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身手
“什么?!”卜从善悚然一惊,只觉眼前这位长相俊朗,脸上带着笑容的年轻人忽然一下变得极为可怖。那笑容之中,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卜从善根本来不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疆场生涯让身体遵循着本能行动起来。他左拳霍然向前挥出,想要逼退那年轻护卫,同时右手猛地伸向挂在腰间的宝剑。不得不说,卜从善这样的宿将,反应确实相当迅速,动作也无可指摘。但他快,有人却比他还要快!就在卜从善左拳挥出的同时,对面那年轻护卫手如鹰爪般向前探出,一掌将他钵大的拳头死死抓住,然后用力一捏。空气之中,立时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觉通过神经传导到大脑的途中,年轻护卫的另外一手好似鬼影,快得根本看不清楚。卜从善只觉眼前晃了一下,他握着刀把的右手就被人反握住了。这时。那骨头碎裂、根本没办法用意志忽略的极致痛感,才终于被大脑处理完毕,传达出撕心裂肺的信号。“啊......啊!!”卜从善立刻惨叫起来。他身子本能的顺着年轻护卫用力的方向扭曲,仿佛这样可以减轻痛感。可那痛感仍是轰得在颅内炸开,让他短暂的失神,陷入到了不设防的状态之中。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在这短短瞬间,年轻护卫已经抓着卜从善的右手将那柄腰刀嘡啷抽出,然后横在对方脖颈之上。真真切切的死亡威胁,短暂压制住了那快要侵蚀大脑的痛感,让卜从善回过神来。他的双眼慢慢聚焦,看到那张离得极近的,年轻俊朗的面孔。他的身体慢慢恢复知觉,感知到了已经割开自己脖颈表皮的锐利锋刃。他的脑海只有对死亡那真实而又无法忽略的恐惧,他的视线内只有那年轻护卫脸上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年轻护卫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灿烂了一些,开口说道:“卜总爷,原湖广参政,现安庆巡抚李栖凤,乃是那韩再兴的奸细,他勾结安庆副将梁大用、江宁副将高进库、湖广总兵孙定辽等人阴谋叛乱,已经被我查获!你与李栖凤过从甚密,也有嫌疑。现在,就是你戴罪立功、自证清白的时候了。”“我,我我我……………你………………”卜从善张口结舌,只觉脑子根本不够用。“我说,你听。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年轻护卫的嗓音醇厚而又富有磁性,但听在卜从善的耳中,却有如恶魔的低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得瞪大眼睛望着对方。年轻护卫接着说道:“说,李栖凤、梁大用、孙定辽是楚匪的奸细,已经被夏大人识破了,现在所有人听兵宪夏继虞指挥!!”“这……………这这这.....”卜从善舌头打结。还没等他将舌头捋顺,就有一股血腥味直窜鼻孔。接着他感受到横在脖颈上的那把腰刀正一点一点的向内推进,毫不迟疑。血腥的味道,正是从脖子上传来的!卜从善不是软蛋,但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了,信息量也实在太大了。他根本处理不了这些信息,也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任何东西。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照着做,马上就要死了。不对,不是马上,那把刀再往里推进一点,自己的喉管就要被割破,自己就要死了!这样的极限施压之下,卜从善所有的智慧,所有的能力通通都难以奏效,只有本能的按照对方说的去做。“李栖凤、梁大用是叛徒!夏继虞是来捉拿叛徒的,大家都听夏继虞夏大人的指挥!”“大点声!”年轻护卫爆喝道。卜从善浑身一激灵,使出吃奶力气般喊道:“李栖凤、梁大用是叛徒!他们都是叛徒!夏大人来捉拿叛徒,弟兄们都听夏大人的指挥!”“李栖凤、梁大用是叛徒......”“......都听夏大人指挥……………”下从善豁出去般大声喊叫,一遍接着一遍。他是个平日打熬气力的汉子,中气相当充足,喊叫之声即刻在枞阳门内回荡开来。这一切都在短短十几息内发生,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卜从善已经被制住了。而等他的那些手下反应过来以后,又听到这样的话语。这些人和卜从善一样,都陷入到茫然的状态之中。一时拔剑四顾心茫然,根本不知道要干嘛。“咳咳……咳咳……………”抬與上的夏继虞,咳嗽了两声也喊道:“安庆的弟兄们,本官是安庆兵备道夏继虞,大家都是认得老夫的。老夫得了大内密信,特来捉拿安庆巡抚李栖凤、副将梁大用等楚匪奸细。身后这些都是老夫借来的八旗兵,你们听彼等指挥即可。大......大丈夫当兵吃粮,此时不建功立业,更,更待何时!”夏继虞声音虽不如卜从善洪亮,但周围众人还是听清楚了。他是安庆兵备道,安庆境内的官兵,但凡有点地位的,没见过夏继虞的是少数。这时见夏大人是真的,而自家总爷又同样说要听夏大人的指挥,枞阳门内的许多人虽然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的就选择了服从命令。“咚咚咚,咚咚咚!”这时,前方、后方的车队中,有几个精壮汉子跳上大车,挥舞着正红旗的旗帜。有人喊道:“我是正红旗牛录章京马国......”“我是扬州副将韦小宝………………”“我是大内密探达文西......”“尔等听我指挥,速速到我队前集合!”那边厢,感受到死亡的危险还没有解除,卜从善又立刻说道:“快,快听这些八旗将爷们的指挥!”有兵备道夏继虞背书,又有卜从善发话,大多数人都不再迟疑,就近向这些姓名有些奇怪的满蒙将领的旗下靠拢。当然。仍然还有少数兵将察觉到不对劲,没有跟着行动。尤其是卜从善的家丁们,各自手持兵刃,散了开来,成临战之势,看样子好像是想先把自家老爷解救出来再说。忽然,一道吼声传来:“圣上有旨,违逆不遵者,视同造反,格杀勿论!”那声音有如黄钟大吕,气势相当之足。在这狮吼声中,众人只见体格魁梧的胖道士杀了出来。那胖道士手中打横握着一柄铁扁担,像座小山般吨吨吨的推进过来。众家丁互相望了望,同时低喝一声,围了上去。但那胖道士人高马大,手中铁扁担覆盖范围又极广,只是三两招之间,就杀得众人左支右绌,难以招架。而更为要命的是,在那胖道士的身后,更多的八旗兵杀了过来。乃至原先赶车的那些看起来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民夫,也一下子生龙活虎,好似换个人般,纷纷从车中抽出兵器,组成了阵型。枞阳门内,所有不愿意听从指挥的安庆兵,全都遭到了攻击。战斗激烈而又快速,只是小半柱香的功夫,那些死硬分子不是被当场格杀,就是落荒而逃。卜从善嘴唇发干,脸色苍白,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总……………总爷,城下发生了何事?”城头一个士卒的脑袋从垛堞后探了出来。下从善还能说什么呢?闭着眼,认命般喊道:“把,把李栖凤给老子捉了!”“啊?!”城头的士卒惊得差点掉下来。卜从善又喊了两遍,那士卒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之后,才慌忙转身,不一会儿便传来声音:“不好,总爷,李栖凤跑了!李栖凤跑了!”与此同时,东正街西边的梁大用也注意到了枞阳门附近的异动,但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远远的也瞧不清楚,只是按照惯性继续向那里疾驰。等双方距离拉近到了几十步,空气里的血腥味骤然变得浓烈,尽管梁大用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情况肯定不对。正想调转马头,但为时已晚。只见枞阳门内,十来个民夫组成的小队,举起用破布包裹的火铳,对着梁大用齐齐扣动了扳机。“砰砰砰……………”“砰砰砰......”十条火舌激射而出,激起阵阵浓烟。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梁大用等人的目标实在太大了,根本躲闪不及,惨叫着摔到马下。那人与马摔在地上一时未死,挣扎了起来。但很快,第二轮的齐射响起,阵阵竹筒倒豆子的声音后,远处的街面上,只有血肉模糊的、神经般不断痉挛的景象,再也没有生命的气息。至此,枞阳门内的局势,已经被完全控制住了。从那年轻护卫暴起发难算起,到这个时候,也不过短短片刻而已。而城外,仍然还有所谓的八旗兵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城内。这些人刚才在城头上远远看着不怎么样,但入城后却展现出了极高的素养与组织度,像是排练过很多遍一样,立刻就开始接管城防、约束卜从善的部下。下从善的那些安庆兵很快就被打乱拆散,失去了原先的组织结构。“这……………这,这这这......”下从善望着眼前的一幕,又低头瞧了瞧仍旧在脖颈的腰刀,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敢擅自开口。只得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这,这位爷,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未知尊姓大名,请,请军爷赐教。”说着,好像是怕对方误会般,卜从善又连忙解释道:“我卜从善技不如人,事已至此,也只有跟着尊驾一条道走到黑了。但......但总也得知道尊驾是何方神圣吧?”说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兵,卜从善是一万个不相信。可若不是,又会是谁呢?楚匪?楚匪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打东边过来,还带着夏继虞与车队一起吧?“告诉你也无妨。”年轻护卫笑嘻嘻道:“在下姓陈,名弘历,草字乾隆,乃天地会总舵主是也!”“呃......啊?!”卜从善两眼瞬间瞪大。“呵呵。”年轻护卫欣赏着卜从善震惊、错愕,还带着满脸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只觉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这才凑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瞬间。卜从善瞳孔与嘴巴同时放大到了极致,脸上之震惊错愕更甚方才,嘴唇哆哆嗦嗦的说道:“你......你......你竟是......竟是......”他后面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那年轻护卫左手一掌打在下颌,闭上了嘴巴。那年轻护卫转过头,招呼道:“那个谁,孙守业,你过来!”随后,他对打那边小跑过来的,同样身穿正红旗甲胄,同样年轻的汉子说道:“卜总爷累了,你把他与夏大人看管起来,让他们好生休息。”“欸…………………………”卜从善被那年轻汉子接走,还不忘回头叫喊,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年轻护卫理也不再理他。城外的所谓八旗兵进来了大半,其中一伙百人队冲上了城头,没费什么力气的就接管了彼处。可惜的是,李栖凤脚底抹油,早早就跑得没影了。尽管如此,这次夺门计划,还是比大家预想的还要顺利。“大帅身手敏捷、神威不凡,末将/卑职等佩服,佩服!”作着各色打扮的张能、李铁头、周培公等齐声恭维起来。其实也不能算是恭维,因为他们韩大帅方才的表现,确实惊为天人,怎么称赞都不为过。勇气、胆略、身手,乃至那潇洒的从容不迫的应对,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观之令人赏心悦目,简直就是一种享受。若不是韩复如此超绝的表现,这次夺门行动,根本不会这般顺利。此时在张能、李铁头等人看来,他们的这位大帅,简直闪闪发光,浑身散发着雄主的魅力。韩复伸出右手往下压了压:“马屁等功成之时再拍也不迟。”摆手不是拒绝,而是无须多言。说话间,韩大帅的脸色认真起来:“咱们虽然控制住了枞阳门,但也只是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小步,想要拿下安庆,这还远远不够,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藩帅,安庆的兵马主要集中在城北大营,以及北面的集贤门和西边的正观门。”周培公道:“按照约定,李来亨、田虎等部的兵马应该已经埋伏在西城外了,我等应当速速发射信号,夺取西门,引十六旅入城。只要李来他们进来了,城北兵马再多,士气也会立刻崩溃。届时,安庆为我所有也!”“唔......”韩复皱着眉头思忖片刻,沉声道:“洪承畴还在城内,刚才有士卒说他去了城北大营整顿兵马,显然是已经察觉到风向不对了。正观门在城西,我等过去要穿过整座安庆城,到了彼处,若是一时没能拿下,那么就有被洪承畴切断后路,堵死在城中的可能。”张能是打过仗的,细细一想觉得确实很有危险。不由问道:“大帅,那你老说咋办?”“你领一百总步兵局,再带些此间的守兵,把夏继虞、卜从善都带上,立刻赶到正观门,赚他们开门。’"“这......他们若是不开呢?”“不开的话,你看情况,若防守空虚、有机可乘的话,就立刻开始攻击,快速将他们击溃。如果感觉一时打不下来,也不要恋战,撤回到枞阳门再说。”韩复安排起来。张能虽然觉得这个任务有些棘手,但刚才韩大帅的表现给了他很大鼓舞。当下也就答应下来。他入湖北新军之后,能力提升得极快,立刻点选兵马,胁迫着夏继虞、卜从善往西门而去。在张能行动的同时,韩复也没有闲着,正色道:“枞阳门这里留两个步兵局看守,剩下的人立刻随本藩到城北去,趁洪承畴还没反应过来,将他们就地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