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黑蛟还没有听清楚，就看到那人单手托着那胆怯弱小的猫妖，摸了摸那猫妖的脑袋。抬起一支手，轻描淡写地从树上折下来一段枯枝。黑蛟大笑。“你要靠这根树枝来让我送死，可笑！”...那大勃律人缓缓抬眼，瞳仁深处映着一豆油灯微光，竟似两粒幽蓝寒星。他未答话，只将手中骨串往地上轻轻一磕，清越之声如冰珠坠玉盘，霎时震得窗棂上浮尘簌簌而落。江涉袖口微动，却未抬手拂尘，只垂眸望着对方赤足踝骨上缠绕的靛青绳结——那不是寻常胡俗所用，而是大勃律王族密传的“缚龙结”，七道绞缠，暗合北斗七星位，非祭司亲授不得结成。“你认得这个？”大勃律人忽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石磨过铜磬，汉话竟比先前那胡卜者流利三分，尾音却带着奇异的颤音，仿佛喉间横着一根未拔尽的箭镞。江涉不动声色：“足下踝上结法，与天竺《阿闼婆吠陀》残卷所载‘镇魇九结’第三式形似而神异。彼处结纹取自蛇蜕之痕，足下这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腕骨内侧一道淡青旧疤，“……却是以活蛇皮绞成，再浸过雪山水七日，方能凝而不散。大勃律雪线之上，唯西岭冰窟有此蛇种。”大勃律人瞳孔骤然收缩，指节捏紧骨串，玛瑙珠子发出细微裂响。窗外忽起风，吹得檐角铜铃乱鸣，厅中乐舞声陡然被隔成模糊一片，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毛毡。高仙芝正念至“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最后一个“关”字拖得极长，余音未散，铜铃声却戛然而止——整座宅院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席间酒液晃荡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元丹丘夹鱼绘的筷子悬在半空，鱼肉汁水滴落于案，他竟浑然不觉。李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越过席间舞姬飘飞的彩帛，直直投向江涉所在小屋方向，白袍广袖无风自动，袖口金线绣的云纹竟似活物般游走了一瞬。江涉却已移开视线，盯着大勃律人掌心那枚长——并非寻常卜具，通体乌黑，触之微温，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凸点，远观如星图，近看却似无数蜷缩的胎儿侧影。他忽然伸手，指尖距那长三寸许停住：“此物名‘胎息尺’，取自昆仑山阴千年玄铁，淬以未降生婴孩脐血，再封入大勃律圣湖底淤泥七七四十九日。持尺者若心存妄念，尺上凸点便会灼人肌肤。足下此刻掌心汗湿，凸点却未发烫……”话音未落，大勃律人左手猛然翻转，五指如钩扣向江涉咽喉！指甲缝里嵌着的靛蓝粉末簌簌飘落，在灯下泛出毒蝎腹甲般的幽光。江涉身形未退半分，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自己左胸膻中穴一点——“噗！”一声闷响如熟透瓜果坠地。大勃律人前跃之势硬生生凝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眼中蓝芒暴涨又骤熄，整张脸瞬间灰败如陈年纸钱。他踉跄后退三步，撞翻油灯，火苗腾起尺许高，却诡异地烧不着他垂落的衣襟，只将地面青砖燎出一圈焦黑圆痕。江涉俯身拾起那盏倾倒的灯，灯油泼洒处，焦痕边缘竟缓缓渗出暗红血珠，聚成细流，蜿蜒爬向大勃律人赤足。他赤足猛地绷紧，脚趾抠进砖缝，却见那血线行至足踝缚龙结处，竟如活蛇般昂首盘旋三匝，继而“嗤”地蒸腾为一缕青烟，烟气中隐约浮现金色梵文。“你……”大勃律人喉间挤出破碎音节，“……不是道士。”“贫道江涉。”他捻起灯芯上一粒未燃尽的灯花，置于掌心。灯花不灭，反而愈发明亮，映得他眼白泛起琉璃色光泽，“三年前，大勃律国师阿难陀在龟兹城外三十里，以活童心肝祭炼‘无相蛊’，欲借安西军马踏碎昆仑山龙脉。我那时路过，顺手将他埋在祭坛下的七十二具童尸骸骨，尽数炼成了今日这盏灯的灯油。”大勃律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砖，发出沉闷回响。他额角撞破处不见血，只渗出粘稠墨汁般的液体，在砖面迅速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秃鹫轮廓——正是大勃律王庭徽记。江涉吹熄灯花，屋内重归昏暗，唯余窗外透入的月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惨白界线。“你今夜来，并非要寻我麻烦。”他声音平淡无波，“你是大勃律王子阿史那烈，奉父王密令，携‘胎息尺’潜入安西，实为勘验高仙芝帐下可有能破‘缚龙结’之人。若遇高手，便以尺中蛊毒反噬其主，嫁祸唐军激怒诸胡；若遇庸才……”他瞥了眼地上秃鹫墨迹，“便将此印拓于节度使府邸各处，伪作大食密探所为。”阿史那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墨汁顺着额角流进嘴角，他尝到浓重铁锈味，却不敢吐出半分。远处宴席丝竹声重新响起，高仙芝朗笑声穿透门板：“太白此诗，当浮三大白！”杯盏相击声清脆如裂冰。“你既知我身份，为何不杀我？”阿史那烈终于嘶声问。江涉转身走向门口，月光勾勒出他清瘦背影，道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尘旋。“杀你易如反掌。但大勃律王宫地窖深处，尚囚着三百二十七个被剜去双目的孩童，他们眼窝里埋着的‘守魂蛊’，每七日需饮一次王子心头血方可续命。你若死在此处……”他推开门扉，月光汹涌灌入，“明日午时，那些孩子就会变成三具干瘪尸体，而你父王，将亲手剖开你的胸膛，取出尚在跳动的心脏，喂给新捉来的孩童。”阿史那烈浑身剧震，指甲深深抠进砖缝，碎屑扎进皮肉也不觉痛。他猛地抬头，只见江涉已立于门边，月光为他周身镀上银边，道袍下摆纹丝不动，仿佛亘古以来便立在那里。“你……你怎么会知道？”江涉侧首，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颊，笑意浅淡如雾：“你方才跪拜时，右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烙印——大勃律王族私印‘玄鹰衔月’。此印需以熔化的陨铁浇铸，烙下时必伴特殊檀香。而你袖口残留香气，与我三年前在昆仑山坳焚毁的阿难陀经匣内熏香同源。至于那些孩子……”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阿史那烈剧烈起伏的胸口，“你心跳太快，快得不像个身负缚龙结的王族。人在恐惧时心跳虽急，但若心中真存杀意，脉象当如鼓点铿锵。你这心跳……分明是血咒反噬之兆。”阿史那烈如遭雷击，低头看向自己手臂——那里哪有什么烙印？只有被火盆烟灰染黑的皮肤。他惊惶抬头，却见江涉身影已在月光中淡去，唯余最后几字随风飘来：“今夜子时，带三枚冰窟蛇胆，至城西枯井。若迟一刻，第一个孩子眼窝里的蛊虫，就会钻进你父王的左耳。”门扉无声合拢。江涉缓步穿过回廊，廊柱阴影里，元丹丘不知何时已倚在那里，手中把玩着半片鱼绘，油渍沾了满手。“霞子啊，”他懒洋洋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掐诀了？我袖口罗盘指针，刚才转得跟陀螺似的。”江涉未答，只伸手拂过元丹丘肩头，动作轻缓如掸去一粒微尘。元丹丘忽觉左耳嗡鸣，似有千百只蜂蝶振翅，忙抬手揉按，再摊开掌心——方才还油腻腻的鱼绘碎片，此刻竟化作细碎银粉，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这……”他愕然抬头。前方宴厅灯火辉煌，高仙芝正举杯邀李白共饮，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江涉却停步于廊柱最暗处，仰首望向夜空。西域的月亮格外清冷，照得他眉宇间浮动着一层薄霜。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暗红琥珀——里面封存着半片蝶翼，蝶翼脉络竟是流动的金线，在月华下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先生？”岑参捧着一卷文书匆匆而来，见状微怔，“您这是……”江涉合拢手掌，琥珀隐没于掌纹深处。他转向岑参，眸光温润如初：“岑兄，听闻安西军中藏有前朝《西域图经》孤本？烦请借阅一观。”岑参忙道：“就在书房东阁第三架，末将这就去取！”转身欲走，忽听身后江涉又道：“对了，替我向使君告罪。今夜恐不能赴宴了。”“这如何使得？”岑参急道，“使君特命备下松醪酒，说此酒需配……”“配‘明月出天山’之句，方得真味。”江涉接道，唇角微扬，“岑兄且去。我自有解酒之物。”岑参只得应喏而去。江涉独立廊下，目送他身影消失于转角。此时一阵穿堂风掠过，卷起他道袍下摆，露出腰间所佩木剑——剑鞘斑驳，隐约可见褪色朱砂符文。他解下木剑，就着月光细细擦拭剑鞘，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婴儿的脸颊。剑鞘缝隙里，一丝极淡的墨香悄然逸出，与方才阿史那烈袖口残留的檀香截然不同，却同样古老、森然、不可测度。远处宴席忽爆发出哄然喝彩，原是李白醉后击节而歌，歌声清越直上云霄：“……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唱至“由来”二字，他手中酒杯突然迸裂，琥珀色酒液泼洒如血，溅上席间新换的素绢屏风。那素绢竟未吸水，酒液蜿蜒而下，在绢面勾勒出一座雪山轮廓，峰顶积雪皑皑，山腰云气缭绕，山脚却盘踞着一条漆黑巨蟒，鳞片森森，正昂首吞向一轮残月。高仙芝抚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元丹丘悄悄挪到江涉方才立身处，俯身嗅了嗅青砖地面——那里空无一物，唯有月光清冷，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杂着雪水与陈年墨香的气息，转瞬即逝。而此刻，龟兹城西枯井之下，阿史那烈正跪在刺骨寒水中，颤抖着剖开自己左臂皮肉。刀锋挑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瘤体表面布满细密血管，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他咬牙剜下肉瘤，血水混着井水翻涌，那肉瘤落入水中，竟化作三百二十七只米粒大小的赤色蛊虫，列队游向井壁裂缝，裂缝深处，传来孩童压抑的呜咽声，微弱如风中游丝。井口之上，一弯冷月无声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