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发财
就在二月初鄂东战事又起以来,济尔哈朗与孔有德等人调兵遣将,将清军在安庆附近的兵马抽调一空,全都派到黄梅附近,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鄂东之敌。这半月来,清军与新军在北起黄梅,南至九江的宽阔战线之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离开了工事主动发起攻击的湖北新军,确实给了清军不少机会,也让孔有德等人有了一定的施展空间。最近的大小十余次战斗中,清军其实表现得还不错,歼敌至少数千。虽然清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且后勤压力骤增,但无论如何,也比之前新军龟缩不出,自己只能被动挨打的日子要好多了。当然问题也不少。比如鄂东地形实在过于狭窄局促,兵马又多,战场宽度严重不足,清军包抄穿插、用骑射放风筝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而且新军经过最初的莽撞之后,那几个指挥官也学聪明了,占了便宜就立刻撤回工事后头,让你只能干着急。更加要命的是,配备了新式战舰的襄樊水师,不时在长江上游弋,不仅给了江北清军很大的威胁,而且也使得大江两岸的清军失去了联系。大多数时候只能各自为战。只是这仗尽管打成了呆仗、消耗战,可在孔有德、济尔哈朗等人看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要想入楚,你就只能这么打,不然还能怎么着?呆仗就呆仗呗,一点一点的去磨就好了。况且论起消耗,他们的身后,可是整个东南膏腴之地,战争潜力要比只有一个湖北的新军大得多。谁知,那韩再兴不讲武德,居然偷偷从山中绕了过去,然后猛虎下山,直扑安庆腹地。这一下子可真是要命了。因为黄梅县的清军大营地处长江上游,从下游转运来的粮饷只能走陆路运过来,且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要先到安庆转运。因此一旦安庆有失,首先就是补给断绝。除此之外,后路被包抄,前方又只有飞不过去的大江,那么黄梅附近的数万大军,就真正的陷入到了死地之中。孔有德与济尔哈朗都是打了几十年的宿将,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大王,你咋说?”孔有德感觉嗓音都有些嘶哑。济尔哈朗坐在帐中的一把交椅上,整个人仿佛都陷入在了阴影当中。听到孔有德的问题,好一会儿没有吱声。他实在也是没有想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韩大帅,居然给自己玩了这么一出。这传令兵是从潜山来的,据他自己说,为了躲避楚匪的追捕,又耽误了不少时间。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得到的消息,已经滞后了至少两天半。以那韩复的速度,这两天半的时间,足够做太多太多的事情了。搞不好安庆已经被他打下来了。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可全军赶紧回撤,夺回安庆的话,那么鄂东的新军势必会趁势追杀,届时这黄梅县的数万兵马,不死也得脱层皮。而若是按兵不动,先不说粮草的问题,安庆失陷的消息根本隐瞒不住,迟早会传到军中,到时军心溃散,敌人又前后夹击,大家搞不好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济尔哈朗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狗日的韩复给他拿来了两颗巧克力,一颗看着是巧克力,但吃下去是屎;另外一颗看着是屎,吃下去果然真是屎。“呼......啊!”济尔哈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略显痛苦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只觉这韩复仿佛就是话本里的孙猴子,总是给他出这种,必须在两坨屎里选一坨吃下去的难题。不过济尔哈朗毕竟是老奴时期就独自领兵作战的老狐狸,短暂地痛苦之后,缓缓说道:“不能撤回去,至少不能现在就如此仓皇地撤回去!”“小王也是这个意思。”孔有德和济尔哈朗想到了一块,接着又道:“韩复钻山沟子绕到后方,然后直扑安庆,为的当然不是安庆这一城。他想要的,肯定是咱们得到消息之后,惊慌失措,然后不管不顾的回援后方。这样一来,他们在正面的兵马就可以趁势掩杀,我军必定死伤惨重。”“是这个意思,孔王爷的话说到俺心里去了。”与济尔哈朗相隔了两个座位的耿仲明道:“到时候,咱们就算能夺回安庆,也他娘的要被打残了。那从此以后,咱们就只能困在安庆混吃等死,还能打个屁仗,平个屁的楚匪?不被楚匪平了就不错了。”济尔哈朗虽然有些瞧不上这两个汉人王爷,但两人能在认知上和自己保持一致,倒也省得他再多费口舌。他举起茶几上的旱烟使劲嘬了两口,又道:“但安庆乃是粮饷集散之重地,且是我等后方,又岂能容楚匪横行肆虐?”“王爷说的是,平还是要发兵平乱的,不然粮草不继,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孔有德跟着说道。“是这个道理。”济尔哈朗缓缓点头。这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定,把旁边的耿仲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前面说的不能轻举妄动,免得撤退变成溃退,这个道理耿仲明是晓得的。但后面两人的对话,就有些听不懂了。不由道:“大王,那你说咋办嘛?”济尔哈朗望了望耿仲明,然后将视线缓缓从耿仲明身上移动到了孔有德身上,向着后者点了点头,仿佛是在示意对方靠近一些,自己有话要交代。孔有德立在帐中,向前走了几步,经过那传令兵的时候,忽然抽出袖中短刀,向那传令兵刺去。一点寒芒之中,锋利的剑刃精准刺入了对方的咽喉。“呃....啊!”传令兵本能地喊叫起来,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但他发出的声音已经根本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了。并且很快,他连声音也不再能发得出来。孔有德手握着刀柄,在对方咽喉中重重地搅拌起来。传令兵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脸部线条扭曲,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双手死死握住脖颈,但刺目的鲜血依旧从那越来越大的指缝间流出。终于,数十息后,传令兵扑通一声仰倒在地上,鲜血洒得满地都是。喉咙间插着的那柄短刀,在帐外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鲜艳夺目。济尔哈朗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直到事情全部结束,才慢慢站了起来,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第一,安庆之事,不许任何人吐露半个字,违者斩!第二,大家各去本部点选兵马,明日拂晓即向楚军阵地发起攻击,猛攻一日之后,各部有序向安庆撤离。”说到此处,济尔哈朗眸光在孔有德与耿仲明的脸上扫过,沉声又道:“届时,老夫自领兵马断后!”见济尔哈朗如此说,孔有德与耿仲明心中俱是一凛。只觉老王爷做归傲,但关键时刻,还是能豁得出去,为大家出头的。心中对这位辅政王,不由又多了几分敬意。济尔哈朗本人也将腰板挺直了几分,为自己的大义凛然、果决机敏、勇于任事的表现感到满意。忍不住心想,尼堪就是尼堪,哪怕沐猴而冠,做到了王爷,可终究也只是样子货而已。到了关键时刻,还得要自己这样的满洲勇士站出来。正美着呢,远处有火光闪烁,道道流星划破夜色,接着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照红了半边天空。随后,哗声大作,各种人马嘶鸣,铳炮齐发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原本寂静的大营内,一下子骚动起来。有手持腰刀的镇抚在各个营帐间走来走去,大声弹压,严禁士卒喧哗,不许任何人随意出营走动。但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火光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他们淹没一般,实在无法令任何人忽略。济尔哈朗、孔有德、耿仲明三人站在大帐门口,望着这样的景象,眉头深深皱起,都在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又有噩耗传来。可惜长生天今天不上晚班,未能回应他们的祈求。“报,急报!”辕门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高喊道:“楚军夜袭,楚军全线夜袭!”......“放!”“轰......轰隆隆......”“再放!”“轰隆隆......轰隆隆......”安庆集贤门内的北正街上,五六门局属小炮一字排开,向着对面的清军阵地倾泻火力。工兵第一旅都统李铁头连帽盔都没戴,光着坑坑洼洼的铁头,在阵后走来走去,不停地指挥着炮兵调整角度头上那几绺毛发,随着晚风不住地摇荡。网络异常,刷新重试他们工兵旅玩正儿八经的野战,顶多也就算是三流水准,但搞爆破,那真是专业太对口了。不大一会儿的功夫,集贤门内清军临时构筑的街垒,就被轰得七零八落。清军阵地之上,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还有集贤门千总王斌在阵后高喊道:“误会,都是误会!对面正红旗的弟兄,我等也是忠于大清的兵马,都是误会啊!”他喊了几嗓子,身旁有家丁扯着他的衣袖,低声提醒道:“老爷,那好像是韩复的兵马。”“啪!”王千总一个嘴巴子甩了过去,低喝道:“老子还能不知道他们是那韩......韩大帅的兵?咱这不是找个由头说和么,不然咋办嘛?”“是,是是是。”那家丁不敢反驳,捂着脸不住点头称是。旋即又拉了拉自己老爷,眸光不停向着城头上飘去,压低声音说道:“老爷,洪学士与李都统他们可就在城头呢,要不......要不......”家丁不敢把话说全乎了,但意思显然再明显不过。集贤门的兵马本就不多,还有相当一部分被拉到城头去了,人数更显捉襟见肘。门内的工事也摇摇欲坠,不知道啥时就会垮了。按照现在的进度,王斌估计,最多最多也就一个时辰的样子,不能再多了。问题是,一个时辰之后呢?等死么?况且人家湖北新军都打到安庆来了,说明啥?说明前线肯定出了问题,说明人家新军确实无愧大江第一强军的名号。王斌视线跟着向上移动,落在了身后的城头上,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就在这时,街对面又响起了轰隆隆的炮火声。王斌无暇思索,连忙躲在掩体后头。这一次炮火打击的规模更大,也更为持久。王千总只觉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功夫,那震耳欲聋的炮声才渐渐停止。等他爬起来时,眼见烟雾缭绕,到处一片狼藉,仿佛没有了活人。他脑瓜子嗡嗡的,一时竟都不知道要干啥了。正回神间,烟雾中一支队列严整,气势十足,人人手臂间都裹着红巾的人马冲了过来。王斌知道防线是被突破了,没有任何犹豫,扑通跪到了地上,大喊道:“小人亦是汉人,小人愿为韩大帅效死!”他一连喊了三遍,声音洪亮无比。可谁知那先头部队竟是看也不看一眼,绕过此间,径直向着城头冲去。城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大堂内外,本就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城下的动静传来,更增添了此处的混乱。李巴颜手中握着腰刀,脚步不停地移动,眸光死死锁着门口的汪义,喝问道:“汪游击,你到底是何人?”“对,你到底是何人?”那领头的红甲兵也跟着问道。“我......我....."汪义张口结舌,感觉脑子都不够使了。眼下的局面实在是太乱了,他分不清,他真分不清。搞得他自己都想问一句,自己是谁了。“你……………”汪义手中持握着一杆红缨枪,带着人没敢贸然杀进来,反问道:“你们到底是哪头的?”李巴颜大声说道:“老子是抚顺驸马之子,老子在辽东与明军打仗的时候,你狗日的卵子都还没成形呢,你来问老子是哪头的?”“呃......”汪义有些犹豫,看起来像是被说动的样子。领头的红甲兵高喊道:“李都统,和这等变节的叛徒又有何可说的?楚匪已经到了城下,咱们再不脱身,恐怕就走不了了!”说罢,那领头的红甲兵举起腰刀,当先往外冲杀而去。身后数个手下,也同时行动起来。“欸……………欸,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汪义连忙大喊。但红甲兵置若罔闻,手起刀落,已经砍杀起拦在门口的集贤门守军。战斗瞬间打响。李巴颜本来还想观望一下,解释清楚误会,和平解决此间事态的,但见双方打了起来,知道事情难以善了,只能先脱身再说。当即也带着手下,向门口冲去。集贤门的守军本来就意志不坚定,这时又遇到了红甲兵与李巴颜等人联手,哪里能打得过?很快就节节败退。又听城头下方有人高喊“王千总降了,王千总降了”,士气瞬间归零。远处马道口的洪承畴实在没想到局势像山火般一发不可收拾,这时城上城下同时乱了起来,新军兵马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眼前。到了这个时候,任他再有管仲、乐毅之才,也于事无补了。这位内院大学士心焦如焚,满心都是绝望!“督师,督师!”马道口下方,一道黑影蹿了过来,拉起洪承畴就走。洪承畴先是一惊,旋即又喊道:“荩臣?!你怎地在此间,贼人已经被你平定了?”孙思克浑身是血,边走边语速极快地说道:“我在路边与贼人相击,他们死了三个,我们死了四个,我侥幸脱逃。城下乱成了一片,我是从藏兵洞上来的。汪义投降了,事已不可为,必须尽快出城!”他不等洪承畴回复,拉着对方七拐八拐,一路向东来到一处草棚里头,这里还有几个兵丁守着一个藤筐。其中一个见洪承畴过来,开口说道:“小人虽然心向汉室,但小人受过督师的恩惠,愿意送督师出城!”洪承畴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呢,孙思克先说道:“走正门已经没法出去了,只能缒城而下,这里的人都是靠得住的,督师快进去吧。”“呵呵......”洪承畴扯动嘴角笑了笑,感觉心中无限悲凉。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居然只有心向汉室,准备向湖北新军投降的人是能靠得住的。这就是他这个东南总督治下的大清安庆府啊!洪承畴向着那几个兵丁点了点头,道了句辛苦,便再也无言,沉默而又很不体面的爬进了箩筐中。跟着,孙思克也爬了进去。箩筐在漆黑的夜色中贴着城墙缓缓而下,在夜风的吹拂中,不停地晃荡。洪承畴探出脑袋,脸色铁青到了极点。他望着城头上的火光,又望了望远处隐没在黑暗中显得狰狞而又可怖的大龙山,心中暗自发狠:我洪亨九今世不平定楚事,誓不为人!“大帅,洪承畴跑了,缒城下去的。”半个时辰之后,集贤门外,已经去城头搜索过一遍的李来亨小跑着过来汇报道:“送洪承畴与孙思克下去的那几个兵丁还留在原地,坦白事情就是他们做的。”“洪承畴离开不久,肯定跑不远!”跟着李来亨入城的田虎拱手抱拳道:“大帅,末将愿领兵马去追!”“算了,跑就跑了吧,黑灯瞎火的也有危险,为了一条丧家之犬,不值当折损我一员大将!”韩复握住田虎的手,使劲晃了晃。他这话说的,虽是拒绝,但听着就让人很舒服。田虎脸上立刻流露出激动之色,只觉这两天两夜的辛苦奔波、浴血奋战都是值得的。韩复又与田虎说了两句,转身一拍身旁石玄清的大肚子,笑道:“那个安庆知府桑开第呢,把他带过来!安庆可是孔有德大军物资粮饷转运的集散地,好东西可是不少啊,必须好好清点清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