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拽出地洞的时候,裤腿上还挂着几缕发丝,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招魂幡。李萍一把将你扯上来,脚底打滑差点跪在污水里,她骂了句脏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个女人。围观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挤了三分??中国人对“怪事”有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哪怕脚下是粪水横流的下水道口,也要踮着脚看一眼。
浩浩被拖出来时还在抽搐,双手死死抱着那条鱼,指节发白,嘴里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马富贵最后一个上来,他没用手扶绳子,而是像野兽一样四肢并用攀爬,膝盖蹭破了一大片皮肉,血混着黑泥往下滴。他落地后第一件事不是拍灰,也不是喘气,而是掏出打火机,蹲下去烧那些顺着洞壁蔓延的头发网。
火苗蹿起的一瞬,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尖叫,像是有人把玻璃珠碾碎在牙缝里。
“别烧!”我突然吼出声。
但已经晚了。火焰舔过发丝的刹那,整片地网猛地一颤,仿佛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抽搐。紧接着,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比之前浓烈十倍,像是腐烂的海藻裹着死鱼内脏在太阳下暴晒三天。我胃里一阵翻搅,刚想弯腰呕吐,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动了一下??不是随光偏移的那种动,是独立于我之外,缓缓转了个身。
我僵住了。
马富贵也看见了。他的火机“啪”地合上,眼神骤冷。
“它还没死。”我说。
“谁?”
“男王。”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浩浩忽然笑了。他坐在地上,抱着鱼,咧着嘴,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峰哥……我梦见我妈了。”
我的心狠狠一缩。
这不是浩浩会说的话。他母亲在他六岁那年就跳河死了,尸首都没捞上来。这事儿只有八处档案记得清楚,连居委会都不曾备案。而此刻他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他妈别学它说话。”我咬牙。
但他没理我,继续盯着手里的鱼:“她说……我在梦里待得太久了。”
李萍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麻绳脱手落地。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梦境是可以传递的,尤其是通过接触。鱼人能用舌头粘住我,也能用发丝钻进皮肤,更能让一段记忆伪装成亲人的呼唤。刚才那一战我们赢了形体,可没人知道精神层面有没有失守。
“老马。”我低声喊。
马富贵点头,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刃闪着蓝光??那是元元特制的神经阻断剂涂层,沾血即生效,专克异能类目标。他蹲下身,伸手要去掰浩浩的手。
“别碰我!”浩浩猛地抬头,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你们才是假的!这里才是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撕裂,像金属刮擦玻璃。与此同时,地面微微震颤,远处传来水管爆裂的闷响。我低头一看,脚边积水正以逆时针方向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微型漩涡。
不好。
这是梦境重叠的征兆。
“苍狼!”我大喊,“快动手!”
马富贵不再犹豫,一刀划向浩浩手腕。血光乍现,一滴血溅在他脸上。就在那一刻,异变突生??那滴血没有落下,反而悬浮在空中,继而化作一道细线,朝我们头顶的夜空飞去!
“糟了!”李萍失声,“他在跟母体建立连接!”
所谓“母体”,是元元私下给男王起的代号。她认为这个存在并非个体,而是一个集体意识的终端,所有被拉入梦境的人都会成为它的数据节点。一旦某个节点主动献出记忆与情感,就能反向打通现实通道,让男王的意志降临。
而现在,浩浩就是那个即将被“格式化”的入口。
我冲上去一脚踹开马富贵,扑倒在浩浩身上,双手死死按住他持鱼的胳膊。鱼鳞割破我的掌心,血混着柠檬汁滴在鱼鳃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奇迹发生了。
鱼的身体剧烈抽搐,浩浩的眼神瞬间涣散,随即重重倒下,昏死过去。
“峰哥……救我……”他最后呢喃了一句,嘴唇泛青。
我翻身坐起,浑身湿透,心跳如鼓。抬头望天,月亮依旧挂在城市上空,灰蒙蒙的,被雾霾遮去一半。楼下年货市场的灯笼还在亮着,有人在吆喝“糖葫芦五块一串”。一切看似正常,但我清楚,刚才那一瞬,我们离全面入侵只差毫厘。
李萍蹲下来探浩浩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
马富贵抹了把脸上的血,冷冷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拦我?你知道刚才多危险?”
“我知道。”我喘着气,“所以他才不能死。”
“你疯了吗?他已经被污染了!”
“那就净化。”我说,“八处有办法。”
“等你把他送进八处实验室,整个城市都成梦境殖民地了!”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元元给的手表。表盘裂了条缝,指针停在9:47,电流信号早已中断。但它曾经记录过三次有效防御时间,最长一次撑了七分十四秒。现在它废了,就像我现在一样残。
“你不明白。”我低声说,“浩浩不是普通人。他是‘容器’。”
马富贵皱眉:“什么意思?”
“还记得三年前那次地铁塌方吗?死了十七个人,唯独他活着爬出来,而且一点伤没有。当时报告说是幸运,可我知道不对劲??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他们都在水下面唱歌。’”
李萍脸色变了:“你是说……他早就有接触史?”
我点头:“不止一次。他每次睡觉都会做同一个梦:一片黑色海洋,海底长着巨大的人脸,闭着眼,嘴角朝下。他说那是‘爸爸的脸’。”
空气再次静了下来。
良久,马富贵冷笑一声:“所以你现在打算拿他当诱饵,钓男王?”
“不。”我摇头,“我是要进梦里,找到出口。”
“你找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盯着昏迷的浩浩,“上次是在温泉酒店,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条鱼,游进了别人的喉咙。醒来后发现舌头上全是鳞片。元元说那是‘认知污染’,意味着我的大脑已经开始接受非现实逻辑。从那天起,我就不能再吃甜食??因为梦里糖果是有生命的,它们会咬人。”
李萍听得毛骨悚然:“那你现在还能分辨真假?”
我笑了笑,把剩下半个柠檬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酸味炸开的瞬间,眼前景象轻微扭曲了一下。人群的轮廓变得模糊,路灯变成了某种生物发光器官,而脚下地面,赫然出现一张巨大人脸的纹路??正是浩浩描述过的那张。
“能。”我吐掉果渣,“只要嘴里还有酸,我就醒着。”
马富贵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进去,得有个锚点。”
“浩浩就是。”
“不行。他太不稳定。你需要一个清醒的引路人。”
我正要反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谢瑾豪不知何时站在巷口,衣衫整洁,神情平静,仿佛从未跌入过地洞。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轻轻放在地上。
“给你熬的姜汤。”他说,“驱寒。”
我愣住。
这家伙明明刚才还在洞口眼神涣散,发丝缠身,怎么转眼就跟没事人一样?
“你……醒了?”
他微笑:“我一直醒着。”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发丝钻进你裤子!”
“所以我脱了。”他淡淡道,“内裤扔洞里了。”
李萍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马富贵却没笑,反而神色凝重:“你能自主脱离?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谢瑾豪说,“我发现只要想着‘刘川峰一定很惨’,就能保持清醒。后来我想通了??比起被拉进梦里,我更怕看见他哭。”
我心头一震。
这是真的。谢瑾豪和我搭档五年,最了解我的弱点。他知道我从不在人前流泪,哪怕父母葬礼上也只是抿嘴站着。所以当他陷入幻境时,本能抗拒任何让我软弱的画面,反而构筑起一道心理防线。
“你是个锚点。”我说。
他点头:“你要进梦,我可以带你。”
“但你会有风险。”我提醒,“一旦梦境吞噬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没关系。”他看着我,认真道,“反正现实也没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劝。
十分钟后,我们在附近废弃配电室架起简易阵型。李萍负责外围警戒,马富贵守门,谢瑾豪盘膝坐在我对面,手中握着一根连着电表的铜线。我咬碎最后一粒柠檬籽,舌尖渗出血来,然后握住他的手。
“记住规则。”我说,“梦里见不到月亮,闻不到花香,尝不出辣味。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捏我手指。”
他点头。
元元的手表虽已失效,但她留下的程序仍在运转。我闭上眼,默念启动代码:“哪吒三太子,踩风火轮,斩妖除魔,开??”
电流刺入脑髓。
世界崩塌。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灰白色平原上,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重的雾霭压着地平线。脚下土地干裂,布满蛛网状纹路,每一道裂缝中都渗出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柠檬腐败后的酸臭。
谢瑾豪站在我身旁,脸色苍白。
“酸味没了。”他说。
我点头:“我们进来了。”
远处,一座山峦缓缓隆起,形状越来越清晰??是一颗巨大的头颅,闭目沉睡,正是浩浩梦中的“父亲”。
“走。”我说,“去敲门。”
我们步行三小时,期间遭遇两次空间折叠。第一次是地面突然翻折成竖直墙面,我们像蚂蚁般贴着爬行;第二次是时间倒流,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退回起点,直到我咬破舌尖,用痛觉强行打破循环。
最终,我们抵达巨首脚下。鼻孔如同两个黑洞,呼吸时喷出带着鱼腥的冷风。我仰头望去,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
“峰哥……救我……”
是浩浩的声音,但从巨首口中传出。
“陷阱。”谢瑾豪低声道。
“我知道。”我攥紧拳头,“但我得进。”
“为什么非是你?”
“因为只有我能认出真正的他。”我说,“哪怕在梦里,我也分得清哪个是我兄弟。”
说完,我纵身跃入左鼻孔。
黑暗吞没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我落在柔软的肉质平台上,四周布满蠕动的黏膜,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胚胎,每个都长着我和浩浩的脸。前方出现一条走廊,墙上挂满镜子,镜中映出我人生各个片段:小学逃课、母亲病床前落泪、第一次杀人时的手抖……
但在最后一面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穿着西装,在会议室宣布:“同意对07号实验体实施深度催眠剥离。”
那是我没做过的事。
我抬手砸碎镜子。
碎裂声中,走廊尽头亮起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短发,圆脸,眼睛很大。
“元元?”我难以置信。
她抬头看我,笑了:“你终于来了,刘川峰。我等你很久了。”
我全身血液冻结。
元元早在半年前就死了。死因是脑溢血,官方报告这么说。可我知道真相??她是被男王反向入侵,意识彻底溶解,尸体只剩下一具不断分泌柠檬汁的躯壳。
“你不是她。”我后退一步。
“我是。”她轻声说,“我只是选择了留下。在这里,我可以复活所有人。妈妈、爸爸、浩浩……还有你死去的初恋。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生活在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虚假的安宁不是救赎。”我说,“是奴役。”
她叹气:“你们总把自由看得太重。可你看外面现实??战争、疾病、背叛、衰老。而这里,只要放弃思考,就能获得永恒平静。”
“那就不配叫活着。”我拔出手枪??是现实中带进来的幻象武器,不确定是否有效。
她摇头:“你打不死我的。因为我已经是梦的一部分。”
我扣动扳机。
子弹穿过她的胸口,她没有流血,只是身体如水波荡漾,继而分裂成七个 identical 的元元,围成一圈向我走来。
“加入我们吧,刘川峰。”她们齐声说,“做个好孩子,乖乖睡觉。”
我咬牙,将藏在鞋底的最后一片柠檬塞进嘴里。
酸液爆发的瞬间,六个元元发出凄厉尖叫,身形溃散。剩下一个露出惊恐表情,尖叫道:“你怎么还能醒?!”
“因为我恨透了被人操控。”我逼近她,“告诉我,浩浩在哪?”
她颤抖着指向深处:“心脏……他在心脏……”
我奔去。
穿过层层血肉隧道,最终来到一个腔室。中央悬浮着一颗搏动的心脏,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小脸??全是浩浩的童年模样。而在心脏正上方,真正的浩浩被无数发丝吊着,像茧中蛹。
“浩浩!”我大喊。
他缓缓睁眼,声音虚弱:“峰哥……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对。”我哽咽,“我来接你回家。”
我冲上前,用手撕开发丝。每扯断一根,就听见一声哀嚎,不知来自谁。心脏跳动加剧,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快走!”浩浩嘶喊,“它要醒了!”
我背起他往外跑。身后,巨首睁开双眼,瞳孔漆黑如渊。
冲出鼻孔刹那,我听见整个梦境发出崩溃的嗡鸣。
然后我醒了。
躺在配电室地上,浑身冷汗。谢瑾豪正掐我人中,见我睁眼,长舒一口气。
“带出来了?”他问。
我点头,侧头看向旁边??浩浩静静躺着,呼吸平稳,脸上再无诡异微笑。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城市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