乐明抬头，但见云絮如絮，正被风推着聚拢成一片巨大鹅绒毯。就在此时，南岸柳林深处传来孩童稚嫩的唱诵声：“……丁泽丁泽，灶王爷，掌勺能炖百味汤，挥铲敢劈万重浪……”声音断续，却奇异地与周伯的笛声应和，一高一低，一清一浊，竟织成一张细密的声音之网，温柔地兜住了整个湖面。老周同志停橹静听，忽然道：“这歌谣，你小时候也唱过。”乐明一怔：“我？”“嗯。”老周同志目光投向远处码头，那里正有辆平板车缓缓驶过，车上堆着几捆新砍的竹子，青皮泛着水光，“你三岁那年，邱老太在院子里教童工们念这个，你蹲在门槛上啃甘蔗，汁水淌得满下巴都是，听见‘灶王爷’三个字，突然把甘蔗往地上一杵，奶声奶气喊‘我要当灶王爷！’邱老太笑得手里的蒲扇都掉了。”乐明喉头微哽。他记得那扇子——紫竹柄上刻着“丁泽永昌”四字，后来被他藏在床底下三年，直到搬家那天才翻出来，竹面已被虫蛀出几个小孔，却仍固执地留着旧日温度。“爸……”他声音有些哑，“那扇子还在吗？”老周同志没答，只将橹轻轻一拨，粉船便悠悠转向蓝船。两船相距不过三尺，秦荔元正把一颗剥好的橘子瓣递向张伟明，张伟明却偏头躲开，橘瓣滚落在船板上，弹跳两下，停在乐明脚边。乐明弯腰拾起，指尖触到橘络微凉的丝绒感，忽然想起孟安荷昨天深夜伏在柜台灯下读书的模样：台灯昏黄光晕里，她鬓角沁出细汗，书页翻动时带起微风，拂动她额前一缕碎发，像一面小小的、安静的旗帜。此时岸边忽有人大喊：“乐明！快上来！电话找你！”是林景行。他举着个黑色手摇电话机，电线拖得老长，正奋力朝这边挥手。乐明心头一紧——这年头谁会往公园打电话？除非……他匆匆嘱咐老周同志照看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岸，接过听筒时指尖还沾着湖水的凉意。“喂？”听筒里先是嘈杂电流声，接着一个年轻女声急促响起：“周师傅！我是黄莺！刚刚接到电话，水泥厂说第一批钢筋下午三点前必须付清全款，不然就转给蓉城的工地！管工让我立刻通知您！”乐明脚步一顿。三点？他抬腕看表——一点十七分。银行两点关门，取钱、转账、再赶回水泥厂签单，掐头去尾只剩四十分钟。他下意识攥紧听筒，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知道了。”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让管工稍等，我马上到。”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湖边。周沫沫正趴在船沿数锦鲤，小脸被阳光晒得发红；秦荔元和张伟明肩并着肩，看一只蜻蜓停在蓝船船头，翅膀薄如蝉翼；老周同志靠在橹旁，正用小刀削一根柳枝，木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小片微型的、绿色的雪。乐明深吸一口气，湖风裹着水汽灌入肺腑，凉而清冽。他忽然弯腰，从岸边捡起一枚扁平石子，手腕轻抖——石子贴着水面疾飞，一跳、二跳、三跳，最后“噗”地没入远处芦苇丛中，只余圈圈涟漪，一圈圈扩大，一圈圈荡远，最终融进浩渺水光。“爸，”他走回码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得走了。”老周同志没抬头，只将削好的柳枝叼在唇间，朝他扬了扬下巴：“去吧。船我看着。”乐明点点头，又看向孩子们：“沫沫，乖乖跟爷爷划船，锅锅回来给你带冰糖葫芦最大的那一串。”“嗯！”周沫沫用力点头，小手攥着船沿，指甲盖透出粉红，“锅锅快去！”他转身欲走，脚步却顿在半途。秦荔元不知何时已站到岸边，仰着小脸看他，辫梢还滴着水珠，在阳光下闪如碎钻。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最后一颗糖葫芦递过来，山楂上裹着晶莹糖壳，映着天光，像一颗微缩的、燃烧的太阳。乐明接过来，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那点凉意却奇异地烫了一下他的心口。“谢谢。”他说。秦荔元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像一道小小的、明亮的月牙：“锅锅加油。”乐明也笑了，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正午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码头尽头，延伸到车水马龙的街市，延伸到尚未动工的邱家老宅，延伸到图纸上那座七层酒楼拔地而起的虚影里。湖面上，两艘小船仍在轻轻摇荡。周伯的笛声不知何时停了，唯有风过林梢，沙沙如诉。周沫沫忽然指着水面喊：“快看！锦鲤排成字啦！”众人望去——果然，七八尾锦鲤正聚拢游动，在碧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丁、泽、永。老周同志望着那水字，忽然哼起一段走调的川剧腔：“……一盏孤灯照灶台，半生烟火养英才……”秦荔元歪头听着，悄悄把湿辫子绕上手指，一圈，又一圈。阳光穿过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在湖面上投下微微颤动的、金色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