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是一只蛟，还没有水君大。”江涉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害怕。”“我没、怕！”“那好吧……”猫儿从他怀里跳下来，仍在四处张望。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太过新奇了，有...江涉搁下酒盏，指尖在青瓷边缘轻轻一叩，声音极轻，却似敲在人心上。他目光扫过席间——高仙芝正与岑参谈论西域屯田之策，元丹丘已半倚在胡床边，手里捏着半块酥酪，眼睛却还盯着台上舞姬腰间缀着的铜铃；猫儿蹲在席尾，小手扒着案几边缘，脚尖悬空晃着，嘴里含着一粒葡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藏了果核的松鼠；段芳伟刚从后厨讨来一碗新炖的羊羹，正低头吹气，热气氤氲里，眉宇间尚存几分水汽未干的倦意。唯有李白，坐得最直，白袍袖口微垂，左手按膝，右手执杯，指节分明，腕骨如削。他方才那一句“去吓唬了一个人”，说得云淡风轻，可话音落处，满厅丝竹竟似滞了一瞬——不是乐声停了，而是人耳先听见了静。江涉没接话，只将杯中残酒倾入地上一道细缝。酒液蜿蜒如墨，渗入夯土，无声无息。他忽然道：“那小勃律人，姓甚？”李白抬眼，笑意未达眼底：“阿史那·毗伽。”元丹丘一口酥酪噎在喉头，呛得咳嗽两声，忙灌下半盏凉茶才缓过来：“阿史那？这可是突厥王族旧姓！他若真是小勃律国师，怎会流落龟兹为囚？小勃律不过葱岭西陲弹丸之地，何德何能供奉得起突厥贵胄之后？”“他不是小勃律国师。”江涉淡淡道，“他是大勃律最后一位可汗的义弟，本名阿史那·毗伽，幼时随商队入勃律，被老可汗收养，赐名‘勃律’。后来大食东侵，小勃律降附，大勃律独抗十年，终因粮尽援绝而溃。他护着少主突围，半途遭伏，少主死于乱箭，他一人负伤潜行三千里，入安西求援，却被高仙芝以‘通敌疑迹’扣押至今——整整四年零七个月。”席间一时寂然。岑参手中象牙箸停在半空，筷尖一滴酱汁坠落，在锦垫上洇开一点深褐。猫儿悄悄把葡萄吐进袖口，又飞快掏出来，用帕子擦了擦，仰头问：“那……他跪着求先生杀一百个人，先生答应了吗？”江涉尚未开口，李白却忽然笑了一声，极短，如裂帛。“我答他：‘你既知我神通非常，便该明白——杀人易，救国难；斩首易，续命难；灭一军易，扶一国难。’”他顿了顿，饮尽杯中酒，喉结微动：“我又问他——若我真助你杀了那百人，高仙芝暴卒于归途，龟兹守将群龙无首，安西四镇震动，吐蕃趁虚而入，大食再遣铁骑东来，西域诸国闻风倒戈，大唐十年经营毁于一旦——你复的是哪一国？你雪的是哪一恨？你祭的又是哪一城百姓的骸骨？”猫儿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去够李白面前那碗被她拨过好几回的肉：“那……先生是没答应？”“我问他一句。”李白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月光正悄然爬上檐角一只青铜雀喙，“你说万世太平，可曾想过——太平二字，从来不在刀尖上，而在灶膛里。”席间更静了。段芳伟默默把羊羹碗往李白那边推了推。元丹丘却忽地坐直，压低声音：“等等……他刚才说，两次烈火降祸，无人察觉？可我分明看见那胡人火盆炸开时，火星溅到他袍角，燎出三个焦洞——那火，不对劲。”江涉终于侧过脸，眸光如霜浸雪：“他卜的是‘劫数’，算的却是‘因果’。第一次火起，是因他妄图窥探我命格，天机反噬；第二次火爆，是他强念禁咒，欲借我气机引动地脉阴火——可惜，他不知我立身之处，本就是天地不容的‘空位’。”“空位？”岑参皱眉。“不错。”江涉指尖轻点案几，木纹竟泛起一圈涟漪似的微光，“凡人立于天地之间，皆有命格、有气运、有因果牵缠。唯我——无生无死，无来无去，无前因，无后果。他掐算我，如同闭目描风，徒劳扑空；他咒我，如同向虚空掷石，石未及半途，已化飞灰。”元丹丘倒抽一口冷气：“所以那火……不是炸给他看的，是炸给‘天’看的？”“不。”江涉摇头，“是炸给他自己听的。”话音未落，门外忽有疾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校尉掀帘而入，甲叶铿锵，单膝跪地，声音绷紧：“启禀使君！城西驿馆走水！火势凶猛，已焚毁三间屋舍！所幸无人伤亡，但……但那胡人卜师，连同两名随侍，尽数失踪！唯余一具焦尸，怀中紧攥半截炭笔，地上写有八字——”高仙芝眉峰一拧：“哪八字？”校尉咽了口唾沫，额头沁汗：“‘火非火，人非人，天不言，我自焚。’”满座俱惊。猫儿猛地缩进段芳伟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元丹丘霍然起身，袖袍带翻酒盏，琥珀色酒液泼洒于地，竟未浸透，反如活物般游走成一道蜿蜒细线，直指门外。李白却端坐不动，只将空杯缓缓搁下，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越微响。江涉垂眸，看着那滩酒液所聚之处，地面夯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隐约透出幽蓝微光，仿佛地底蛰伏着一只沉睡千年的瞳。他忽然道：“他没烧干净。”“什么？”岑参追问。“那具焦尸。”江涉抬眼，目光如刃，“不是他。是他三年前亲手炼制的一具‘替身俑’，取自龟兹古墓殉葬童子骨灰混以赤铁砂塑形，内嵌西域秘传‘息魂符’，可代主承劫三日。如今符尽俑毁，他本人早已借火遁形，潜入节度使府邸腹地——就在今夜。”高仙芝猛然起身，佩剑锵然出鞘三寸：“何处？”江涉没答，只将手指蘸了蘸自己酒盏中残留的几滴酒，在案几上缓缓画了一个字。不是篆，不是隶，更非梵文或粟特字母。那字笔画奇诡，横折如刀锋劈山，竖钩似断戟沉沙，末笔一捺拖长，竟隐隐透出血色微光。元丹丘失声道：“这是……‘赦’字？可怎会如此写法？”“不是赦。”江涉指尖一拂，酒字倏然消散，唯余一痕湿印，“是‘赫’——赫赫之赫。上古巫祝召神敕鬼所用真形符，专破幻术、禁咒、移形、替身。他既然敢把‘赫’字刻进自己骨相里，今日就该知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白脸上。“——有些火，烧不死人；有些灰，盖不住命。”话音未落，厅外忽起一阵异响。不是风声，不是更鼓，也不是乐伎调弦。是沙沙声。极细，极密，仿佛千万只枯爪正缓慢刮过朱漆廊柱。紧接着，一缕青烟从门槛下钻入，袅袅盘旋，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人形轮廓——宽袍大袖，头戴毡帽，帽上羽毛低垂，正是那小勃律人阿史那·毗伽！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唇色乌紫，脖颈处赫然绕着一圈暗金细链，链上缀满细小铃铛，每一只铃舌皆被红线缚住，红线另一端，隐没于烟气深处。猫儿“呀”地一声捂住嘴。元丹丘一把抄起案上铜壶，壶中酒液尚温，他手腕一抖，酒如银练泼出，却在距那烟影三尺之处轰然蒸腾，化作一团灼灼白雾！烟影微微晃动，似被烫了一下。高仙芝厉喝：“结阵！”厅内乐伎、仆役、侍卫齐齐变色，数十人拔刀出鞘，刀光映着烛火，寒芒如雪崩般压向烟影——可刀锋所至，烟气竟如活物般分流、聚合、再分流，始终不散，反而愈浓。江涉却仍坐着，连眼皮都未抬。李白却忽然笑了。他站起身，袍袖轻扬，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随手抖开。绢上无字，唯有一幅水墨——墨色浓淡相宜，绘的竟是方才宴席全景：高仙芝执杯而笑，元丹丘夹酥酪，岑参举箸欲食，段芳伟捧碗，猫儿蹲在席尾，葡萄含在口中……连地上那滩未干的酒渍，都分毫不差。而画面最中央，赫然多出一人背影——白衣广袖，负手而立，正是李白自己。“你算天机，我画命格。”李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借火遁形，我以画锁形。你藏在烟里，我早把你名字，题在画角。”他指尖轻点素绢右下空白处。那里，果然浮现出一行小楷，墨色新鲜，犹带湿意：【阿史那·毗伽，癸卯年六月初三亥时三刻，魂系此绢。】烟影骤然剧烈震颤！那暗金细链上的红线一根根崩断，铃铛叮咚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烟气翻涌，仿佛被无形巨手揉捏撕扯，终于“噗”地一声，彻底溃散——唯余一截焦黑断指，跌落在地，指甲缝里，还嵌着半粒未燃尽的赤铁砂。段芳伟抢上前，拾起断指，入手冰凉，毫无焦灼余温。元丹丘怔怔望着那幅画，喃喃道：“太白……你何时画的？”李白将素绢重新卷起，塞回袖中，只淡淡道：“你们方才听曲时，我用筷子蘸酒，在案几底下画的。”岑参脱口而出：“可案几底下……黑漆一片，如何能见？”“谁说要见？”李白一笑，眼角微扬，“画的是命，又不是形。”此时，厅外忽有苍老声音传来，嘶哑如砾石相磨：“好一个画命不画形……老朽卜了一辈子卦，今日方知，原来最准的签，不在火盆里，而在人袖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廊下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人。不是胡人，亦非唐装。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葛衣，头发花白，用一根枯枝簪着，赤足，脚踝上系着三枚铜铃，走动时却无声无息。最奇的是他双眼——左眼澄澈如少年，右眼却浑浊如蒙尘古镜，瞳孔深处，隐约浮着星轨运转之象。江涉终于起身，整了整衣袖，朝那人深深一揖：“胡紫阳真人座下，元丹丘，见过李真君。”那人摆摆手，目光却越过元丹丘，直直落在李白身上，久久不动。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了三分悲悯，七分喟叹：“谪仙人，你这一画，锁了他十年怨气，也斩了他最后一丝生路。可你想过没有——他若魂飞魄散，那被他拘在龟兹地脉深处的三百六十个亡魂，又当如何？”李白神色微凝。猫儿却突然挣开段芳伟的手，噔噔跑过去，仰起小脸，认真问：“老爷爷，三百六十个……是什么人？”老人低头看她，浑浊右眼中星轨忽地一转，竟映出小小女孩眉心一点朱砂——那朱砂色泽极正，仿佛新采朝霞凝就。他怔了怔，随即合十，朝猫儿躬身一礼：“小娘子，你是那三百六十人里，最后一个未被点名的‘守灯童子’。”满厅俱寂。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焰心凝成一点幽蓝。李白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似要触碰那点朱砂，却又终究未落下。江涉走到猫儿身边，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龟兹的么？”猫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已被磨得光滑圆润。“我记得……是它叫我来的。”她把铜铃递给江涉，“响了三下，我就醒了。”江涉接过铜铃，指尖拂过铃身内壁——那里，赫然刻着三个蝇头小楷：【开元廿三】——正是十年前，大勃律覆灭之年。元丹丘倒退半步，脸色煞白：“开元廿三……那年……那年师父胡紫阳真人，曾在安西都护府设坛祈雨七日，坛成之日，天降甘霖，可真人……真人却于当夜坐化，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他喉头滚动，声音干涩：“‘灯未熄，铃未断，童子未归，我不得去。’”高仙芝手中剑“哐当”一声坠地。整个节度使府邸，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不是死寂，而是万籁屏息，等待雷鸣前的那一瞬真空。远处，龟兹城西，一道极淡极淡的青烟，正悄然升上夜空，袅袅不散，状如灯芯。而厅内，那只被猫儿递出的铜铃，正静静躺在江涉掌心。铃身微颤。不是风摇。是它自己，在轻轻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恰如十年前，某个暴雨倾盆的子夜，三百六十只铜铃同时响起时的节奏。李白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腰间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雕着半阙残诗，字迹却已模糊难辨。他将玉佩放入猫儿手中，轻轻合拢她的小手。“拿着。”他说，“这是你上一世，自己刻的。”猫儿低头看着玉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鼻子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顺着那铃声，慢慢游回来。江涉站起身，望向厅外那轮渐满的月亮。月华如练，无声流淌。他轻轻道：“灯，该点了。”话音落下，厅内所有烛火，齐齐跃高三寸。焰心幽蓝，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动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