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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六章 你运气不太好
    当枪口指向张玉龙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似乎到这一刻,所有人才意识到,这座小城虽然治安还不错,但终究是在边境。在这里的阳光下,一切平静、安乐,但背着阳光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在做着边境生意。有合法的,也有……并非合法的。“玉龙,你太放肆了!”张崇飞低声道,似乎在用这种冷静的口吻,来掩饰心里的慌张。对方,可是有枪的!即使他张崇飞势力也不小,但来见威爷,他可没带那么多人,更没带家伙。更何况,他也知道......罗旭捏着那张身份证,指尖微微发紧。证件照是他昨晚在书房被老鬼叫去拍照时拍的,连角度、光影都一模一样,只是名字栏赫然印着“林默”二字——一个他从未用过的假名,却连出生日期、户籍地都填得滴水不漏,甚至右下角还压着一枚微不可察的暗纹钢印,是公安部第二代身份证制证中心内部流通的应急备用模板编号。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黑市作坊能搞出来的货色。他抬眼看向老鬼。老鬼正靠在机场VIP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剪着雪茄头,动作轻缓得像在给一件明代官窑瓷器上釉。他没看罗旭,只将剪下的雪茄头轻轻弹进烟灰缸,火星一跳,无声熄灭。“你昨天问,我跟老熊怎么认识的。”老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刮过青砖,“其实不用问——他没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敢说。”罗旭没接话,只是把身份证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摩挲着背面的纹理。“金先生是谁?”老鬼忽然问。罗旭喉结微动:“羊城金鼎拍卖行的董事长,金振声。”“嗯。”老鬼点点头,像是确认一件早已知晓的事,“他托你来,是为了查‘青蚨’。”罗旭瞳孔骤然一缩。青蚨——古籍《搜神记》有载:“青蚨生子,母子分离,各藏其血于钱,买物则钱自还。”后世引申为“血本归位、因果不爽”的隐喻。但在老黑圈子里,“青蚨”是三十年前一场席卷南北古玩黑市的清洗行动代号,牵扯七省二十三个造假窝点、十五家海外离岸公司,最终以十二人失踪、八具尸体沉入珠江口告终。此后二十年,“青蚨”二字再无人敢提,连老黑内部档案都只用“X-7”替代。而罗旭,是从宋翰彰放在他枕头下的那本残破《岭南瓷谱》夹层里,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的。夹页上还有一行褪色小楷:“青蚨未死,血未冷,人在滇南。”他当时以为那是疯话。可此刻,老鬼亲口说了出来。“你不是金振声的人。”老鬼忽然笑了,目光如针,“你是宋翰彰派来的,对不对?”空气瞬间凝滞。疯狗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但罗旭清楚看见他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腰侧枪套边缘——三下短,一下长,节奏和昨夜洋楼后巷里,叶振雄摸出打火机时的敲击声完全一致。原来他们早就在互相试探。罗旭缓缓呼出一口气,把身份证轻轻放在茶几上:“宋先生说,若我见到穿灰布中山装、左袖口绣一只青蚨的人,就该知道——青蚨没死,只是换了翅膀。”老鬼脸上的笑意淡了。他低头,解开自己左袖扣,缓缓挽起衬衣袖口。一道蜿蜒的墨色刺青盘踞在他小臂内侧:一只铜钱状的虫,双翅展开,翅脉竟是由无数细密蝇头小楷写就的《千字文》片段,最末一字,正是“冷”。罗旭心头一震。他认得这字体——和《岭南瓷谱》夹页上的一模一样。老鬼收回手,扣好袖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宋翰彰没死,他在滇南守了二十七年。他让你来,不是为了查我,是想确认一件事——当年青蚨案里,到底有没有活口。”罗旭沉默片刻,点头:“他说,只要见了您,就知道答案。”“答案是……有。”老鬼端起咖啡杯,吹了口气,“但我不是活口。”罗旭一怔。“我是主刀人。”老鬼淡淡道,“青蚨案,是我亲手办的。”窗外一架南航客机轰鸣而过,玻璃震颤,杯中咖啡泛起细纹。老鬼盯着那圈涟漪,声音低沉下去:“那年我刚接手老黑,上面要我在三个月内清掉所有‘不听招呼’的窑口。有人往故宫送仿汝窑洗,有人拿元青花大罐当夜壶使,还有人把雍正斗彩鸡缸杯砸碎了掺进新瓷泥里烧赝品……这不是买卖,是刨祖坟。”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罗旭:“可清到最后,我发现,真正该清的不是那些窑工、不是那些画师,而是把真东西偷出去、再把假东西运回来的中间人。他们才是青蚨的根。”罗旭呼吸一滞。他忽然明白了。所谓“青蚨”,从来不是某个组织,而是某种循环——真品出境,赝品回流,再用赝品骗走真品,如此往复,血越流越热,钱越滚越厚,而真正的老物件,却一件件消失在海关单据的夹缝里。“所以您把中间人全清了?”罗旭轻声问。“清了一半。”老鬼冷笑,“另一半,带着三十七件一级文物,从瑞丽口岸走了。带队的,是你师父。”罗旭猛地抬头。“宋翰彰。”老鬼看着他,“当年他亲手烧了青蚨账本,却把最后一册藏在《岭南瓷谱》里,交给了你母亲。”罗旭手指一抖。他母亲……死于七年前一场车祸。警方判定疲劳驾驶,车坠崖,尸骨无存。可那天她根本没开车——车是借给邻居的,而邻居第二天就移民去了加拿大,再无音讯。“你母亲姓沈。”老鬼说,“沈砚秋,原故宫文物修复组第三梯队首席摹本师。她临走前,把青蚨账本最后一页拓了下来,夹进瓷谱,又把你托付给金振声。”罗旭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你一直以为自己在找师父,其实你在找你妈留下的那页纸。”老鬼身子前倾,目光如炬,“而我现在带你去滇南,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看——那页纸背面,写的到底是什么。”登机广播响起,催促mU5713航班旅客登机。疯狗推门进来,递来两张头等舱登机牌。罗旭接过时,发现自己的那张上,登机口栏赫然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瑞丽·姐告口岸·边检三号通道”。不是机场,是边境线。老鬼起身,整了整中山装领口,忽而问道:“大旭,你知道为什么老黑规矩里,生瓷最多做三件吗?”罗旭摇头。“因为三才之道。”老鬼迈步向登机口走去,背影挺直如松,“天、地、人。第一件,试火候;第二件,验胎骨;第三件,定神韵。三件之后,必衰。就像人,一口气吊着,能撑三回;再往后,就是透支命格。”他停步,回头:“可有些人,偏要第四件。”罗旭跟上去,脚步沉稳:“谁?”“太子。”老鬼轻声道,“他昨晚拍下的南宋葵口盘,不是真品。”罗旭心头一凛。“那盘子底款,是‘嘉泰三年造’,可嘉泰只有四年,三年时,南宋朝廷已停烧官窑两年。那盘子,是民国仿的,釉面太亮,开片太整,而且……”老鬼嘴角微扬,“胎土里掺了云母粉,烧出来泛银光——这是滇南杨家寨的老法子,专糊弄外行人。”罗旭脑中电光石火。杨家寨……《岭南瓷谱》夹页背面,那句“青蚨未死,血未冷,人在滇南”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寨后龙潭,三丈深,底有铁匣,匣中青蚨翼,断一翅,尚能飞。”他忽然明白老鬼为何非带他去滇南。不是调和矛盾,不是收账。是去龙潭捞匣。飞机起飞时,云层厚重如铅。罗旭系好安全带,望向舷窗外翻涌的灰白。手机早已被收走,身上只剩老鬼给的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昨夜洋楼后巷里,叶振雄摸出打火机时,火苗腾起一瞬映亮的半张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疲惫。原来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能打开铁匣的人。等一句能接上《千字文》末字“冷”之后的话。等青蚨真正飞回来的那天。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芒市。一辆黑色丰田越野早已等在停机坪旁,车牌是云N·00001。疯狗开车,老鬼坐副驾,罗旭坐在后排。车驶出机场,柏油路渐窄,两旁山势陡然拔高,雾气缭绕,古木参天。GPS信号消失,导航界面变成一片灰色雪花。“前面五十公里,没信号,没监控,没加油站。”疯狗头也不回地说,“过了姐告桥,就是另一套规矩。”罗旭点头,忽然问:“叶振雄……他知不知道青蚨的事?”前排沉默了几秒。老鬼开口:“他知道青蚨死了。但他不知道,青蚨的尸首,一直埋在老黑地下三层的冰库第七号冷柜里。”罗旭脊背一凉。“那里面,封着三十七件一级文物的拓片、照片、X光片,还有……当年所有涉案人的指纹、牙模、虹膜数据。”老鬼声音平静,“老熊每季度去一次,亲自核对。他是守墓人,也是守灵人。”越野车拐进一条盘山土路,颠簸加剧。罗旭扶住前座靠背,看见车窗外掠过一块锈蚀的界碑,上面“中国”二字已被藤蔓遮去大半,只余“国”字最后一横,在风中若隐若现。手机震动。罗旭一惊——他没手机。震动来自他西装内袋。他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是老鬼给他的那张身份证。此刻它正在微微震颤,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他抽出来。证件正面依旧印着“林默”,可背面,在原本该是签发机关的位置,竟浮现出一行荧光小字,随角度变化而明灭:【青蚨振翅时,血归故土日。】字迹未干,似墨未凝。罗旭攥紧卡片,掌心渗汗。他知道,这趟滇南之行,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开匣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