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内部的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以十五度倾角向下延伸，两侧墙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导光槽，幽蓝冷光如垂死萤火，在动力甲头盔灯扫过时才微微反耀一瞬，随即沉入更深的暗。空气是真空，但陈瑜的传感器却捕捉到极微弱的气压梯度波动——不是泄漏，更像是某种残留循环系统在数万年休眠后，仍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呼吸节律。他抬手，指尖悬停在左壁一处凸起的菱形接口上方三厘米处，全息光标无声展开：接口表面蚀刻着七道螺旋状凹痕，中心嵌着一枚已氧化发黑的晶石残核，其晶体结构与禁军标准通讯中继器所用的“星辉硅”同源，但晶格畸变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九。“不是它。”陈瑜低声道，声音未通过外放扬声器，仅在加密频道内震荡，“考尔的‘印证’，不是技术复刻，是活体适配。”瓦伦斯立刻调出战术目镜中的历史比对图层——白暗科技时代晚期，人类曾批量制造过一种名为“衔尾蛇-7型”的神经桥接终端，专用于将高阶灵能者意识锚定于超维计算阵列，其接口制式与此处完全一致。区别在于，衔尾蛇终端需双人同步激活，一人提供算力，一人提供灵能校准；而此处接口旁，赫然刻着两组并列的指骨压痕，深浅不一，左侧三道压痕边缘泛着细微金属熔融痕迹，右侧四道则覆盖着薄如蝉翼的碳化膜——那是有机组织在极端低温下急速脱水、又经漫长辐射轰击后留下的生物印记。“考尔没带搭档。”艾吉斯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不是禁军，也不是机械教随员。记录里没提过第三人在场。”陈瑜没有回答。他的光学镜头已自动聚焦于压痕末端延伸出的一条细若蛛丝的银灰色导线，它从接口底部斜向穿入墙体夹层，消失在扫描盲区。他后进一步，机械手掌按上那片碳化膜覆盖的墙面，震动传感器瞬间捕捉到墙体内部传来的、极其规律的搏动频率：每秒0.37次，振幅微弱却稳定，如同一颗被封在铅棺里的、缓慢跳动的心脏。“不是心跳。”卡西乌斯突然开口，战术目镜正高速解析着那搏动引发的次声波谐振，“是共振。墙体在响应某个深层频段的信号……频率匹配度98.6%，来源指向核心区凹陷结构正下方。”话音未落，整条通道忽然轻微震颤。不是坍塌前兆，而是某种庞大质量正在调整姿态——就像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头顶导光槽残存的幽蓝冷光骤然暴涨，刺得人目眩，随即又彻底熄灭。黑暗降临的刹那，陈瑜的夜视系统捕捉到墙壁夹层内有东西一闪而过：一道狭长、平滑、无接缝的银色弧面，正沿着墙体内部预设轨道无声滑过，其材质反射率超出已知所有合金，甚至短暂扭曲了红外成像轮廓。“相位滑轨。”西穆斯语速陡然加快，“不是防御机制……是维护通道。自动巡检单元仍在运行。”“运行了多久？”德瓦伦斯问。“至少十七万年。”陈瑜的声音毫无起伏，“能量源未枯竭，逻辑回路未崩溃，说明它的供能系统……根本不在这个维度。”众人屏息。动力甲内部冷却液循环泵的嗡鸣都似被这寂静吞没。只有陈瑜的传感器持续输出着冰冷数据流：墙体夹层温度恒定为-273.14c，仅比绝对零度高0.01K；那搏动频率始终未变；而银色弧面滑过之后，原先碳化膜覆盖的区域，竟缓缓渗出一层薄薄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细微脉动——与墙体深处那颗“心脏”的节律完全同步。陈瑜缓缓收回手。他掌心装甲表面，不知何时已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虹彩霜晶，正随着那搏动频率明灭闪烁。“考尔没来过这里。”他忽然说，“但他知道怎么唤醒它。”瓦伦斯立刻接上：“他留下了钥匙。”“不。”陈瑜摇头，光学镜头锐利如刀，“他把自己变成了钥匙。”他调出全息投影，将通道内所有异常痕迹串联：两组指骨压痕、银色弧面滑轨路径、虹彩薄膜扩散方向、墙体深处搏动源坐标……线条在虚空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倾斜三十度的椭圆轨迹，精准指向建筑群中央那座破损穹顶的几何中心。“他在进去之前，就启动了收容协议的逆向校准程序。”陈瑜的声音沉下去，“不是为了打开牢笼——是为了让牢笼……认出他。”众人沉默。禁军们无需解释便明白其中恐怖：白暗科技时代的收容设施，其核心逻辑绝非物理封锁，而是认知层面的绝对隔离。要让一个被整个文明视为终极禁忌的存在“承认”闯入者具备交互资格，所需代价远超肉体湮灭——那是将自身存在本质，主动拆解、编码、献祭为一段可被收容系统读取的“合法身份密钥”。“他疯了。”艾吉斯喃喃道。“不。”陈瑜迈步向前，耀金甲胄在残余导光槽映照下流淌着熔金与寒铁交织的光泽，“他比谁都清醒。因为只有被收容者认可的‘访客’，才能接触到最底层的原始数据链——那些关于星神坠落真相、关于人类基因锁第一道裂痕、关于基里曼大人沉睡真正原因的……原始日志。”他停顿半秒，右臂装甲无声滑开，露出内嵌的微型分析仪。一束高能粒子流射向虹彩薄膜，薄膜瞬间沸腾、汽化，露出下方裸露的墙体基质——那里没有钢筋，没有晶格，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微小六边形构成的蜂巢状结构，每个六边形中心都悬浮着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烬，灰烬表面浮动着不断重组的楔形文字。“看这个。”陈瑜放大图像，“这不是铭文。这是……生物编码的熵减残响。每一粒灰烬，都是一个被抹除的个体意识最后坍缩时释放的量子态余韵。”瓦伦斯上前一步，目镜数据瀑布般刷新：“编码密度……超出泰拉大图书馆全部数字化典籍总和的十七倍。且……它们在自我迭代。”“迭代方向？”德瓦伦斯问。“向内。”陈瑜的合成音第一次带上一丝沙哑，“所有灰烬都在朝着蜂巢中心那个尚未显现的‘空洞’坍缩。而那个空洞的位置……”光标闪电般跃至蜂巢正中心，坐标与破损穹顶下方收容核心的引力异常点完全重合。“……就是考尔现在所在的地方。”就在此时，通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某种巨大器官被强行撑开的撕裂声。紧接着，整面左墙开始蠕动——不是崩塌，而是如活体肌肉般收缩、隆起，那些早已熄灭的导光槽缝隙中，缓缓渗出粘稠的、泛着珍珠母虹彩的半透明凝胶。凝胶表面，无数细小的六边形结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组装、分裂、再组合，眨眼间便铺满整面墙壁，形成一幅巨大而诡异的动态星图。星图中心，一颗黯淡的恒星被七道缠绕的银色锁链捆缚，锁链末端深深扎入星体核心，而星体表面，正浮现出一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面孔轮廓——正是考尔年轻时的影像，双眼紧闭，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非人的、纯粹满足的弧度。“他在喂养它。”西穆斯声音干涩，“用记忆，用知识，用……他自己。”陈瑜没有回应。他正凝视星图边缘一行刚刚浮现的、由凝胶自动书写的楔形文字。翻译模块尚未完成解析，但他的古语数据库深处，某个被帝国列为最高禁忌的词汇序列已自动激活：*Akh-En-mut-Tekh*——意为“以血为契，以识为壤，以永寂为祭坛”。“走。”他下令，声音斩断所有迟疑，“目标收容核心。路线变更——放弃所有主通道，跟随凝胶蔓延方向。它在为我们指路。”禁军们迅速重新编队。叶栋平与卡西乌斯不再居前，而是侧翼展开，动力甲肩部反应堆功率提升至临界阈值，幽蓝能量场在真空里无声激荡；德瓦伦斯与艾吉斯则将长矛交叉于胸前，矛尖微光流转，构成一道动态力场屏障，隔绝可能来自墙体内部的突袭；瓦伦斯护在陈瑜身侧，左手已悄然握紧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那是禁军专属的“静默之种”，一旦引爆，可在半径百米内制造绝对真空与零点能塌陷，连因果律涟漪都会被暂时冻结。陈瑜走在最前。他每踏出一步，脚下虹彩凝胶便如活物般退开，露出下方更古老的黑色基岩，岩面上蚀刻着无法解读的环形符文，符文间隙里，嵌着数十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色结晶。结晶内部，有东西在缓慢脉动，节奏与墙体深处那颗“心脏”严丝合缝。“这些结晶……”德瓦伦斯低声道，“是生物电池？”“不。”陈瑜蹲下身，机械指尖轻轻拂过一枚结晶表面，“是休眠态的‘守望者’。它们在等一个指令——或者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品。”他直起身，目光穿透前方愈发浓稠的虹彩雾霭。雾霭深处，破损穹顶的轮廓已隐约可见，但穹顶之下，并非预想中的巨大牢笼或能量核心，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纯粹阴影构成的球体。球体表面没有边界，只有无尽的、吞噬光线的深邃，偶尔有银色电弧从中炸开，却又在离体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没。“收容核心不是容器。”陈瑜的声音在频道中清晰回荡，“它是……伤口本身。”他抬起右手，掌心装甲缓缓张开，露出内嵌的古老接口——那接口形状，竟与墙基上发现的菱形接口一模一样。接口内部，七道螺旋凹痕正散发着与远处阴影球体同频的微弱脉动。“考尔没留下第二把钥匙。”陈瑜说，“他把它，焊进了我的手臂里。”他向前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片旋转的阴影，而是伸向自己左臂装甲下方——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接缝正微微发亮。他拇指按上接缝，用力一旋。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尘封万年的棺盖，终于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