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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答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强调某种本质。

    “他心性纯粹,志在武道之极,于这红尘权势、富贵荣华……看得极淡。

    他的路,在山水之间,在生死搏杀之中,在天地大道的感悟之内。

    这九重宫阙的巍峨,这龙椅宝座的煊赫,于他而言,恐怕……非是追求,反成桎梏。”

    陆枫的视线转回,平静地迎上皇帝那渐渐暗淡下去的眸光,话语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欲以金丝雀笼络雄鹰,或将明珠置于棋枰作饵……或许,并非良策。

    许夜那孩子,自有他的缘法与道路。

    强求而来的联系,纵然一时得利,恐也难长久,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没有提及陆芝,也没有直接说不,但话语中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许夜的志向不在此,强行设计捆绑,未必能得偿所愿,反而可能搅乱原有的平静。

    这番话,既是对皇帝计划的委婉否定,也是对许夜道路的维护,更是他作为师父,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缓冲与解释。

    他没有斩钉截铁地断绝皇帝所有的念想。

    毕竟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谁也无法断言黎阳客栈中会发生什么,但他明确地划下了一条线。

    他不会促成,也不会乐见其成。

    一切,只能看许夜和武曌自身的造化,与他陆枫的意愿无关。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旋即又黯淡下去。

    榻上的老人听懂了,眼中的那点希冀之光,如同风中的残烛,终于缓缓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了然。

    他不再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仿佛连做出这个动作,都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请求已被婉拒,算计遇到了不可控的变数,而这变数,恰恰来自于他唯一可能说动的人。

    养心殿重归死寂。

    床榻上。

    那位曾于十六岁稚龄临朝,以铁腕与隐忍从傀儡之位上挣扎起身,一步步收拢权柄、稳固了飘摇大周江山的皇帝。

    此刻。

    只是一个被岁月与病痛榨干了所有精气神的垂死老者。

    锦被下嶙峋的骨架,几乎撑不起那身象征无上权力的明黄寝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衰败的嘶声,仿佛破旧风箱的最后抽动。

    他的意识在昏沉与短暂的清明间浮沉,过往的峥嵘与灰暗,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急速掠过。

    十六岁。

    多么年轻的年岁,本该是纵马游街、诗酒风流的年纪。

    他却在一夜之间,被父亲的暴毙推上了冰冷孤高的龙椅。

    灵堂的香火气还未散尽,他便在那些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孔注视下,完成了那套繁复到令人麻木的登基典礼。

    初时的懵懂与隐约的惶恐,很快就被现实的冰水浇透。

    什么天子?

    不过是个华丽的摆设。

    政令出了这养心殿便成空文,朝会上大臣们恭敬行礼,转过身去便各行其是。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

    一个颇得某位权阉青睐的宫女,竟敢在他面前举止轻慢,眼中毫无敬畏。

    那种被彻底无视、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维护的刺痛,如同毒蛇,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啃噬着他年轻的心。

    愤怒像野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双目赤红。

    咆哮,却只能压抑在喉间,化作被子下紧握到指甲嵌进肉里的拳头。

    他恨那些欺他年少的老臣。

    恨这吃人的宫廷。

    恨那早逝丢下烂摊子的父亲。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泪水滚烫。

    却洗刷不掉半分屈辱。

    最后。

    是冰封般的、沉入骨髓的无可奈何。

    正是这极致的无力,锻造出了极致的清醒与狠厉。

    人心险恶?

    他不仅知晓,更要将其变为手中的刀。

    他不再浪费时间于无用的情绪宣泄,转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史书典籍之中,在那些血淋淋的权谋故事里寻找破局之法。

    他沉默,他观察。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点点积攒着微弱却属于自己的力量。

    几个因家族落魄而渴望机遇的年轻官吏,一两个对现状不满、心思活络的低阶侍卫,还有母族暗中递来的、有限却关键的支持。

    隐忍一年,如蛰伏的毒蛇。

    终于。

    他等到了机会。

    他效仿史书中汉文帝召见周勃的故事。

    拟了一道旨意。

    加封掌控皇城禁军、权势煊赫却骄横跋扈的统领曹无患为大将军。

    召其入养心殿领旨谢恩。

    这道旨意的杀机,近乎明目张胆。

    一个骤然加封的虚衔。

    一次深夜于皇帝寝宫的单独召见。

    朝中那些老狐狸,岂能看不出其中的凶险?

    但他们太傲慢了。

    傲慢到不相信那个一年多来沉默寡言、看似逆来顺受的少年天子。

    能有那份胆魄。

    更不相信他有能力在皇宫内动手杀人。

    他们认定了。

    这只是少年皇帝又一次幼稚的、试图拉拢实权人物的可笑尝试。

    甚至可能带着几分被迫的屈辱。

    曹无患便是怀着这种轻蔑,昂然而来。

    他不仅来了。

    甚至公然违背受召入宫不得着甲佩刃的铁律。

    此人全身披挂。

    腰佩长刀。

    踏入养心殿时。

    铠甲铿锵,目光倨傲。

    全然不将御榻上那个瘦弱的少年,放在眼里。

    那一刻。

    少年皇帝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手心沁满冷汗。

    但脸上却奇异地保持着平静。

    他听着曹无患敷衍的谢恩。

    目光扫过那身违制的甲胄和腰间的佩刀。

    然后。

    用刻意放缓、却足够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背诵起《大周律》中关于宫禁仪卫的条款。

    曹无患脸上的轻蔑凝固了,随即化为错愕与一丝慌乱。

    “曹卿,”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冰冷:

    “你这是……要弑君么?”

    不等曹无患辩解或暴起。

    殿内阴影中。

    少年暗中布置的、为数不多的心腹死士。

    骤然扑出。

    与此同时。

    殿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他事先以演练为名,调入附近宫苑的另一支效忠于他的小型卫队。

    挣扎是短暂的。

    鲜血溅在了养心殿光洁的金砖地上。

    温热而刺目。

    曹无患至死,眼中都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或许从未想过。

    自己会死在一个黄口小儿的算计之下。

    少年皇帝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腿软的冲动,立刻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写下了第二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任命他早已选定的心腹接掌禁军大权。

    当那道沾着新鲜血腥气的旨意被迅速送出,当禁军指挥权更迭的消息传开,整个朝堂的震动可想而知。

    观望者迅速倒向,墙头草们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年轻君主的能量。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傀儡。

    他终于,握住了能够自保、进而图谋更多的刀柄。

    随后。

    便是长达数十年的、大刀阔斧却又步步惊心的集权与改革。

    设“议策房”分丞相之权。

    将天下兵马调度逐渐收归中枢。

    建立直属于皇室的隐秘情报网络。

    他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

    不知疲倦地运转。

    将分散的权力一点点重新捏合到手中。

    当他最终真正君临天下。

    令行禁止时。

    镜中的少年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深沉、鬓角染霜的中年帝王。

    然而。

    做完这一切。

    几乎耗尽了他最好的年华。

    与全部的心力。

    他曾有更多的抱负。

    想要涤荡沉疴,革新吏治,真正让这个古老的帝国焕发生机。

    可是。

    时间不够了,精力也不济了。

    而他的后人…

    更令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失望。

    一部分沉湎酒色,醉生梦死。

    一部分心胸狭隘,目光短浅。

    毫无人君气度。

    还有一部分。

    则热衷于阴谋诡计,结交江湖左道。

    心思根本不在正途。

    遍观诸子。

    竟无一人可堪托付这得来不易、却又危机四伏的江山。

    唯一一个让他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微微亮起的,竟是女儿武曌。

    她的敏锐。

    她的果决。

    她看待问题的高度。

    甚至她在军事政务上表现出的天赋,都远远超过了她的那些兄弟。

    女儿身?

    到了这一步,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女儿就女儿吧。

    总比把祖宗基业、千万百姓,交到那些真正的废物或野心家手里要强。

    但他无比清醒地知道。

    仅凭武曌一人。

    一个女子。

    想要压服朝野之上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偏见,想要震慑那些在权力蛋糕前蠢蠢欲动的豺狼虎豹,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需要一把无坚不摧的剑,一座足以让所有人忌惮的山。

    可偏偏。

    皇室最大的倚仗。

    那位唯一的先天圆满境武者,已在围剿落霞宗的一役中,与敌偕亡。

    皇室尖端武力的断层,使得本就不稳的局势,更添了一层致命的脆弱。

    所以。

    他只能行此险招、下策。

    设计让武曌在绝境中逃向黎阳客栈,指向许夜。

    他希望借由这场生死危机,让两人产生难以割舍的联系。

    救命之恩。

    患难之情。

    若能更进一步,缔结姻缘…

    那么。

    这位年仅双十便能力敌先天圆满、潜力无限的年轻人。

    便将与皇室。

    与武曌的未来,牢牢捆绑在一起。

    届时。

    皇室便将重新拥有一位足以镇压气运的绝顶武者。

    任凭天下风起云涌,朝堂暗流汹涌。

    只要这把剑在,这座山在,江山社稷,便至少不会轻易易主。

    否则…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咽气之后,武曌独力难支,在各方势力的撕扯与攻讦下艰难挣扎。

    最终…

    或许连性命都难保的景象。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

    一个帝王。

    在生命尽头,所能为她,为这个王朝,设下的最后一道,也是他认为最有可能生效的保险。

    思绪至此,老人的呼吸更加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几乎要将他最后一点生机咳散。

    浑浊的眼中。

    那点锐利与算计的光芒,终于彻底被濒死的灰败所覆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寄托于远方的期盼。

    养心殿外。

    雪落无声。

    夜色如墨,仿佛正在耐心地、一点点地,吞噬掉这座宫殿里最后残存的生机与算计。

    ‘哎…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一声苍凉到骨子里的叹息,在老人死寂的心湖中沉底,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痕,更深地陷了下去,每一道都刻满了无力回天的疲惫与不甘。

    目光呆滞地投向帐顶那片华丽的藻井。

    昔日象征天家威严的蟠龙图案。

    此刻在他涣散的视线里,只是一团团模糊而沉重的暗影。

    陆枫的婉拒。

    虽未明言阻断。

    但那冷静疏离的态度。

    无异于抽掉了他为武曌、为大周所设想的最后一道坚实基柱。

    他之前之所以敢将渺茫的希望。

    乃至整个王朝可能的未来,寄托于武曌一个女子之身。

    其最根本的底气,并非完全源于对女儿能力的盲目信任。

    他深知。

    个人的才智在滔天的反对浪潮与实力差距面前,何其脆弱。

    他真正的倚仗,是那个名为许夜的年轻人,以及通过武曌与之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系后,所能带来的、足以镇压一切的绝顶武力。

    唯有如此。

    武曌的位置才能坐得稳,坐得久。

    不至于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傀儡或牺牲品。

    唯有如此。

    她可能推行的、那些旨在革新除弊、挽狂澜于既倒的政令,才可能被真正执行下去。

    而非沦为一纸空文。

    否则…

    即便武曌侥幸冲破重重阻碍,坐上那冰冷的龙椅,又将如何?

    不过是重蹈他年少时的覆辙罢了。

    一个空有帝号、却无实权的天子。

    政令不出宫门。

    大臣阳奉阴违。

    江湖视若无睹。

    边镇自行其是…

    那与坐在火山口上等死,又有何异?

    念及此。

    老人仿佛看到一幅令人绝望的图景。

    武曌身着帝王衮服,却孤立于空旷的金殿之上。

    殿外是黑压压跪拜的人群。

    可每一张低垂的面孔下,都可能藏着讥诮、算计或冰冷的杀意。

    她发出的旨意。

    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些许表面的涟漪,旋即沉没无痕,甚至被扭曲成相反的模样。

    那样的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那样的统治,对大周又有何益?

    眼下的大周。

    外表虽仍维持着庞然帝国的架子,内里却早已是千疮百孔,沉疴积弊深重。

    土地兼并,流民隐现。

    吏治腐败,国库虚耗。

    军备松弛,边关不靖。

    江湖势力尾大不掉,门阀世家盘根错节…

    这一切。

    都需要一副最刚猛、最决绝、甚至最酷烈的药方,需要一位握有绝对权威和力量的君主,以铁腕强行推行变革。

    或许才能刮骨疗毒,争取一线生机。

    若再不能如此,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终将如同被蛀空的巨木,在某一刻轰然倒塌。

    这是历朝历代难以逃脱的宿命循环。

    他翻阅史书时早已看过无数次。

    难道真要在他周氏手中,再现这一幕吗?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最后的一丝算计落空,最后的一点希冀破灭。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在自己闭上双眼之后,那不可避免的混乱与衰亡。

    武曌或许能凭自身能力闯过眼前的杀劫,但等待她的,将是更为漫长、更为残酷的政治绞杀,而她,很可能孤立无援。

    陆枫静立榻边,将老人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绝望、不甘、悲凉与空洞尽收眼底。

    这位熟人,一生筹谋,临了却连最关键的布局都难以落子。

    陆枫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于公于私。

    他无法应承那份将许夜卷入的请求。

    但看着故人如此。

    终究难以完全硬起心肠。

    沉默了许久。

    直到老人的喘息渐渐微弱下去,眼神彻底涣散,仿佛灵魂已抽离大半,陆枫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那叹息声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妥协。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将每个字送入老人近乎停滞的耳中:

    “哎……”

    “我不会介入此事。”

    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会主动促成,也不会将许夜推向那个方向。

    “但……”

    他话锋极轻微地一转,目光似乎也投向了遥远的平州方向。

    “成与不成,便只看……武曌她自己的造化,以及……天意了。”

    这并非承诺,甚至不是鼓励。

    它更像是一个客观的陈述,一次立场的微调。

    他划定了自己不参与的底线,却也撤去了可能存在的、人为的阻碍。

    剩下的,交给命运。

    交给那两个身处风暴中心的年轻人自己的选择与际遇。

    这已是他能为这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熟人,所做的最大让步。

    也是最后的一点慈悲。

    榻上的老人。

    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在听到造化与天意二字时,闪烁了一瞬。

    随即,如同燃尽的灯芯,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丝。

    是释然?

    是接受?

    还是彻底的放弃?

    无人知晓。

    养心殿内。

    唯有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对抗着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与寒意。

    那一点微弱的光,照亮着御榻上即将被永恒黑夜吞噬的老者,也映着榻边如同古松般沉默挺立的身影。

    殿外。

    风雪依旧。

    覆盖着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

    每一寸汉白玉阶,仿佛要将所有的算计、挣扎、希望与绝望,都深深掩埋。

    而遥远的黎阳客栈中,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开始了它不可预测的转动。

    ……

    黎阳客栈。

    二楼最里间的客房。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许,但寒意依旧顽固地从缝隙中渗入。

    房间里。

    那盏油灯的火苗已经燃得很低,灯芯结出了一朵硕大的灯花,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光线也因此变得愈发昏黄、摇曳,将房间里的家具器物投射出巨大而模糊、不断晃动的影子,仿佛蛰伏的怪兽。

    厚实的粗布被褥严严实实地盖在床上少女的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

    若非仔细凝视其胸口的些微起伏,几乎会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具精致的雕像。

    之前紧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但眉心处仍残留着一丝病态的褶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

    忽然。

    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如同被风吹拂的蝶翼,带着一种脆弱的、试探般的意味。

    紧接着。

    又是一下。

    颤动的幅度稍稍明显。

    然后。

    那一直紧闭的眼皮。

    缓缓地、仿佛重逾千钧地,掀起了一道细缝。

    起初。

    只是模糊的一片昏黄光影,夹杂着跳动的、令人晕眩的斑点。

    瞳孔似乎还无法聚焦,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陈旧发黑的房梁。

    片刻之后。

    眼睑又努力地睁开了些。

    视线开始艰难地凝聚、适应。

    武曌看到了头顶那方粗陋的麻布帐子,边缘有些磨损。

    看到了从帐子缝隙透进来的、那盏油灯摇曳不定的光晕。

    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劣质灯油味、陈旧木头味、淡淡血腥气。

    意识,如同退潮后逐渐显露的礁石,一点点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冰冷中浮现。

    首先是身体的感觉。

    无处不在的、沉重的虚弱感,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

    紧接着。

    是左肩胛下方传来的一阵尖锐却沉闷的刺痛。

    那正是之前毒镖射入、又被强行逼出毒素的位置,此刻虽然不再有那股阴寒侵蚀的恐怖感,但伤口本身的痛楚和经脉被反复冲刷后的灼伤感依然清晰。

    除此之外。

    四肢百骸的经络里,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滚烫的余韵,与她体内原本的冰寒形成微妙的对抗与调和,带来一种酥麻与刺痛交织的复杂感受。

    然后。

    是记忆的碎片,混乱而惊心地闪现。

    风雪。

    颠簸的马背。

    身后凌厉的破空声。

    护卫们绝望的怒吼。

    肩头一凉。

    无边的冰冷与黑暗。

    还有。

    最后模糊视线里,一扇透着昏黄灯光的客栈大门。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旋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