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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罗生门
    “啊?!这......这些都是何人?”“抚台勿要惊慌,此间都是我光复社之同志。”康济门内万寿寺附近的小院里,李栖凤见到满屋子大汉,本能地就心中发紧,有些打怵。他今天白天在枞阳门,得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跑路,否则这时早已没有自己的戏可唱了。但也正是因为事起仓猝,随从护卫在混乱中都跑散了,李栖凤腿脚也说不上很快,但他对城防比较熟悉,藏在藏兵洞中躲过了搜查。等到入城的楚匪向城内进军以后,李栖凤才从藏兵洞的通道里下了城墙,来到地面。当时枞阳门一带混乱得很,李栖凤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敢随意暴露身份,幸而遇到一个樵夫。那樵夫听到入城兵马喊的“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的话,以为李栖凤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明忠臣,表示愿意冒死搭救。他给李栖凤换上了普通人家的衣服,带着对方七拐八拐、东躲西藏,到了晚间才转移到这个安全的小院内。“你到底是什么人?”此刻,见到如此情形,李栖凤现在一点也没有到达安全场所的兴奋,反而更加惊惧,扭头喝问着那樵夫。这樵夫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满是泥污的粗麻坎肩,背负着个藤筐,腰背微微弯曲,脸上满是被岁月侵蚀摧残的痕迹。是地地道道,如假包换的樵夫。樵夫见李栖凤这等模样,更加确信李托台身上肯定有着某种特殊的使命,即便是对着自己人,也不会透露半分。他露出我懂,我都懂的笑容,然后伸右手置于左胸前,朗声说道:“为忠尽命,亲爱精诚,驱除鞑虏,效忠领袖!”樵夫此话说完,屋内其他众人也立刻做出了相同的动作,齐声喊道:“为忠尽命,亲爱精诚,驱除鞑虏,效忠领袖!”李栖凤实未料到自己作为堂堂大清安庆巡抚,兜兜转转的居然会被带到造反窝子里头,指了指樵夫,又指了指屋内其他人,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们竟是分子?!”“抚台大人,世上本无党,又何来所谓的分子?”一个书生走了出来,来到李栖凤跟前,接着说道:“我们光复社心向武昌,心向韩大帅不假,但并非督军府所设之机构。本社社长乃是湖北忠义社的干部,原就是怀宁人,受大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感召,毅然决然回到安庆,组织了本社,播撒光复的火种。”“只是我等没有料到,光明会如此早的来到。”此时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那妇人五官端正大气,见李栖凤望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人心向背,今可见矣!”另外一个头戴斗笠的汉子接过话头:“光复社是去年成立的,如今社员数百人,不仅有安庆、南直的高官,也有如我等这般的贩夫走卒、士农工商。没想到,台大人也是我等之同路人。真可谓吾道不孤也!”李栖凤眸光骤变,盯着那斗笠汉子高声问道:“安庆、南直的高官是谁?!”“呵呵,抚台大人。”护送李栖凤过来的樵夫微笑道:“抚台大人那边有纪律,我们光复社同样也有纪律。你们那边的事情我们不问,我们这边的事情抚台也是不问为好,你说是不是?”我有你妈了个的纪律啊!谁他娘的跟你们是同路人!!李栖凤只觉命运和自己幽了一默,眼前的种种实在令他哭笑不得,充满了离奇的荒诞感。他,李栖凤,皇清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安庆巡抚,被打扮成清军的新军诬陷为韩再兴的奸细被迫逃亡,而在逃亡的途中又被误以为自己是奸细的真·新军奸细给救了。这他娘的......怀宁名宦,同样也是戏剧大家的大导演阮大铖都不敢编排如此荒诞的剧目啊!而且,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治下的安庆,如今已经漏成了筛子。这对他的能力是极大的侮辱。叠加上如今的自身状态,以及渺茫未知的未来,让李栖凤更加感到屈辱。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扭头对那樵夫道:“你真是樵夫?!”“那还能假的不成?”樵夫晃了晃身后的藤筐,又笑道:“小老儿家世代在大龙山砍柴为生。”“那你为何附逆贼?”像是那些书生,那些前明的官吏,乃至打仗的兵丁,这些人心向故国,或者被韩再兴那一套所蛊惑,李栖凤都能够理解。但眼前这人,就是个砍柴的樵夫,而且还是个老头子,他居然愿意豁出命去干这种事,让李栖凤实在理解不了。难道这天下换个姓朱的,姓韩的来做皇帝,你小老头就不用上山砍柴了?“那台大人又为何附逆贼呢?”“我………………”李栖凤一下子张口结舌,他倒没有那么蠢,不至于在如今这等情况下自爆身份,但这话问在肚子里又实在憋屈得慌。面红耳赤,耳朵冒气,差点就要爆炸了。“小老儿不知台大人是因为什么原因,但就小老儿而言,只有八字而已。”“哪八个字?”樵夫直起腰背,脸上露出庄重神圣的色彩,缓缓言道:“大帅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轰”的一声,李栖凤心中如有惊雷炸开。他默默地反复咀嚼,心中精心构筑起的防线,在这八个字的强烈冲击之下,隐隐有了几丝裂缝。这让李栖凤惊骇更胜方才。“呼……………”李栖凤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望着那樵夫道:“不管怎么说,今日搭救之恩,本官没齿难忘,将来必有回报!但正如你刚才所言,你有你的任务,本官也有本官的差事,咱们就此别过!”“且慢!”人群之中,忽有一道声音响起。李栖凤回过头来,见是那戴着斗笠的船家,不由冷声道:“怎么,尊驾要留李某在此不成?”“抚台误会了。”戴斗笠的船家笑道:“自从鞑子狗官领八旗兵入城之后,城中局势大变。而且房兵不只枞阳门一般,在城西的正观门还有一股。如今两股清兵汇合,安庆已经危若累卵,实在凶险得很。”“什么?!”李栖凤实在没有想到,楚军竟是有备而来,居然在城西也埋伏了兵马。东西两门都被打通的话,那情况就真的不对了。追问道:“入城的新......清军肯定不多,即便北城兵马救援不及,那么南城的兵马呢?还有道、府、县、巡检司各级衙门的胥吏、巡捕、快手、弓马步兵呢?”“抚台大人,你还不知道吧?”那书生说道:“自清兵入城之后,府县胥吏以及康济门的兵丁,正在城南搜捕你老人家呢。只有守备盛唐门的右营游击孔国元还按兵不动。是以城中凶险万分,台大人即便身负秘密使命,这时也稍安勿躁为好。等我等探明情况,与城中可靠的弟兄取得联络,大人再转移不迟。”正在说话间,院子门口忽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起初是敲,继而演化成了砸,很快就又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踹。紧跟着,门外还有喊声响起。“不好!”听到这个声音,樵夫表情立刻紧张起来:“清妖来搜查了!”闻听此言,众人都脸色微变。就连李栖凤也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紧张起来。他虽是安庆巡抚,但他现在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自己的身份还有没有人买账都不好说,被这些昔日手下捉拿住的话,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因此,他还不得不依靠这些反贼来帮助自己这个巡抚躲避官府的捉拿。真他奶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你们掩护抚台大人速速从后门离开,我去应付清妖。”书生站了出来,又道:“我是此间户主,应该能应付一阵子。”“那……………”李栖凤心直口快:“官府之人立功心切,只怕没那么好说话。你,你不如跟我们一起走,然后再做计较。”李栖凤人还算是善良的,他并没有被这几个光复社的人感化,也没有动过背叛大清的念头,但这些人毕竟救了自己,他也不愿意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去死。“没人在前头掩护应付的话,大家都走不脱的。”“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李栖凤以为这又是个被光复公报蛊惑得已经脑子不清楚的年轻人,连忙大声提醒。“也许会,也许不会,但那又如何呢?汉人是杀不尽也杀不绝的!杀了我一个,只会让更多的,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那时,才是清妖真正的末路。既是如此,功成又何必在我?”书生深深地望了李栖凤一眼,收回目光,向着门口走去,边走边低声吟诵道:“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李栖凤立在原地,听着那书生口中念诵的卜算子,只觉如遭雷击,胸中如有惊涛骇浪,一时呆住了。“走吧,快走吧!”樵夫知道事情紧急,根本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忙与船家架住李栖凤,跟着那妇人绕到屋后,从后门出了去。几人刚刚出门,便听前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簇拥着的李栖凤愕然回头,视线仿佛穿过了重重阻碍,见到一抹鲜血洒在墙壁上,正是梅花的图案。他想要说点什么,但张开嘴巴,却只吐出了一个字:“走!”“走,快走!”洪承畴在集贤门城头的大堂内,见到那几个与李巴颜相谈甚欢的正红旗马甲,只觉肝胆欲裂,天都要塌了。他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转身疾走而去,与身后的左营游击汪义撞了满怀,刚刚戴好的顶戴又掉落在了地上。汪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督师,问道:“大人,发生何事了?”“走,快走,速速离开此间。”洪承畴现在顾不得什么顶戴不顶戴的了,拉着汪义就往外走,一直走到下城墙的马道口,这里有不少兵丁驻守,安全方面有了一定的保障,才惊魂稍定。旋即又迫不及待道:“汪将军,你速速领兵将大堂包围起来,一个人也不许放跑!”“啊?!”汪义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且不说大堂内那几人是正儿八经的正红旗马甲,而自己只是个绿营游击而已。就说李巴颜还坐在那里呢,李巴颜是何许人也?抚顺驸马李永芳的公子,正蓝旗都统,皇上那边都能说得上话的娘家人!自己去抓他?!而且,李巴颜那不是洪督师重用的心腹么,怎么今儿个反过来了?“呃,这个......督师......督师大人。”汪义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是小人不执行督师的命令,只是事关重大,事出突然,有些事总得先问明白不可。督师这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几个正红旗马甲乃是何人啊?”“哦?刚才与我等打了个照面的不是何人,正是当朝大学士、总督东南军务的洪亨九公。”李巴颜虽然不知道洪承畴怎么突然露了一下脸就跑了,但还是回答起了众人的问题。“那便是洪承畴?!”对面,领头模样的马甲语气明显激动起来。在他左右,那七八个马甲脸上也同样如此。“呃……………有什么问题吗?”洪承畴在明末清初,可是个相当相当出名的人物,知名度远超钱谦益、马士英、阮大铖这些人,甚至稳压吴三桂一头。李巴颜到了内地以后,每逢与人说起此公,闻者都会露出非常微妙,非常复杂的情感。很多内地汉官见了洪承畴以后,也会流露出一种“哦,原来你就是洪承畴啊”的表情。这样的景象,李巴颜见得太多太多了。他本来以为,这几个满蒙来的马甲,对洪承畴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呢,没想到也是这般模样。李巴颜今日午间奉洪承畴之命,带城外叩门的那群正红旗马甲兵入城,虽然后来又有不要开门的警告,但新的命令送达时,李巴颜已经把人带进来了。他起初还很戒备,留了不少心眼,但交谈之下发现,这些人好像他娘的不像假的。会说蒙语,会说旗语,弓马娴熟,对八旗兵制,对朝中动向,乃至对辽东的风土人情都相当的了解。甚至很多都是李巴颜不知道的事情。让李巴颜都有一种,在他们面前,自己才是假辽东人的感觉。这他娘的能是假的?加上城中乱起,情况不明,又联系不上洪承畴,就暂且与这几个马甲聊了起来。还别说,那是相当的投机。他在安庆其实并无多少聊得来的人,今日来的这几个马甲,可算是终于让他又找到了那种吹牛侃大山的兴致。谁知,那领头的马甲立刻说道:“我等奉孔王爷之命到此,正是有重要军情要奏报给洪督师知道!请都统老爷让人将督师请来,卑职等也好当面禀报!”“是这样啊。”李巴颜觉得也没什么毛病,站起来后正准备答应,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那几个正红旗的马甲是楚匪奸细,那几个正红旗的马甲是楚匪奸细!”伴随着喊叫声,汪义已经带着手下冲到堂前。李巴颜勃然变色,他一时还没弄清楚状况,但汪义带着人堵在门口,令他既惊且怒,手立刻就按在了刀把上。在他身后的护卫们见状,也纷纷抽出腰刀,拱卫在李巴颜身侧。“坏了坏了,果然如此!”那正红旗马甲领头之人颇为懊恼地说道:“真让孔王爷说中了,洪承畴果然做了楚匪的奸细!”“什么?洪学士是楚匪的奸细?!”李巴颜惊呼出声。只觉这是比洪承畴是当朝太后的面首还要炸裂的消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但洪承畴见了自己一面之后就惊吓遁走,紧接着又调派汪义过来包围此间,这一切的一切,又是那么的诡异反常,让他找不出解释的理由。可如果洪承畴真是楚匪的奸细,那么一切就全都能说通了!想到此处,李巴颜也觉得天要塌了!门外的右营游击汪义,门内靠东侧的正蓝旗都统李巴颜,门内靠西侧的正红旗马甲头领,三方各自带着手下,手持兵刃,对峙起来。但局势显然对门内的两方不利,因为外头右营的士卒还在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李巴颜额头见汗,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就在他打算给对面使眼色,一起强力冲出去的时候,城头下方忽然爆发出一股又一股的声浪。有人高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湖北韩大帅杀来了!”“什么?!湖北韩大帅杀来了?”黄梅县附近的清军大营内,孔有德指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语气很是匪夷所思:“你是说那韩复带着湖北新军一部的兵马,从大别山中绕到了咱们安庆后方,然后杀到安庆去了?!”“是,正是......”眼见孔王爷发火,那跪在地上的传令兵说话也哆嗦起来:“但还,还没到安庆,只是正在往,往安庆去的路上。’“具体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那传令兵说话虽然絮絮叨叨、颠三倒四,但总算还是把主要信息说了明白。那就是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复,亲自率领着上万兵马,有如猛虎出山一般,直扑安庆而去!听完这个消息,孔有德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光中看出掩饰不住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