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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督师夜遁逃
    枞阳门内的景象自然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注意。此间本来就聚集了许多等待出城的百姓,他们骤然见到官兵们自己打了起来,都不知发生何事。但是很快,众人又见到一伙兵马打着旗号,穿街過巷,急匆匆地往城西而去。安庆居民不清楚他们打的是什么旗号,又是哪个部队的,但被这伙兵马簇拥着的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大家还是能认得的。又听队伍里不停地有人喊,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梁大用,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敢情刚才是在捉奸细啊。一听这话,大家都兴奋了起来。李栖凤在安庆是个传奇人物,因为去年的湖北战役中,像是什么勒克德浑、巴布泰、罗绣锦、何鸣鉴全都死了,不死的也都投降了,能跑出来的文武大员寥寥无几。偏生他李栖凤就全须全尾的跑了出来。且此人自湖北战役之后,就如换了个人般,虽是安庆巡抚,但整日价就带着一帮书生研究那楚匪头子韩再兴。逢人就提韩复如何如何,襄樊营如何如何,可谓是逮着机会就对楚匪大吹特吹。原先大家还不觉得如何,但此刻,将这些东西都串联在一起,众人猛地一拍大腿,这他娘的不就是楚匪奸细的做派么?相通此节,原先还担心出什么乱子的安庆居民全都放下心来,纷纷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还有不少热心居民在队伍前头带路,带着这些士兵抄近路往正观门跑。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大,跟他娘的游街一样。不过,在行进的途中,街头巷尾还有不少人暗中扔臭鸡蛋和石头,间或能听到几声什么“狗汉奸”,什么“数典忘祖”的怒骂。安庆在明末之时文教发达,归入清廷还不到两载,怀念故国之人不在少数。所谓的鄂党分子在此也很活跃。见到八旗兵进城来捉拿新军的奸细,自然有人非常不满。通往正观门的安庆大街上,乱糟糟的一片。但总体而言,还是看热闹的居多,张能这支小小的百人队,走到半截的时候,队伍已经膨胀了好几倍。被所谓正红旗兵丁簇拥着的兵备道夏继虞与总兵卜从善见到如此景象,不由相视苦笑,只觉这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让人笑不出来的黑色幽默。当大部队抵达城西的正观门时,驻守此处的安庆右营守备沈鹏达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惜了。安庆城正观门外有两条壕沟,一条挨着城墙,另外一条还在远处。这两条壕沟之内,是繁盛不输城内的关厢,递运所、南察院、同安驿、太平寺等建筑分布其间。此时。在第二条壕沟外不远处的皖江边,李来亨、田虎等兵马埋伏在此。湖北新军下山破潜江之后,兵分两路。一路由李来亨率领,沿着潜江、皖江南下,破石碑口之后,毫不停歇,疾驱安庆府城。昨夜派人伪装骗城的计策没有奏效之后,便埋伏在皖江外,等待局势的变化。与李来亨西路军对应的是韩复亲自率领的东路军。自潜江向东出发后,先在陶冲镇附近袭破押送粮草的孙定辽部,俘获安庆兵备道夏继虞,然后经练潭南下,奔袭百里,于今天午后到达安庆东侧,成功骗开了城门。但两路兵马自在潜江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这时都不知道彼此间的情况。李来他们埋伏在此处,也只能静静等待。作为韩复的义子,李来亨知道大帅这次行动充满了冒险意味,并且时间窗口相当有限,只有短短几天而已。按照周培公的估计,顶多也就五六天的样子。去掉预留给撤退的余量,留给他们在山下的活动时间最多两三天。这三天已经去了一天半,剩下的一天半里如果还是没能拿下安庆,那么就只能立刻撤回大别山再作计较。不然等孔有德反应过来,大家想跑也跑不掉了。日头渐渐偏西,眼见着这一天又要过去,李来亨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正在此时,那边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声,李来亨伸头一望,见在前头打探消息的周从劻跳下马来,一见着他就立刻大喊道:“小伯爷,城头旗子升起来了,城头旗子升起来了!”“什么?!”李来亨激动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旗子?快说,是什么旗子?”“正红旗,一点白边都没有的正红旗!”周从劻嘴唇发干,同样也很兴奋:“那旗子在城头,反转一圈,正转三圈,接着又反转两圈,就是之前咱们与大帅约定好的信号!”李来与田虎对视一眼,都觉对方的眼眸里有烟花炸开。居然真的做到了!虽然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能想明白,大帅短短两天时间是如何做到无伤进城,还能以如此快的速度从东打到西的。但事实告诉他们,确实就是做到了。李来亨一拍大腿,高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我是不是早就说过,叔父是天上的武曲星变的,这世上就没他老人家办不到的事!昨天是谁不相信,还和我争来着?是谁,出来说话!”田虎与周从一人扯着李来一条手臂:“小伯爷,哪有人跟你争啊。大帅的能耐,咱们还能不知道吗?现在抓紧领兵入城,控制局势要紧!”“对,抓紧进城!”李来听闻叔父神威天降,比他娘的入洞房还要激动,咧着嘴吩咐道:“进城摆酒......不对,进城控制局势!吹集结号,速速吹奏集结号!”“嘟嘟嘟”急促的喇叭声响起,回荡在城北的双莲寺附近。“报告!”冲在最前头作为先锋的孙守业小跑着来到队中,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大帅,双莲寺与三牌楼路口都设置了街垒,有洪承畴留下的士卒守卫,不放我们通过。”“有多少人?”韩复问道。“双莲寺路口两百多,三牌楼一百多,大多是步兵与弓兵,还有少量马兵。可能有几门小炮,但没有重火力。”孙守业相当详细地说着自己刚才探查到的情况,“街垒不是永久性工事,而是临时构筑的,内有拒马,外有铁蒺藜。”“奶奶的,这姓洪的到底是个老狐狸,比夏继虞、卜从善他们谨慎多了。”韩复摸着下巴骂了一句。他留下少量兵马看守枞阳门之后,就立刻亲自率领李铁头等人向城北机动。如果能乘虚直接杀入城北大营,活捉洪承畴的话,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那么就尽量将清军主力牵制住,为张能、李来内外夹击正观门创造时机。谁知道,洪承畴老辣的很,早早就在城北大营外围布置了警戒。真他奶奶大大的狡猾。“既是如此,直接突破过去便是!”韩复把李铁头拉了过来,耳提面命道:“此间现在由你指挥,本藩要求就一个,不过分追求歼敌数字,但要尽量的打崩敌军,把水搅浑。”李铁头自然知道,如今只能往烂仗上去打,越烂越乱越好。歼敌数字没有用,把敌人打崩了才是王道。答应下来后,李铁头又劝道:“大帅,双莲寺附近敌情不明,情况混乱,大帅还是移驻枞阳门,居中指挥较好。”“不必了,本藩就在这里,哪也不去。”韩复摆了摆手,果断拒绝。他带下山的兵马只有七八千,又经过不断的分兵,如今杀入城中的,就剩不到两千之数。而能拉到这里的,也只剩下七八个步兵局的兵力,且大多都是由忠贞营、工兵营、山中义军组成的大杂烩。这些人在大别山坚守一年,条件很艰苦,战斗力其实并不是特别高。韩复要想依赖这些人取得胜利,没办法不冒险,也没办法坐在后头乐享其成。他必须亲自上阵,必须与将士们待在一起,最大程度的激发手下的潜力。李铁头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就不再劝说了,扭头向着前头奔去,在急促的喇叭声中,带领本部兵马开始冲杀清军阵地。一时间,箭雨飞扬,铳炮齐鸣。韩复跳下马,将缰绳塞到石玄清手中,顺手摸出支烟来,抽了两口之后问道:“培公啊,你上过战场没有?”“上过,但没打过仗。”周培公老老实实回答。韩复哦了一声:“那就是被别人打的了。”“呃......”向来能说会道的周培公,一下子有些卡壳,“大人如此说,倒,倒也可以。”韩复与周培公聊起当下的局势,按照估计,孔有德应该很快就要收到消息了,说不定已经在思忖如何应对了。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拿下安庆,但不是为了固守。固守远离后方的坚城没多少意义。重要的是将清廷的后方觉得稀巴烂,制造混乱,制造恐慌,在混乱与恐慌之中,将孔有德等八旗兵狠狠咬下一块肉来。沟通了几句之后,韩复忽然向着旁边一个千总走去。那千总原是下从善的手下,刚刚才跟着韩复等人到这里来,此时却听到如此这对话,不由表情扭曲,显得极为古怪。“怎么,你不舒服?”韩复走过来笑着问道。见这位年轻人的脸上又露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千总曹维忠哆嗦得更加厉害了,打着磕巴说道:“大......大人不是,不是八旗将领么?”其实他早就有所猜测了,但一直都装作不知道,可现在,这人与那个叫什么培公的当着自己的面讨论如何对付孔有德,就像是隔壁男人在自己旁边折腾自家婆娘,让他实在也没法装不知道。“曹大人,我要是你,我就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知道了答案不仅什么也改变不了,反而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对不对?”韩复伸手接住对方的脖颈,又道:“你每天会忘记许多事,为什么不将刚才的事情也忘记呢?来,吃烟吃烟。”距双莲寺不远的安庆大营驻地内,孙思克重重吐出一口烟雾。在他身边,洪承畴双目阴鸷,脸色极为难看。洪学士在堂内走了几步,然后停在一小校面前,指着对方厉声喝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李台是楚匪的奸细,被兵备夏继虞识破,然后夏继虞借来八旗兵入城,捉拿李栖凤与孙定辽、梁大用?并且,守在枞阳门的总兵卜从善,也交出兵权与部队,完全接受了夏继虞的指挥?”这番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洪承畴都感觉无比的荒谬。炸裂程度,只逊色于湖北报纸上编造的自己与当朝太后的黄谣。“是......是这样的。”那小校跪在地上,虽然他也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但他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的,连忙又说道:“小人在大学士面前不敢扯谎,此事是否另有曲折小人不知道,但小人在枞阳门内见到了什么,就对学士说什么,半点没有隐瞒。”“那李栖凤呢?他在哪里?”“回大学士的话,李......李台当时正在城头之上,许是,许是见情况不妙跑了。”“跑了?!”洪承畴陡然提高音量。“是......是是是,是跑了......”“呼……………”这回轮到洪承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要说李栖凤是韩再兴的奸细,当初九死一生的跑出来,就为了埋伏在安庆等着喜迎王师,洪承畴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现实又不是那些无聊的话本,不存在这种故事生存的土壤。李栖凤要是真的心向襄樊营,他就不可能跑出来。可如果李栖凤不是叛徒的话,夏继虞又是怎么回事?被下山的楚军俘虏了,然后弄到安庆来骗城?动作怎能如此之快?!局势变化得实在太过剧烈,饶是洪承畴这样的老狐狸,一时也很难猜透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各种信息纷至沓来,逼迫着洪承畴必须尽快做出决策,拿出应对。唯一的好消息是,他早就在通向城北大营的各个路口做了防御,使得他现在能够相对从容地寻找解决之道。只是,下一秒。“报,报!”就在先前那个小校还跪在地上,等候垂询的时候,堂外又奔进来一个,扑通跪在身前,拱手大声说道:“督爷,督爷,败了败了,双莲寺的防线被那伙正红旗的兵马突破了!”“什么?!”洪承畴扭头看了看案上铜炉里的线香,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半炷香都没有,这就被突破了?“老爷,贼人来势汹汹,让末将领兵去与彼等较量。”一直没说话的孙思克站出来道:“此间还有千余兵马,披甲之士亦有上百,足以将贼人拒之于外。贼人轻敌冒进,一旦受挫,如何持久?必败无疑也!”洪承畴也知道不能让贼人起势,否则就不可收拾了,必须要尽快给予有力还击。哪怕不能歼灭,只要挡住他们,自己就可以抽调兵马,从容应对。当下也就答应下来。孙思克从小在兵营中长大,经验相当丰富,加上城北大营里的兵马早早就被动员起来,因而很快就率兵出营向双莲寺而去。但意外一重接着一重,孙思克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就又有传令兵来报,说安庆兵备道夏继虞、总兵卜从善已经接管了城西的正观门,并且大开城门,放城外不明身份的兵马入城。城内城外两股兵马汇合之后,在城中大哗,扬言要捉拿楚匪奸细李栖凤、洪......洪承畴!“不好!”洪承畴脸色骤变,实未料到局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恶劣。但这位内院学士、东南总督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脑筋转得飞快,立刻就有了决断。他毫不迟疑,当即吩咐左右去将孙思克叫回来,撤到城北的集贤门固守。敌人还有援军,并且打通了东西二门,那么情势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目标就已经不再是短时间内扑灭这乱兵,而是尽量不完全丢失安庆的控制权。这种情况之下,洪承畴能够依赖的除了孙思克的千余兵马外,就只有此刻在集贤门的李巴颜!洪承畴起身就走,在护卫的簇拥下出了辕门。谁知刚到街上,就见到双莲寺方向溃兵源源不断的涌来,还有千百人齐声大呼道:“别让洪承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