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娘,你别听他们说什么大妇,诰命、主母的,其实我家小姐可好说话了。”
“真的,没出阁之前,我家小姐经常下山云游,设坛讲经,救济信众,在咱们均州、襄阳等处,可是有仙姑之称的呢。”
“还有,之前湖北地界不太平,有时会遇到蟊贼,但我家小姐练得武当剑法,唰唰唰几下就打得那些蟊贼落花流水,救了好些人....……”
“去年姑爷娶小姐时的那等场面,好大的,朝廷里都来人了呢......杨文骢,杨文骢李姨娘可知道?现在是朝廷的礼部尚书,他当时都来了呢,说便是天家嫁女儿,也不过如此呢……”
汉水之上,天空下起了雨,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在夏季东南风的鼓荡之下,溯流向上,越过青葱挺拔的岘山之后,首先见到的便是那大山之下,一根接着一根高耸的烟囱,矗立在密密麻麻的厂房中。
那是个一眼望不过头,规模极大的厂区。
即便是雨骤风疾的汉江上,仿佛也能听到里面热火朝天的乒乒乓乓的声音。
视线再往远处,便是那座笼罩在雨幕中的,古老而又雄伟的襄阳城。
此刻。
水珠不停地拍打在舱室上,但那噼啪的声音,完全被里头喜鹊般的林霁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所覆盖。
她今天是刻意打扮过的,又换上了那件红黄相间的襦裙,兴奋地像只喜鹊,嘴巴片刻也不停。
韩老板的第三房太太,大顺王朝高皇后的义女李秀英,穿了件素色衣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认真地在听林霁儿讲话。
她身材偏瘦,又不施粉黛,头上的簪子和身上的衣裙都是极朴素的款式,此时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石头缝中艰难成长的一粒小小的苔花。
李秀英听着林霁儿的话,感受着她那旺盛而又充沛的生命力,心中不由有些羡慕,她自打记事以来,就跟着高皇后颠沛流离,转战东西,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也见识过皇爷打进北京城的高光,但从来没有像眼前这个小丫头般
天真烂漫过。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的,总有着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话题也总是离不开小姐与姑爷。
比如现在,看似一直在说自家小姐如何如何的好,但实际上,就差把我家小姐是大妇,是主母刻在脑门上了。
不过李秀英也不反感,她本来就没那个争宠心思,对她来说,最好所有人都把她遗忘在角落,那就是她最舒服的状态。
林霁儿嘴巴还是连珠炮一般的说着,这时,舱门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混杂着风雨闯了进来,正是此间两位女郎的主人,韩复韩大少!
“啊!老爷我隔着三间舱室,都能听到你叽叽喳喳的叫声。”
韩复很是头疼的叫了一声,走过去,伸手在林霁儿充满婴儿肥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多好的丫头啊,可惜不是个哑巴。”
“呃……………噗嗤!”站起来正准备行万福礼的李秀英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赶紧收摄心神,绷紧整张面皮,低声道:“妾身见过老爷。”
韩复看了她一眼,自己这第三房老婆,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心思太深了,放不开。这不仅仅是床第之事放不开,各方面都放不开,太端着了,搞得他也要端着......其实哥们关起门来还挺逗比的。
“马上就到汉水码头了,老爷我要先接见在襄文武官员,有些会要开,估计晚上才能回去,霁儿你先到府上知会一声,免得夫人担心......
说到此处,韩复又望了望还保持万福姿势,眼睫毛快速抖动等待处置的李秀英,知道她心中紧张,想了想又道:“你先跟着我,晚上我再带你一起过去。”
李秀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上了水面,顿时松了口气,轻声道:“奴家听老爷的。”
大半个时辰之后,那个比先前扩大数倍的下沉式的汉阳门码头,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级一级的台阶上,疾风骤雨中,站满了前来接驾的在襄文武官员。
韩复下来之后,简单的与众人交谈了几句,就直奔狮子旗坊的中军衙门。
这座三进大院也经过了改造,原来混杂在此处办公的各个科室,基本都被腾退了出去,只留下参事室、侍从室和文书室等几个要害部门。
原先那种大杂院的感觉早已被权力的肃穆所取代。
二进院中那间面阔五间的大屋,重新装修后成了襄樊镇议事堂,门头的匾额上,写着“抚绥荆襄”四个字。
“陕西方面,除原先的定西将军何洛会、左翼固山额真巴颜、右翼固山额真墨尔根、侍卫李国翰外,受贺珍、孙守法等部的牵制,清廷又以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统帅尼堪、满达海等大军入陕,着手筹划入蜀之事。”
长条桌一侧,整个湖北战役期间一直留守后方的第一旅都统贺丰年汇报道:“贺珍、孙守法等反正义军先前会攻西安失败,损失惨重,如今退守兴安州一带,多次派人与我襄樊镇联络,似有合营之意。”
贺珍等将在顺、清、明三方之间反复横跳,比他还要无耻没有节操,韩复对此人没什么好感,其所部兵马也绝对称不上是仁义之师,他没有收编的兴趣。
只道:“兴安州位居汉水上游,乃沟通汉中的要害,必要之时,我可先声夺人,抢占此处,不使清军袭扰我襄樊腹地。第一旅和郧阳镇守标要做好作战计划,方可做到召之即来,来之即战,战之即胜。”
听闻此话,贺丰年与王光恩赶紧答应下来。
“说说南阳方面的情况。”
“侯爷明鉴,要说南阳,必先说河南,如今河南巡抚名唤吴景道,亦是鞑子在辽东时的旧臣,所辖兵马不多,其中以开归总兵高第部战力最为强悍......”
韩复略略挑了挑眉头,这位高第也算是明末一号风云人物了。
在后世,人们通常会把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说成是山海关总兵,实际上,高第才是山海关总兵。
并且这哥们在明、顺、清三朝都当过山海关总兵,直到去年,才调到河南,任开归总兵,受新任河南巡抚吴景道的辖制。
算是清军在河南一般较大规模的兵马。
贺丰年顶着一张四方脸,继续说道:“南阳吴三桂方面,自去年大败之后,休养生息,大肆招揽伏牛山中土寇充为兵马,如今战兵约有一万余,乡勇三万余。侯爷攻略武昌之际,吴三桂曾遣兵犯光化、吕堰、枣阳等处,为我
军所败,无功而返。”
“吴三桂可有遣人来送信招降什么的?”韩复问。
贺丰年很认真地想了想,四方脸上露出了点笑意:“那倒没有,许是他如今这个样子,也没脸吹牛皮。”
“恐怕也未必,吴三桂此人只要价码合适,连亲爹亲儿子都能卖,早已不知脸皮为何物。他不招惹我们,我们却要去撩拨拨他。”韩复指着下首的张全忠道:“你们宣教司弄的那个清宫秘史的话本,还有编的小册子,可以往
南阳送一些,让平西王也开开眼界嘛。”
张全忠笑着答应下来,长条桌两侧众人也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随即,丁树皮和王宗周分别汇报起了总务处、工商总管处、金局的情况。
襄樊大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后方的大生产、大建设热火朝天,并且已经到了收获果实的时候,成绩相当相当喜人。
去年夏季韩复去武当山时,引入民间资本,启动了纺织厂、建材厂和水泥厂的建设。
如今纺织厂开了三座,雇佣女工达五千多名,采用水力纺纱车和改良后的织布机,已经完全进入了轨道。
襄樊镇几大野战旅的士卒,大体上都能穿上统一的制式战袄,完全得益于这些纺织厂的功劳。
而建材厂与玻璃厂,也相继投产。早期的水泥生产没什么太大的难度,如今产量不错,已经到了应用的阶段。
方才那个下沉式的汉水码头就大量的使用了水泥材料,同时,这些水泥从谷城顺着汉水,源源不断运往武昌、蕲州等处,修筑工事。
玻璃厂是纯粹赚钱的东西,但技术难度大,韩复的要求又比较高,为了尽快投产,他百忙之中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化学知识都拿了出来,又请来佛郎机工匠,如今产能总算是缓慢的开始爬坡了。
并且还生产出了水银镜、千里镜等拳头产品。
尤其是水银镜,这玩意相较于此时的铜镜来说,绝对是降维打击,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成本不到一钱,但卖十元以上,都供不应求。
而且此物体积不大,比韩复之前设想的整面玻璃,更加容易走私。
如果能弄到江南去,绝对不愁销路。
要是能出海,那更不必说,妥妥的创汇神器。
制约玻璃厂赚钱的,除了产能和工艺之外,就是销路。襄樊镇新兴的工商业贵族们,强烈的希望韩大帅能够一路胜利,为他们带来更大更广阔的商品倾销地。
听完汇报,韩复只觉这大后方的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襄樊镇在他这位英明领袖的率领下,从黑暗走向光明,从胜利走向胜利!
开完了会,见了要见的人,处理了要处理的事务之后,韩复去了趟狮子旗坊深处的二进小院。
韩复还记得去年寒霜行动之后,他回到襄阳休整,当时是十冬腊月的天气,赵麦冬站在小院门口的台阶上等自己,那翘首以盼,小脸冻得红彤彤的样子。
在那之后,韩复十二月离襄,奔赴战场,如今阔别八个月,赵麦冬仍是立在小院门前的台阶上,伸长脖子往这头看。
当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由远及近,由模糊慢慢清晰时,这位汉水船家之女大大的双眸中,终于露出了极灿烂的光芒。
"......"
赵麦冬叫了一声,跃下台阶,提起裙摆,小跑着奔来,到了少爷面前,简直高兴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分别太久,炽热地感情在表达时,都有些生疏了。
韩复不管那些,一把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笑着问道:“想少爷了没有?”
“嗯!”赵麦冬用力点头:“想了。”
她靠在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嗅着那混杂了烟草味道的熟悉气息,感受着砰砰砰的心脏跳动,只觉一股巨大的安全感将她紧紧包围。
“少爷,你好像瘦了,还变老了一些......”
“瞎说,少爷我明明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正是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年纪,哪里老了!”
韩复拥她,满嘴口花花的进了久违的二进小院。
江蕙、菊香、莲香等人都出来迎接。
韩复随即把一直跟在身后当木头人的李秀英叫过来,介绍给众人相认。
他在夷陵娶高桂英义女的事情,先前已经写信回来说过了,众人倒是不意外,只是见李秀英衣着朴素,面容清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都有些惊讶。
这与她们想象中的大顺公主,有着很大的差距。
按理来说,赵麦冬过门最早,理应居长,但李秀英又身份贵重,不是寻常女子,不能等闲视之。
赵麦冬正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见礼呢,李秀英已经抢先行动了起来。
她盈盈下拜,以见大妇之礼参拜,口称:“奴家李氏,给赵姐姐请安,赵姐姐万福金安。”
赵麦冬过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礼遇呢,赶紧把她拉了起来,说妹妹不必如此。
一谦一让之间,礼数已定。
韩复看着这俩人姐姐妹妹的叫,心中好笑,你俩成姐妹了,那是不是得管老爷我叫一声欧巴?
想想还挺刺激的。
李秀英姿态放得很低,即便是对待江蓠、菊香、莲香她们时也非常客气,毫无半分架子可言,搞得江等人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行了,姐姐妹妹啥的下次有机会一起叫,保准让你们叫得尽兴,叫得开心,叫得不要不要,现在先干点正事。”
韩复伸手在额头上抓了抓,指着江:“那个谁,小江,去弄点吃的,老爷我饿了。不要大鱼大肉,就要老爷我之前常吃的那几样小菜,让秀英也尝尝咱汉水船娘的手艺。
“老爷,下次能不能喊我蓠儿?”
“不能,赶紧去!”韩复摆着手,赶瘟神一般把撅着腮帮子的江蓠轰到后院去了。
身后,李秀英张大嘴巴望着。
她其实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先前觉得林霁儿可能是特例,但今日进了这二进小院,她才敢确信,原来这位威震湖广,杀得武昌人头滚滚,让侯、绵侯、国舅、太后等人既敬又畏,让许多忠贞营将领连直视都不敢的大元
帅,在与家人相处之时,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李秀英心中感慨道:真好。
韩复作为时间管理大师,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他见天色尚早,本来打算在小院内待上一会儿,与麦冬温存温存,清一清欠账,再去政泽坊伯爵府的。
谁知刚进里屋不久,外头就响起嘈杂之声,莲香领了个身量高挑的丫头进来,韩复认得是苏清衡陪嫁的侍女。
那侍女进来就说,夫人已经临盆了,请老爷赶紧过去。
韩复一听,连忙带上赵麦冬、李秀英等人往政泽坊赶,进了伯爵府,只见此处不断有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还有许多穿着白色罩裙的军医院小娘子在待命,一片忙碌的景象。
他知道好事将近,刚拐入后院,只听卧房中清蘅子“啊”的大叫一声,随即,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有个婆子在里头兴奋地大喊:“是小少爷,是小少爷,是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
李秀英愣了愣,旋即向着韩复说道:“奴家恭贺大帅诞下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