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今天没有带随从,独自到城郊来爬山,就是为了排遣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荡。
表面上看,忠贞营现在能发挥的作用似乎很有限,但对于韩复来说,对于将来的那个崭新社会来说,对于整个中国历史来说,这是某种法统的延续,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
更何况,对于现实而言,忠贞营仍然还有发挥价值的地方。
他对着大山大江大发了一通感慨,身后,林霁儿已是从竹篮里取出了餐布,利索地放上了一壶清酒,两样小菜。
韩复席地而坐,不时举杯,口中念念有词。
林霁儿侍奉在侧,给姑爷布酒菜。
山顶的风猎猎作响,吹得韩复衣袂和头发都飘荡起来,他饮罢歌唱,唱罢又饮。
远远望去,倒是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
“姑爷。”林霁儿一边用石头压住餐布,一边扭头问道:“咱们接下来去哪?”
“还是要在夷陵待上些日子的。”韩复捏着酒杯:“夷陵往西就是归州、夔州,过了夔州大江折向西南,溯流而上便到了重庆,那也就是蜀地了。如今四川可不太平,清军、义军、大西军、明军、土司兵几方大乱斗,热闹得
很。而重庆到夷陵这段大江包围起来的区域则是施州,那里又有数不清的土司,这都是以后会给咱们制造麻烦的家伙啊......事多着呢。”
就在去年襄樊营打赢樊城保卫战的同时,明朝总兵曾英击败大西军刘廷举部,光复重庆。张献忠随即派刘文秀反攻,但未告成功。
而张献忠本人称帝之后的一系列不得人心的政策,也激起了四川军民官绅普遍的反抗。
这位大西王完全控制不了局面,大西国从建国那一天开始,就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张献忠越努力,局面就越失控,到后来更是弄到了“成都百里外,?锄白梃,皆与贼为难”的地步。
对大西皇上来说,真可谓遍地都是反贼,杀也他娘的杀不完。
心态不可避免的崩了。
张献忠去年十一月借口开恩科,命令各府将生员一律送到成都,然后找了个借口将五千多士子全部杀害。
这便是大慈寺屠杀士子事件。
局面的失控让张献忠对四川人有着刻骨的仇恨,他不仅杀士子,还杀本地的官员、人民,到最后连军队里的四川籍士兵也要挑出来杀了。
杀到最后,连孙可望、李定国等义子都看不下去了。
按照目前陕西的情况来看,韩复估计,最多今年秋冬,清廷大兵势必入蜀,到时候就是张献忠的末日。
同时,四川明军也在加紧反攻。
如今襄樊营接管夷陵州防务,又招抚了忠贞营,他打算派遣兵马继续西进,至少先把夔州府给占了,彻底封堵四川与湖北的通道。
到时候不论谁占据四川,都没法威胁湖广腹地。
然后,他也要尽量的扩大在四川的影响力,争取能搞个大桃子,再不济,张献忠那些金银财宝,他是要想办法搞到手的。
其实在湖北战役开始之前,韩复就多次给福州行在上书,希望朝廷能赋予他节制四川文武的权力,他保证三年平蜀。
不过一直未获批准。
这次湖北战役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韩复感觉朝廷多多少少得有点表示吧?
实在不行,等永历上台之后,他韩复就不演忠臣孝子了,直接当个左大帅那样的跋扈军阀,干啥事都先上车后补票,事后你朝廷追认也得追认,不追认也得追认。
因此对韩复的战略规划而言,接下来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陕西清军是要入蜀还是入。
韩复让驻守郧阳的王光恩、贺丰年等部一直保持低调,就是避免弄出动静,把清军给招惹来。
浙东方面,韩复的判断是,清廷应该还是会将鲁监国、福州小朝廷当成主要目标,先击破浙东、福建,捣毁明廷残余政权,师入广东,完成大迂回包抄,这才是最正确的决断。
对清廷来说,会剿湖北的兵力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再把浙东的博洛调过来。
这样的话,能确定的,大概就只有南阳吴三桂部、北京南下的济尔哈朗大军,以及江西的清军。
从北、中、南三路进剿。
南路由湖南官军顶着,韩复主要应付北、中两路。
历史上,是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以及续顺公沈志祥这三王一公入湖南。
但如此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光是准备就需要很长时间。顺治三年八月下达命令以后,一直到顺治四年二月孔有德等人才到达湖南。
在本位面,因为湖北失陷的缘故,清廷进剿的心思更加迫切,早早的就确定了由济尔哈朗亲自挂帅。
尚可喜如今还在襄阳关着呢,但孔有德、耿仲明、沈志祥这哥们还在,不出意外的话,这主要还是由他们来打。
韩复估计,最快九十月份,清军主力应该就能在南直集结完毕了。
而吴三桂那边,中路的主力不动,他是不会贸然先动的。
对于襄樊镇来说,还有大概三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
这个时间还好,能够让韩复相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做一些事情。
林霁儿嘴巴张开:“姑爷,咱们还得在这里待些日子啊?”
“是要待的,忠贞营的情况很复杂,夔东山区的情况更加复杂,想要梳理清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韩复又道:“不过老爷我现在诸般事务缠身,没法久居夷陵,专办此事,大概待段时间,还是要走的。”
“那到时咱们去哪?”林霁儿瞪大的眼睛里,隐隐闪烁着期待。
韩复望了小丫头一眼,笑道:“回襄阳吧,襄阳的防务,郧阳的防务是要好好安排的,顺便......蘅儿要生产了,我倒要看看这小少爷是不是如你这丫头说的那般顽皮。”
“忠贞营归顺之后,各家反应不尽相同,有愿意到英霍去的,也有愿意跟随藩帅行动的,但仍有一部分,如一只虎李过等,愿意留在东,进取川蜀,建功立业。”
夷陵州署的公事房内,军情司的韩文坐在韩复对面,汇报着近来收集到的情报。
忠贞营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不愿意放弃兵权,仍然想着做事,但也有一部分人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想过点安生日子。
尤其是早先归顺的田见秀等人,如今依托襄樊镇,日子过得不错,丝毫没有原来那种困顿冻馁的样子,给忠贞营诸将一个极强的示范效应。
“不愿意打仗的,不要强求,本藩可以择地安置。忠贞营如今良莠不齐,兵员素质极差,是该淘汰一批了。很多人连屯堡里的乡勇都不如,还打什么仗,早该让他们去内地种田了。
“侯爷明鉴。”
“愿意打仗的,接下来也有的是给他们打。”韩复喝了口凉茶,问道:“如今川东、夔东的情况如何?”
“回侯爷的话,自夷陵州往西,一直到重庆府,局势极为混乱,盘踞其间的,要不是西营、明军、义军的残部,要不就是世镇地方的土司兵。以忠州、夔州而言,如今驻扎此处的乃是忠州卫的世袭武官,谭文、谭诣、谭弘这
三兄弟,号称三谭。虽奉明朝大旗,但实则与贼无异。”
韩文前段时间特地到夔州等地跑了一趟,情报掌握的还是比较充分的:“除此之外,川东还有摇黄等部。彼等原是义军,如今虽然归顺朝廷,其实仍是做贼。为首的有争天王袁韬、反王刘惟明、震天王白蛟龙、黄鹞子景可
勤等,号称摇黄十三家。盘踞地方,自相残杀,百姓深受其害。”
在明末清初,要说哪个地方最惨,一时还不好找出这个“冠军”,但四川绝对是有力竞争者。
张献忠治蜀的两年多来,四川处在了生产停顿,社会秩序完全崩溃的状态中。
使得后来清军即便击败张献忠以后,在四川也很难站住脚,因为实在是征不到粮饷。
比如清廷总兵马化豹驻守宜宾八个月,从所属州县征到的稻谷只有惊人的四十八石。
四十八后面没有其他单位,就是石,就是四十八石。
搞得清廷官兵都要吃人充饥。
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撤退。
四川的残破现状,使得这里成为大西、清廷、明廷三方权力真空的地带,各种类人生物粉墨登场,可称是人类群星闪耀时。
如今的川东,就处在这样一种局面当中。
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报,韩复都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息,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包围。
湖北虽然也连年征战,但毕竟没有发生系统性的、大规模的、持续性的屠杀,秩序建立之后,很快就恢复了生息。
而四川的情况,恐怕得需要很长时间的疗愈了。
“以你的看法,若是要收拾川东、东的局面,需要多少兵马?”韩复看着手里的简报。
"we......"
韩文想了想:“这恐怕得要参谋部才能给出确切数字与作战计划,侯爷要卑职说的话,以卑职的感觉,川东各家战力都不算强,只是极为残暴嗜杀。侯爷最好向朝廷请旨,一面招抚,一面进剿,如此有个两三万兵马大概能勉
强收拾,占据重要州县。要全面肃清贼氛,那就不好说了,川东到鄂西、湘西一带,山多、土贼多、乱兵多、寨子多、土司更多,实在太乱了。”
军情司呈上的四川情报,与韩复最初的想象有很大出入,按照这种情况估计的话,清军即便是进入四川,也很难站得住脚,因为根本筹措不到粮饷。
如此一来,倒不那么急迫了,可以徐徐图之。
川东、夔东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但战斗力又普遍不高,得要下水磨功夫慢慢去啃,正适合给忠贞营练手、成长。
韩复在夷陵州多待了几日,主要是对忠贞营各家做了一个整合,愿意到湖广内地去的,可以跟自己走。
那些手里只有一两千甚至数百兵马的盘子,不愿意再带兵的,韩复给地方安置,所部那些老弱病残,通通裁撤,安排到各地屯田。
剩下的有点战斗力的,并入到其他几个大的营头,顺便将这些营头中的老弱替换下来一批。
经过整合之后,忠贞营大概还有五六个比较大的营头,他们普遍愿意跟着李过等将领继续留在夔东打仗。
韩复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将忠贞营李过等部,以及襄樊营第四旅留在夷陵州。
将夷陵州以西的归州、巴东、巫山、夔州,一直到忠州一线,以及南边武陵山区统一划归为要东战区,设置要东经略使司。
夔东战区内,暂由第四旅都统蒋铁柱统帅襄樊营兵马,以李过为总兵统帅忠贞营兵马,以李来亨为襄樊镇侍从室副官,作为韩复全权代表进驻忠贞营,做忠贞营与韩大帅的联络员。
以文安之为夔东经略使,统筹该区域民政、刑名、钱粮、屯田事宜,协调忠贞营、襄樊营的工作,直接向韩复汇报。
设置巫武山区绥靖公署,统筹巴山、巫山、武陵山土司招抚的工作,等高斗枢到任之后,机构即可开始运转,同样直接向韩复汇报。
同时,襄樊镇原有各部门,在夷陵州设置派出机构,慢慢建立基层政权。
韩复一连串的动作,就是要将川东、夔东、湘西打包在一块,形成一个整体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构筑一个相对独立的政权,慢慢去啃,慢慢去磨,慢慢去消化。
等于说,让这里成为一个挂机的任务,能相对独立的自主运行,解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而不需要他韩复再耗费过多的精力。
同时,这个机构如果能运转起来的话,将来在合适的时机,也就能无缝拓展到整个四川。
四川是一个封闭的巨大的地理单元,以现在的交通条件,既不好进,又不好出,与襄樊镇的中枢武昌或者襄阳,往来一趟,极为耗时。
参谋部做过估算,如果从襄阳或者武昌运输辎重到成都的话,单趟至少两个月起步,算上休整的时间,往来一次都半年过去了。
很难由襄樊镇直辖,必须得有一个相对独立的行政系统。
而如今的夔东战区、东经略使司、巫武山区绥靖公署,就是这个预演。
韩复在夷陵一直待到了六月下旬,大体完成了对忠贞营裁撤和整编的工作,并把夔东战区、夔东经略使司、巫武山区绥靖公署的架子搭了起来。
他估摸着福州那边册封自己的使者应该快到了,最重要的是??他老婆要生了!
是时候回襄阳了。
于是,奉天忠贞襄樊营文武大元帅,在留下一大批人,又带走一大批人之后,离开了刚刚光复的夷陵州。
大部队沿长江东下,在荆州登岸,韩复在此会见了蔡仲、田见秀等将领。
蔡仲是原来宋继祖的战兵第一局出身,后来与马大利、陈大郎等人一样,是襄樊营五大千总之一。
在湖北战役期间,蔡仲率领总预备队驻守新城镇,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有效遏制了勒克德浑的兵马向北袭扰襄樊镇腹地,同时又收找了溃逃而来的忠贞营田见秀、刘体纯等部,为稳定后方,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如今第四旅被留在夔东战区,韩复打算以新城镇预备队外加田、刘等部精锐为班底,组建第五野战旅,由蔡仲担任都统。
田见秀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并不突出,他本人在大顺的时候干的也是屯田爆兵的活儿,韩复将他留在荆州,统筹荆州地区的民政,配合襄樊镇务司做开垦屯田、招抚流民的工作。
离开荆州后,韩复由陆路北上,视察沿途屯堡,又在荆门州接见了王克圣等官员。
王克圣如今不仅是荆门州知州,还代管当阳,远安等县,官当的风生水起,对韩复愈发谦恭,见面就跪,张口就是荆楚百万生民再生父母。
过荆门州之后,众人在象河口登岸,顺着东南风而溯流而上。
于七月初四日,终于抵达了久违的忠诚的襄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