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一直在冯家玩到了晚膳时候，吃过晚膳从冯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薛泽月子期间积累了不少政务，来接苏玥的是苏家两位大哥。今晚苏玥准备回苏家休息，回去马车上，苏玥撩开帘子看向一旁骑着马的大哥和二哥：“大哥二哥，你们俩有喜欢的女子么？我去给你们求皇上赐婚！”苏烨抬手敲了一下苏玥的额头：“你先操心你自己吧，二哥还早呢。”苏玥又看向温文尔雅的大哥：“大哥呢？”苏瑾也摇摇头：“暂时没有什么想法，如果将......薛泽闻言，眉峰微蹙，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再查。不是南蛮王室？那便从旧部、边将、巫祝、寨老入手——尤其是与太后当年出嫁前有关的南蛮旧人。她若真藏了那么多年的人脉，绝不会只靠几个江湖术士撑场面。”暗卫垂首：“是。另外……探子还报，三日前，南蛮王长子阿勒图曾密会一名中原商队领队，那人腰间佩玉，刻着顾家旁支的云纹。我们截下了他写给京中的一封密信，尚未破译，但信封火漆印，是宫里流出的‘紫宸内造’。”薛泽眸光骤然一沉，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紫宸内造——那是先帝亲设的御用作坊，专供后宫高位妃嫔及东宫所用。如今早已停造十年，存量极少，连太后手中也不过两枚压箱底的旧印。能拿到此物作伪，要么是宫中尚有余孽未清，要么……就是当年掌印之人，至今仍活得好好的。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暗卫退下。夜风掠过营帐边缘，掀动帘角，露出外头半轮清冷月色。远处山影如墨，层层叠叠压向天际，十万大山静默如伏兽，不知其腹中藏了几多机锋、几多旧账。薛泽立了片刻，转身回帐。苏玥并未睡沉，听见动静便睁开了眼，见他站在榻前，衣袍未整，发带微松，眼底却比方才更沉几分。“怎么了？”她撑起身子，顺手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可是南蛮那边有异动？”薛泽在榻沿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动作轻缓，语气却像裹着山雨欲来前的闷雷：“玥儿，你可还记得，当年顾家抄家时，顾老太爷临死前，在狱中咬断自己三根手指，用血在囚衣内襟写下八个字？”苏玥一怔，旋即点头：“记得。‘南有故人，北无旧主’。”那八个字，是顾家案卷最后一页的朱批注解，由刑部主事亲录，存档于宗人府密档阁最底层。她当年为查太后旧事，翻遍顾家旧档，才在尘封卷宗夹层里发现这一笔潦草血字。当时只觉诡异——顾家世代镇守北境，何来“南有故人”？而“北无旧主”，又似一句谶语，既指顾家效忠的先帝已崩，也暗讽新君根基不稳。“嗯。”薛泽颔首，目光如刃，直直刺入她眼底，“我今日方知，那八个字，不是顾老太爷写的。”苏玥呼吸微滞。“是他儿子，顾珩，代父所书。”“顾珩？”她心头一跳，“他不是早在顾家抄没前就暴病身亡了？灵堂都设了七日，满朝文武皆去吊唁……”“灵堂是真的，棺椁也是真的。”薛泽嗓音低哑，“只是棺中所葬，是顾家一个替身。顾珩活到了现在，且……就在南蛮。”帐内烛火忽地一颤，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噼啪一声，映得两人面色忽明忽暗。苏玥攥住被角，指节泛白：“你……何时知道的？”“三年前。”薛泽缓缓道，“那时你刚怀皇长子，太医说你胎像不稳，需静养。朕便遣人重查顾家旧案，顺藤摸瓜，查到当年押送顾珩‘尸身’出京的仵作，早被顾家旧部买通，中途换棺，将人悄悄送往西南。再之后……线索断了三年。直到半月前，军中一名斥候在滇南茶马古道失踪，三日后，他留下的腰牌被人钉在驿站门楣上，背面刻着一个‘珩’字。”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斥候，是朕安插在南蛮边境最久的暗桩之一。他若暴露，说明顾珩不仅活着，且已在南蛮站稳脚跟，甚至……能调动南蛮边军。”苏玥喉头微动，良久，才低声道：“所以太后与南蛮并无勾结？真正与南蛮牵线搭桥的，是顾珩？”“不错。”薛泽指尖抚过她手背，温热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道，“太后当年扶持顾家，本为制衡北境兵权。可顾家倒台后，她才发现，顾珩竟成了她唯一能借力的南蛮臂膀。她这些年往南蛮送人、送药、送粮，表面是赈灾，实则是在养兵——养一支听命于顾珩、而非南蛮王的私兵。而南蛮王……恐怕至今不知，他麾下最精锐的‘黑鳞骑’，统帅之印，早已换了主人。”苏玥心头一凛。黑鳞骑——南蛮王族禁卫，甲胄以黑鳞蟒皮鞣制，刀锋淬毒，百步穿喉。传闻此军只听王令，连王储亦不可擅调。若连这支军队都被顾珩渗透……那南蛮王，怕早已是笼中之雀。她忽然想起桑葵初见薛平那日，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想起她每每提起父王，言语间敬重中总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想起她偷偷摩挲腰间那枚青铜小铃时，指尖的颤抖——那铃铛样式古怪，非中原所产，铃舌却是中原匠人惯用的黄铜浇铸法……“桑葵……”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泽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她腰间那枚‘唤魂铃’，是南蛮巫祭赐予王族血脉的信物，唯有王室嫡系、且被巫祝亲自开光者方可佩戴。可桑葵的铃舌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珩’字——那是顾珩当年教她辨认的第一个字。她五岁时，顾珩曾以客卿身份入南蛮王庭，教她识字、习武、辨毒。她以为他是父王请来的先生，却不知，那是她生父派来，亲手为她刻下烙印的使者。”帐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帘外。“皇上，玥妃娘娘。”是小六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桑葵公主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事关她母亲。”薛泽与苏玥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一沉。“让她进来。”薛泽道。帘子掀开，桑葵一身素青短打，发髻高束，脸上再无半分往日娇憨，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是山火燎原前最后一簇幽蓝火苗。她进帐后并未行礼，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双膝一弯，重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绷得极紧：“玥儿姐姐，皇上……我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毒死的。毒，就下在她每日必饮的‘雪顶银针’里——那茶，是太后三年前派人送来的贺礼，说是谢她助朝廷安抚南蛮之功。”苏玥心头巨震，下意识看向薛泽。薛泽却未看她，只盯着桑葵：“你何时知道的？”“三个月前。”桑葵抬起头，眼角发红，却无泪，“我娘临终前，咬破舌尖，在枕上写了三个字——‘顾、珩、毒’。可我那时不懂，只当是胡话。后来我偷偷翻她妆匣，发现那包茶叶底下，压着一张褪色的旧契——是顾家商号的货单，上面写着‘雪顶银针三十斤，附赠青蚨香三两，另赠‘归心散’一剂，随茶同煎’。”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归心散……是顾家秘方，服之令人神思恍惚，渐生幻觉，最终癫狂自戕。可它有个克星——南蛮山阴崖上一种紫茎白蕊的‘忘忧草’。我娘每年春末都会独自上崖采药，采的从来不是别的，正是这个。”帐内死寂。烛火噼啪又响了一声，像是谁心头裂开一道细缝。苏玥终于明白，为何桑葵一路执意要回南蛮——她不是贪恋故土，而是要回那个埋着真相的地方；她不是天真烂漫，而是把所有锋芒都收进了骨血，等一个能托付真相的人。“你为何现在才说？”薛泽问。桑葵望着他，眼中泪光终于滚落，却笑了一下：“因为我要确定……您是不是真的，想活捉顾珩。”薛泽眸色陡然幽深如渊。桑葵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掌心呈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青蚨引路，归心为牢’。青蚨香遇水即燃，燃尽时烟气聚而不散，能引人至它最初燃烧之地。而归心散……若与青蚨香同焚，毒性逆转，反成一味醒神奇药，可解百毒，亦可……唤醒被迷魂散操控之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却斩钉截铁：“我娘没疯。她只是装疯，为了活命，为了等一个人——等顾珩亲自来取她性命。可他始终没来。因为他知道，只要我娘活着，他就永远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我娘……一直在等我长大，等我认出那枚铃铛上的字，等我读懂枕上的血字，等我把这铜牌，亲手交到该交的人手里。”薛泽接过铜牌，指尖拂过背面那行蚀刻极深的小字，久久未语。苏玥却忽然开口：“你娘……是不是姓沈？”桑葵浑身一僵，猛地抬头：“你……你怎么知道？”“沈氏，原是江南沈家庶女，幼年因疫病流落南蛮，被南蛮王收为义女，赐名‘阿萝’。”苏玥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她十五岁入京和亲，嫁与先帝为昭仪，两年后失宠，奉旨远赴南蛮‘代天巡牧’，实则……是太后为遮掩她腹中已有身孕，将她逐出宫闱。那孩子，便是你。”桑葵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晃，几乎坐不稳。苏玥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娘不是南蛮王亲生女儿。她是太后早年布在南蛮的一颗棋，一颗用来牵制南蛮王、也为日后接应顾珩入蛮的棋。可她入蛮之后，爱上了南蛮的山、南蛮的风、南蛮的人——尤其爱上了那个明知她身份却仍倾尽真心待她的男人。她不愿再做傀儡，便吞下假死药，诈死脱身，隐姓埋名做了王妃，生下你，把所有秘密都咽进肚子里，只等你长大，亲手撕开这张网。”桑葵怔怔看着苏玥，嘴唇颤抖，终于哽咽出声：“那……那我爹是谁？”苏玥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转头，望向薛泽。薛泽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顾珩。”桑葵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苏玥却紧紧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可你记住——血脉可承自仇雠，心却只能择善而栖。你娘用命护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替她复仇，而是为了让你活得清醒、活得自由。顾珩是你生父，可南蛮王是把你扛在肩头看星星的人，薛泽是你姐夫，而我……是你玥儿姐姐。”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如金石坠地：“所以，现在告诉我——你想怎么走下一步？”桑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泪已干，唯余一片决然寒潭。她深深叩首，额头再次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我要进山。我要以南蛮公主的身份，面见父王——不是去求他归顺，而是去告诉他，有人用他的王旗，养了一支弑君夺国的鬼军；我要当着他的面，烧掉那张货单，让他看清，所谓‘太后厚赐’，不过是催命符；我要用这枚铜牌，引顾珩现身——他若来，我亲手擒他；他若不来……我就把这山里埋着的所有‘归心散’、所有青蚨香、所有他教我认的字、写的诗、画的图，全烧给他看。”帐外，山风骤起，呼啸着穿过林隙，如万鬼呜咽。帐内烛火却稳稳燃着，将三人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已悄然连成一线，再难分割。薛泽终于起身，将那枚铜牌收入袖中，俯身扶起桑葵：“好。明日一早，朕陪你进山。不带一兵一卒，只你、朕、玥儿，还有……你腰间的唤魂铃。”桑葵仰头看他，忽然轻声问：“皇上，若您当年知道顾珩是我生父，还会让我留在玥儿姐姐身边吗？”薛泽看了苏玥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这才低头，对桑葵道：“会。因为朕信她选的人，也信她教出来的人——不会错。”桑葵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干净、锋利、不可折辱。帐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青灰。山雨，将至未至。而这场横亘二十年的局，正随着晨光初露，悄然掀开最后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