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大清笑话
话说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逃出南昌之后,昼夜不停地赶路,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南京的洪承畴。济尔哈朗此时仍在南京,他与洪承畴听闻江西之事后,都大惊失色。没料到局势会如此发展。济尔哈朗不敢怠慢,连年都顾不上过了,立刻就往安庆而来,准备就近指挥大局。洪承畴等了两天,收集到更多消息,确定南昌的确沦陷之后,才连忙书写揭帖,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北京。揭帖到北京之时,正值年末,如此大的一个噩耗,顿时冲淡了清宫筹备春节的喜悦。经过短暂的商议,清廷方面迅速做出反应,下旨申饬辅政郑亲王济尔哈朗剿匪不力,致使江省局面败坏,罚银2000两,命其戴罪立功。命洪承畴总理楚事,一切涉及湖北新军之事,皆听洪承畴经略裁决。命江西提督总兵金声桓、南赣总兵胡有升速速进剿。对于南昌城中被强迫从贼的章于天等官吏,只要能幡然悔悟,弃暗投明,一律既往不咎。同时授固山额真谭泰征南大将军,命令其点选兵马,做好南下的准备。应该说,清廷的应对非常及时也相当得体。对于丢失江西的相关责任人,基本上都没怎么追究,哪怕像是章于天这样变节的巡抚,朝廷也网开一面,表示只要改正错误,就既往不咎。相较于内讧不断,甚至搞出两个皇帝,在大敌当前之时还大打出手,自相残杀的南明朝廷,这时的清廷统治者,确实展现出了一定的胸襟与气魄。他们不仅将错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同时调兵遣将,对南昌形成了合围。又明确让洪承畴专办楚事,理清了权责。顺带手,还小小的宫斗了一把。多尔衮将江西失陷的责任全都推到济尔哈朗的身上,看似只是罚银了事,但在具体的安排上,既打击了齐尔哈朗的权威,又把洪承畴推到台前,限制了济尔哈朗在南方的权力。为接下来正式剥夺济尔哈朗议政王的头衔做了铺垫。进入顺治四年之后,随着江西各处州府闻风而动,纷纷响应南昌暴动的消息传来,北京城铅云密布,笼罩在一股压抑的气氛当中。大内,保和殿后的乾清门广场上。“万岁爷,万岁爷,今儿个风大,回去吧......”小太监吴良辅弓着身子,一边追赶着福临的脚步,一边苦苦哀求。“还没走到三十圈,我不回去。”过了年,顺治小皇帝虚岁十岁了,整个人又长高了一截。他体格不壮,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装,看起来也显得有些瘦弱,脸蛋被寒风吹得有些红彤彤的。这时,正绕着乾清门广场绕圈,口中说道:“报纸上说了,青少年每天要保持适量的户外运动,这样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预防视力下降。’眼镜传入明代的时间相当早,此时的人们也早已有了近视的概念。吴良辅愁眉苦脸,心中直想扇自己大嘴巴子。他现在无比后悔,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要给小皇帝念报。皇帝虽然贵为天下之尊,但即便如此,在不处理朝政,不上学的时候,在宫中其实也无事可做。当时吴良辅为了带孩子省事,同时也是为了满足小皇帝处理朝政的欲望,花钱从外头买了一堆襄樊营的报纸回来念给小皇帝听。谁知道,小皇帝从此就成为了襄樊公报最忠实的读者。每期必看。他最开始只是关注襄樊这伙反贼都干了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渐渐的,除了一二版的军政新闻之外,他的兴趣也扩散到了其他版面。福临和吴良辅不一样,吴良辅最爱看报纸后头那些连载的小说,但福临则更加关注襄樊镇境内的社会新闻。换句话说,他更加关注韩复治下湖北是什么样的,一个普通人在那里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对此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同时,他还很关注报纸上时不时会刊载的蹴鞠比赛战报、历史小故事、以及科普知识。青少年要多进行户外体育运动,就是福临从年前某一期报纸上学到的。对于小皇帝来说,生活中最期待的日子,就是新报纸送到宫中的日子。而在没有新报纸的时候,他就只得将之前的存货找回来,翻来覆去的看——他甚至几次都想要以一个匿名读者的身份给光复公报编纂部写信,希望他们能将报纸从现在的一周一期改为一周两期甚至三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吴良辅的控制,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小皇帝,不让小皇帝看报了。好在,尽管摄政王与太后对皇上管得甚严,但对皇上阅看湖北报纸之事,却都未放在心上,没有阻止。毕竟,《光复公报》在京师虽然是违禁刊物,但朝中大佬几乎人人都看。吴良辅想着这些事情,跟在小皇帝屁股后头。他既要装作勉强才能跟上的样子,又要时时刻刻盯着周遭的情况,免得皇上一不留神摔倒。同时心中祷祝,希望能突然遇到什么事情,好让皇上结束户外锻炼,回到暖阁里头。许是他的虔诚感动了长生天,这个时候,还真有意外发生了。“皇上,皇上......"从位育宫那边的角落里,转出来一个小太监,手中拿着包袱,边跑边喊道:“楚省的包裹来了,楚省的包裹来了!”“报纸来了?”小皇帝两眼发亮,瞬间将锻炼的事情抛到脑后,“快,回位育宫东暖阁,朕要看报,朕要看报!”众人风风火火的回到暖阁,小皇帝命人端来蜜饯、点心和浓茶,自己端坐在御榻上,一副满心期待的样子。报纸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字号又小,他为了保护视力,都是让吴良辅读,自己坐着听。“嗯嗯,咳咳......”吴良辅戴了副眼镜,清了清喉咙,照着念了起来。这一期《光复公报》的消息非常密集,集中报道了李成栋入粤,绍武帝身死,张献忠殒命凤凰山的事情。念完了之后,吴良辅还点评起来:“皇上,这些事对于楚匪来说都是家丑,他们倒还不隐瞒,一五一十全报道出来了。”“要不然他们怎地叫新军呢?自然是有新气象的。”福临潜意识里反而站在了新军这边,为他们说了几句好话。“万岁爷说的是。”吴良辅当然不会与皇上争辩,又念起了湖北士林的大儒们刊登在这期报纸上的一些文章。疑惑道:“如今南明小朝廷那边,又拥立了桂藩做皇帝。王应熊、何腾蛟、瞿式耜这些督抚都奉表劝进了,只有楚藩迟迟不动。便是这报纸上,仍旧用隆武三年的纪年。皇上,这韩再兴,莫不是真要做明朝的曹操?”“这是好事啊!”福临塞了块点心到嘴里,含糊不清道:“朕......朕巴不得那韩再兴快些称帝篡位,如此一来,西南诸省就该自己打起来了。”“皇上圣明。”吴良辅接着往下念。当听到报纸上说,战无不胜的湖北新军已经在英明领袖韩大帅的指挥之下,恢复巴蜀、江省之后,小皇帝又道:“假的,报纸上骗人的!楚军在四川只有一支偏师,连重庆都还没有完全控制,谈何控制川蜀?而且,现在江西的九江、袁州、赣州、广信等府还在我朝廷控制之下,说恢复江省,也是骗人的!”“皇上说的对,这些楚匪向来爱夸大其词,偏生总有些愚夫愚妇信不疑。”吴良辅吐槽道:“这几日来奴婢在街头巷尾,就听到了些为楚匪张目,对我大清不利的言论。”福临摆摆手:“大伴也说是愚夫愚妇了,不理他们。你继续念。”“是。”吴良辅前面几版念完,又到了小皇帝最为期待的杂七杂八的版面。他念了一会儿,忽然停顿下来,有些犹豫地说道:“万岁爷,今日这版面之中,有楚匪诽谤我朝廷的笑话,要不......要不就不念了?”“念,怕什么?朕贵为天子,难不成连几则笑谈也不敢听么?”福临虽小,却充满了身为天子的自信:“光复公报编排的我朝笑话,朕又不是没有看过,都是些陈词滥调,无甚可怕的。”“是。”有了皇上的首肯,吴良辅就不再担心会被追责,也是念了起来:“大清笑话二则。”“湖北督军府军情司的探子在北京街头拦住了一个老农,问‘反清吗,十两银子,那老农答‘没有这么多钱,可以先欠着吗?'''''这则笑话讲完,吴良辅与小皇帝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福临率先反应过来,不由笑出了声,骂道:“吴大伴,你说楚匪这般人,真是太损了!”吴良辅脑子转得稍微慢一些,但很快也想清楚了,合着是这老农要自费造反啊!这笑话讲得,确实他娘的外孙进竹林——损到姥姥家了。他不敢笑,死死咬着嘴唇,身体一抖一抖的,差点没憋出内伤。“皇......皇上,这帮人造谣诽谤的言语,实难登大雅之堂!”吴良辅脸憋得通红:“其实京畿百姓,无不感念我大清深恩厚泽。”“欸,本来就是消遣的笑话,无伤大雅。”这种需要动点脑子的冷笑话,让福临感觉还挺不错的,笑着又说:“第二则是什么,你且速速念来。”吴良辅目光移动,找到了下面的文字,接着念道:“大清皇家画院的画师接到了一个任务,要创作一幅顺治皇帝批阅奏折的宣传画。画作完成之后,吴良辅受命……………”念到这里,吴良辅停顿了一下,心中吐槽,这他娘咋还有我的事?而且,咱们大清哪有什么皇家画院啊?“快念快念!”御榻之上,小皇帝却很兴奋,这种虚构与现实的碰撞,让他充满了期待。而且,他也想要听一听,新军这些人会怎么编排自己,在他们眼中,自己又是什么形象。不由连声催促起来。“画作完成之后,吴良辅受命过来检查,结果令他大吃一惊。画作上一男一女在雕龙大床上缠绵,窗外的风景是保和殿。”“吴良辅大怒:‘这是什么?这男的是谁?'”“那画师说:‘大清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殿下。'”“那这个女的呢?’吴良辅又问。”“画师答:‘大清圣慈孝庄太后。"“可是,我大清顺治皇帝陛下在哪里?’吴良辅彻底懵了。“画师最后回答:‘大清顺治皇帝陛下在批阅奏折!'”吴良辅脑瓜子不笨,但没法一心二用,只是按照皇帝的吩咐,机械地念诵报纸上的文字。念完之后,心中才想到孝庄太后是谁?这则笑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正想发问,抬起头,却见御榻之上,小皇帝已是从头红到了脚,两只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身体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两眼死死地盯着吴良辅。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吴良辅手中的报纸。那血一般通红的双眼中,似乎蕴藉着足以将眼前一切毁灭的怒火。他任由这样的愤怒在心中发酵,身体更大幅度的摆了起来。小皇帝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几乎就要被怒火冲昏头脑,昏厥过去。而在彻底昏厥之前,他终于“啊”的大叫一声,抓起几案上的茶盏,猛然向前摔去!“啪!”一盏上好的景德镇瓷杯落在地上,被摔了个粉碎。孔有德立在帐中,指着那掌柜的大骂道:“令允登先前随左良玉做贼,及我清兵至时又摇尾乞怜。我朝廷网开一面,许其镇守九江,两年以来,几曾亏待过他?想不到,此贼竟是个没心肝的,居然忘国家厚恩,又与楚匪勾搭不清,着实可恶!”这位恭顺王自从去年秋季到鄂东来以后,所率数十万大兵困顿一隅,始终没能突破鄂东防线。随后,又发生了南昌暴动反正的事情。虽然江西的事情不归他管,但江西一反,他就少了条入楚的道路。而且,朝廷必然会催促他尽快歼灭楚军,稳住局势。孔有德现在压力极大,偏偏又听说了九江总兵冷允登与鄂匪勾勾搭搭、私下联络的事,这让他勃然大怒,当着那掌柜的面,将对方大骂了一通。“王爷息怒,如今冷允登之事尚属传说,并无确凿证据,不可怒而问罪。”安庆巡抚李栖凤连忙劝道:“九江是江防重镇,又是江省门户,位置何等险要?以卑职之见,王爷应该遣使慰问,优加笼络,以绝冷允登反复之心。”李栖凤的意思很明显,现在都这个局面了,不管冷允登是真与新军不清不楚,还是假与新军不清不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现在承担不起丢掉九江的后果。所以这会儿不仅不能兴师问罪,还要赶快派人去慰问慰问,把冷允登给笼络住了,不然他要真投了,那可就大大的不妙。旁边,怀顺王耿仲明也斟酌着说道:“孔王,这李抚台所说在理。冷允登咱们是打过交道的,是个精明忠顺的汉子。如今我大清眼瞅着就要混一宇内了,这时叛乱,能落得什么好?冷允登不至于连这笔账也算不清楚。”“怀顺王爷说的极是,极是!”李栖凤生怕孔有德发兵去打九江。耿仲明斜了李栖凤一眼,又缓缓言道:“不过,俗话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冷允登驻扎九江,若是真有二心,那也不是开玩笑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一面派人去慰问,另外一面也调些兵马过去作为防备。如此一来,要是真有啥意外,咱们也可及时应对。“耿王这话说到咱心坎了!冷允登这小子不管有没有附逆,咱们都要先把九江拿下再说!”孔有德是个急性子,片刻都等不得:“这事咱老子来安排,明天就调兵过江!”九江城,能仁寺附近一条小巷子深处,不起眼的院落内。“贵哥,咱们与冷允登在浸月亭会面的消息,孔有德已经知道了。”一个作更夫打扮的人说道。在这更夫对面,坐着个身穿缁衣,顶着光头的青年和尚,正是早已潜入九江多时的朱贵。“昨日会面确实招摇了些,被人察觉也不奇怪。那孔有德是何反应?”“孔有德应当是发了火,正在调兵遣将,看样子是要派到九江来。”“不好!”朱贵一下子站了起来:“令允登现在还只是犹豫不决,若是真让孔有德的兵马接管九江,那此人恐怕就会断了投降的念头!我等被招供出来倒无所谓,但如此千载良机,就再也无处觅得了。”“贵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更夫问道。朱贵眸光闪烁,思量了好一会,终于说道:“前几日江上有消息说,大帅到了鄂东,要就近招抚江西。你亲自去走一趟,将此间消息报给大师知道,请大师速速采取对策,免得被孔有德抢了先。”想了想又吩咐道:“另外派人去南昌,让魏大胡子他们赶紧领兵北上,对九江形成压迫之势。万一谈不拢,咱们就即刻暴动,接应第六标的兵马入城。”那更夫答应下来,问道:“那贵哥你呢?留在城中,是不是危险了些?”“我?”朱贵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笑容:“我去见冷允登,促其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