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烈日当头。
五艘五千料包铜宝船靠岸,船身遍布焦黑坑洞,左侧那艘主桅杆断了一半,帆布烧成了黑布条,随风乱摆。
这是周王朱橚的舰队,挂着大明远洋商行的名号。
甲板上全是刺鼻的硝烟味,水手正抬着阵亡者的尸首下船。
朱橚瘫坐在甲板中央一个残破木箱上。他身上那套四品常服破了几个大洞,头发散乱,官帽早丢进了海里。
他双手正飞快拨弄一把大号铁算盘。
噼啪作响。
“三号船底舱漏水,修补木料两千两!二号船主桅报废,八百两!”朱橚咬着牙,每报出一个数字,心头就滴血,“火炮炸膛三门,一万两!抚恤金,五千两!”
算珠拨到尽头。
朱橚一脚踢飞面前的半截木桶。
“十五万两!”他跳起来,手指头戳着海面方向破口大骂,“这帮挂黑旗的王八羔子!打烂了本王十五万两白银的家当!”
旧港留守副将跳板上船,西域狼军的牛皮甲在太阳下反光。
“王爷。”副将抱拳,“市舶司有工匠,能修船。修理费收你八折。”
朱橚死盯过去。
“修船的钱本王出得起。这口气咽不下!”他转身走向船舱,“拿纸笔来!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副将跟在后面。
朱橚抓起毛笔,在宣纸上狂草。
“给老十七和李景隆送信!就说南洋遍地是金子,但有野狗抢食!让他们把新买的宝船全开出来!带足火炮和弹药!”朱橚把笔一砸,抄起大印重重盖在纸上,“本王要跟他们合股!把这帮黑骷髅的底裤全扒下来卖了抵债!”
要钱不要命的狠劲被彻底激了出来。敢动他朱橚的钱,天皇老子来了也得扒层皮。
南洋深处,珊瑚岛群。
一座隐秘的深水港湾里,三十多艘西洋三桅大帆船抛锚停泊。主桅杆上全挂着黑底白骨骷髅旗。
海盗联盟老巢。
主营帐内,橡木酒桶砸在礁石上四分五裂,朗姆酒流进沙土。
海盗头目黑胡子拔出腰间的燧发短铳,枪口直接怼在一个西洋商人的脑门上。
黑胡子右眼戴着皮眼罩,胸前长满浓密的黑毛。
“你收了老子两万枚金币!”他大吼,“卖给老子三十门最新式的长管火炮!你说这炮能打四百步!天下无敌!”
“黑胡子!我们的火炮真是最好的!连阿尔梅达将军的舰队都没装备这么好的!”商人吓得两腿发软,裤裆湿了一大片。
“放你娘的屁!”黑胡子把短铳枪管捅进商人嘴里,“老子本打算用这些炮去抢葡萄牙的运金船!结果半路撞上五艘挂金龙旗的东方破商船!老子折了三艘快船,连一枚银币都没抢到!”
商人呜咽求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黑胡子抽出短铳,反手用枪柄砸断了商人的鼻梁骨。
商人倒在沙地上翻滚惨叫。
“把这个骗子绑在礁石上喂螃蟹!”黑胡子吐了口唾沫。
两名海盗拖走商人。
黑胡子转头看向墙上的南洋海图,抽出一把弯刀,一刀扎在标着旧港的位置上。
“通知各个船长。修整后全舰队出击!把那五艘东方破船找出来!我要把他们全沉进海里,捞回老子的本钱!”
海盗的贪婪被激发。吃了亏不连本带利讨回来,以后怎么在南洋立足。
应天府。曹国公府。
李景隆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朱橚发来的加急信件。
信纸上全是粗鄙之语,字里行间透着找人拼命的架势。
李景隆把信递给对面的宁王朱权。
朱权扫了一遍,把信拍在桌案上。
“老五这回栽大跟头了。”朱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十五万两的本钱打了水漂。”
“黑旗海盗。火炮射程跟咱们买的真理二号差不多。”李景隆手指敲击扶手,“王爷,咱们手里的牌照还没捂热乎。这要是不打回去,以后大明的商船还怎么去新大陆圈地?”
朱权放下茶盏。
“本王的五艘宝船已经下水。义乌招募的三千矿工全上了船。”朱权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既然老五要合股,那就干票大的。大明的买卖,轮不到一帮海盗指手画脚。”
李景隆跟着站起身,牙咬得咯咯响。
“我出三艘船!全配真理二号重炮!”他冷哼,“这帮海盗横行南洋,宝库里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端了他们的老巢,填填咱们的亏空!”
两人对视。满眼都是算计。没钱赚的买卖谁干。
皇宫,武英殿。
范统仰倒在一张特制大椅上。左手抓着一把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右手捏着剥开的栗子肉往嘴里丢。
大殿中央站着报信的锦衣卫百户。
“事情就是这样。”百户低头汇报,“周王在南洋遇袭。黑骷髅旗。对方火炮射程在三百五十步到四百步之间。周王,吃了亏。”
范统吐掉栗子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抓起案上的茶壶灌了一口。
“这周王,平时抠搜的,活该吃瘪。”范统打了个饱嗝。
“西洋人的火炮技术有长进。”范统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残渣
“大明发出去的牌照,不是废纸。”朱棣声音平稳,“既然收了他们的钱,大明就是他们的底气。大明的钱,只能大明人自己赚。”
范统搓了搓手凑上前。
“皇爷的意思是,让郑和去清剿?”范统问,“这来回跑一趟,军费可不少。”
朱棣斜了范统眼。
“藩王丢的面子,藩王自己找回来,朝廷给出点力头。”朱棣抬头看向殿外,“老十七和李景隆不是要去合股吗?给他们加点筹码,增加底气。”
范统脑子转得飞快。
“火器局刚造出三十门改良版的真理三号。”范统竖起三根手指头晃了晃,“射程八百步。威力比二号大两倍。”
“拨给他们!”朱棣下达口谕,“告诉老十七和李景隆。这三十门炮是朝廷借的。打完仗,海盗的缴获三七分账!朝廷七!若是打输了,就让他们跟老五一起在南洋喂鱼,别回来丢人显眼!”
“皇爷英明!这波稳赚不赔!”范统拱手,乐开了花,“臣这就去船厂提炮,顺便再卖他们几船弹药。”
范统迈着八字步走出武英殿。阳光照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又是发财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