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苏玥和薛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他们猜过无数种可能，猜过太后可能会与南蛮的官员有勾结。可是根据薛泽这几天以来的调查，在南蛮的确没发现太后与这边的官员有任何异常。除非，这个与太后有旧交的人是南蛮王。薛泽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南蛮王怎么突然对太后感兴趣？你想知道些什么？又要和朕聊些什么？”“随便聊什么都可以，说说她这些年是如何抚养你成为一代明君的？说说她后来为什么......薛泽闻言一怔，手指顿在眉心，抬眼望向苏?，眸色微沉，却没发火，只缓缓放下手，声音低了几分：“像？朕倒不知，自己何时幼稚过。”苏?歪头一笑，指尖轻轻卷着袖口流苏，语调轻快如檐下风铃：“皇上方才扯人胳膊、扬言撕票、气得太阳穴直跳，还跟个小姑娘赌气说‘想都别想’??这不叫幼稚，叫什么？”薛泽喉结微动，一时竟被堵得哑然。他张了张嘴，想辩，又觉无从辩起；想板脸，偏见她眼波清亮，唇角噙笑，笑意里没有半分讥诮，倒似真把这争执当成了孩子过家家，温软得让人舍不得拧眉。他终是泄了气，往软垫上一坐，顺手将苏?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拨至耳后，指尖在她耳垂稍作停顿，低声道：“……朕只是看不得她挨你那么近。”苏?眨眨眼：“挨得近怎么了？她是南蛮公主，性子直爽，又没恶意。再说了，我与她年纪相仿，聊得来，抱一抱、靠一靠，寻常闺中姐妹尚且如此，何况她自小在宫中孤寂，难得遇上个肯听她说话的人。”薛泽眸光微黯，指尖收了回来，搁在膝上，指节分明，骨节微凸：“闺中姐妹？”他轻嗤一声，却没再反驳，只转了话锋，“桑葵那丫头，幼时在宫中便爱缠着太后，后来又常往御书房外晃，朕早知她胆大，却不知她胆大至此??敢当着朕的面，搂你、亲你、还要邀你去她马车里玩。”苏?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他胸口：“皇上这是吃醋？”薛泽眼皮一跳，立刻否认：“胡说！朕乃天子，岂会为这点小事……”话音未落，见苏?笑意愈深，眸底明晃晃写着“你已露馅”，他忽地顿住，索性不装了，垂眸掩去几分赧意，嗓音却沉了下来：“……就算真是，又如何？朕的妻，朕的宠，朕的念，朕的命，本就该只容朕一人靠近。”苏?心头一热，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温软熨帖的暖意。她没接话，只悄悄挪近了些，肩膀轻轻蹭着他臂弯，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嗯，我知道。”薛泽侧目，见她睫毛低垂，颈项柔白，耳后一点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心口蓦地一软，方才那点浮躁尽数化开。他抬手将她一缕滑落的青丝绕上指尖，缓声道：“……她若真当你是姐姐，朕便认她这个妹妹。可若哪日逾矩生妄念，朕不会念旧情。”苏?抬眸，静静看着他：“皇上信我吗？”薛泽毫不犹豫：“信。”“那便也信我待她的心。”她伸手覆上他手背，掌心微温，“她不是来争的，是来靠的。就像从前我初入宫时，连太监递盏茶都要抖三抖，若那时有人肯牵我一下手，陪我说一句‘不怕’，我记她一辈子。”薛泽凝视她良久，忽而抬手，拇指缓缓擦过她下唇：“……你啊，心太软，也太烫。烫得人不敢松手，怕一放，就冷了。”苏?眼尾微弯，正欲接话，马车忽地一顿，帘外传来小六子压低却急促的声音：“皇上，娘娘，前方十里处有山坳，斥候刚报，林间有异动??树影晃得太齐，像是伏了人。”薛泽神色骤凛，方才温情霎时尽敛。他一手揽住苏?腰身将她护在身侧，另一手已按上腰间剑柄，低喝：“传令，全军戒备，弓弩手前压，盾阵围车，禁声行进！”帘外号角无声，却有旗语飞速翻腾。原本松散前行的五万大军瞬间绷紧如弓弦，步卒疾走列阵，骑兵横刀控马，马蹄裹布，甲胄蒙毡，连马嘶都掐在喉间。整支队伍仿佛一头巨兽，悄然收爪，屏息潜行。苏?被薛泽护在臂弯里，能清晰听见他胸膛下心跳沉稳有力，亦能听见自己脉搏在耳畔擂鼓。她没慌，只攥紧他衣袖，低声问：“是那两个杀手？”薛泽颔首，眸色幽深如寒潭：“他们没走远。”话音未落，马车再度启行，却比先前慢了许多。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每一声都似踩在人心尖上。苏?掀开一角车帘，只见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茂密，枝叶浓密如盖，遮得日光斑驳破碎。偶有乌鸦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叫声凄厉。“桑葵呢？”她忽地想起。“已令她回己车，禁出。”薛泽道，“她若安分，便无事；若不安分……”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苏?明白??若她此刻冒失冲出来，反倒成活靶子。果然，片刻后，左侧山林深处忽有箭矢破空之声，短促、凌厉、带着淬毒的青黑尾羽！“嗖??！”一支箭钉入车辕，尾羽犹自震颤！几乎同时，右侧山崖滚下数块巨石，轰然砸向中军！幸而前锋盾阵早已列好，盾牌高举如墙，石块撞上铁盾，闷响震耳，碎石四溅，却未伤一人。紧接着，是第二波箭雨。这一次，箭矢并非射向马车，而是专挑护卫咽喉、膝弯、马腿??刁钻狠绝，显然是要先废战力，再图主将。“放箭！”薛泽一声令下，车旁二十名神射手齐齐抬弓，箭出如电，直贯林间枝叶最密处。惨呼声接连响起，两具尸体从树杈坠下，脖颈插箭，血如泉涌。可林中静了一瞬，又起杀机。第三波箭，并非来自两侧，而是自头顶??竟是有人攀上高树，居高临下，箭箭直取车帘缝隙！苏?下意识往薛泽怀里缩了缩，却见他反手一扯，将车内暗格掀开，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银丝软甲，抖开便往她身上裹：“低头。”她依言俯首，发顶抵着他下颌。他动作极快，银甲贴身裹严，边缘以细带系牢，最后还替她理了理领口，确保无一丝缝隙。“这甲……”苏?指尖触到冰凉细密的丝网，微讶。“太后当年赐的，说是防刺客，防鸩毒，防暗器。朕一直没用，今日给你穿上。”他声音低沉，却无半分犹豫，“朕宁可它多余，也不愿它晚一步。”苏?仰起脸，眼眶微热：“皇上……”“嘘。”他食指抵上她唇，“别说话。听。”果然，林间忽起哨音，短促三声，正是撤退信号。伏击者收箭遁走，迅疾如狐，林间只余血腥与断箭。薛泽掀帘而出，立于车辕之上，玄色大氅猎猎，目光如刃扫过山林。他未下令追击，只沉声吩咐：“清点伤亡，抬走尸体，速查箭矢出处??所有箭簇，皆刻有‘云岭’二字。”小六子一凛：“云岭？那是……岭南陈氏的私铸标记！”薛泽冷笑：“陈氏？呵。岭南离此八百里，陈氏商队怎会恰在此时，恰在此地，用自家箭射朕的车驾？”苏?此时已掀帘探出身，扶着车壁望向山林，忽道：“皇上，方才第三波箭，是从北侧最高那棵老槐树射来的。”薛泽侧目：“你看见了？”“没看见人，但看见了枝叶晃动的方向。”她指向远处，“箭来时，槐树西边三根斜枝齐齐一颤，幅度太大，不像风??是有人蹬枝借力，射完即退。”薛泽眸光骤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好眼力。”他当即下令：“派十人，攀树搜查，重点查槐树主干内侧树皮??若有新鲜刮痕，必是蹬踏所留。”不多时，果有一队侍卫回报：“皇上，槐树腹中凿有暗格，内藏油布包，包中有三枚未发箭，箭簇亦刻‘云岭’，另有一枚铜牌，刻着‘昭’字。”“昭”字。苏?心头一跳。薛泽却面色如常，只将铜牌收入袖中，淡淡道：“昭字牌，宫中司礼监采买司专用。采买司总管，姓周。”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嗓音冷如霜刃：“周公公，跟了朕十七年。”苏?指尖微凉。周公公，是太后心腹，更是薛泽登基前便贴身伺候的老宦官。他从不参政，只管宫中琐务，连太后训话时，他也常垂手立在屏风后，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见。这样一个人，竟在箭囊里藏了他的铜牌？“皇上……”苏?轻声开口，“会不会是栽赃？”薛泽转头看她，眼神深不见底：“若真要栽赃，何必用昭字牌？只需伪造一枚‘云岭’印记，便可推给岭南陈氏。可他偏偏留下昭字??就像在等朕亲手揭开这层皮。”他顿了顿，忽而一笑，竟有几分倦意：“太后病重卧床，朕离京前，她召周公公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他袖口沾了药渣，指尖有墨渍??写的是什么？朕至今未查。”苏?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圣旨……还在您身上？”薛泽点头：“在。”“那便够了。”她轻声道，“不管是谁，在您平安回京前，这道圣旨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只要您活着，谁动，谁死。”薛泽望着她，许久，缓缓抬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指尖在她耳垂停留一瞬，声音低哑：“……你比朕想的，更懂朕。”苏?微微一笑，没答，只轻轻握住他手。马车继续前行，林间风声呜咽，仿佛送葬的笙箫。可车内却渐渐回暖，炭盆煨得恰到好处，熏香袅袅，是苏?惯用的雪松沉水。午后，队伍行至一处驿站休整。薛泽命人将周公公那枚铜牌拓印三份，一份封入密匣，由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大理寺卿案头；一份交予随行监察御史，命其即刻彻查采买司三年内所有进出账册；最后一份，他亲自提笔，在背面朱批八字：“查周忠，锁宫门，候朕归。”“周忠”，是周公公本名。小六子捧着密旨，额头沁汗：“皇上，真锁？那可是太后身边第一人……”薛泽掀开马车帘，望向驿馆灰墙，声音平静无波：“锁。若他清白，朕亲自为他开门；若他不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苏?温婉眉眼，“??朕便教他看看，什么叫天子之怒。”苏?端来一碗热姜汤，递到他手边：“喝些暖暖身子。方才林中阴寒，莫染了风邪。”薛泽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温热的，带着姜汤的辛香。他仰头饮尽，碗沿离唇时，忽道：“?儿，朕今日才知，最锋利的刀，未必在敌人手里。”苏?抬眸：“那在哪儿？”薛泽垂眸，凝视碗底残余的姜丝，一字一句：“在最信的人袖中，在最暖的炉火旁，在朕以为最安稳的枕畔。”苏?没说话，只默默接过空碗，转身去添第二碗。她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发间一支素银簪，在驿馆昏光里泛着沉静光泽。薛泽望着她，忽然想起昨夜花灯。那盏最大最亮的灯，载着他们的名字，飘向墨色河水深处。当时他只觉吉祥，此刻却恍然??原来所谓祈愿，从来不是求神明垂怜，而是于惊涛骇浪中，仍信自己掌舵的手，稳；仍信身旁之人，不弃。暮色四合时，桑葵果然又来了。这次她没硬闯，只扒着车窗，探进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我听说山里打起来了！是不是有坏人想害皇上？你有没有害怕？”苏?笑着拉她进来：“怕什么？皇上在呢。”桑葵挤进马车，顺势挨着苏?坐下，偷偷瞄了眼薛泽??他正批阅军报，眉宇微蹙，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她缩了缩脖子，小声问：“皇上生气了？”“生谁的气？”苏?给她倒了盏温茶。“生我的气呗……”桑葵嘟囔，“我方才听侍卫说，那些刺客的箭，是从我常爬的那棵老槐树射的！我小时候在宫里，就爱爬树，还总被太后骂……”苏?一怔：“你说，那棵树，你爬过？”“对啊！”桑葵点头，“树干中间有个树洞，我以前藏糖块、藏话本、还藏过一只受伤的小雀儿！那树洞可深了，里面还长着青苔，摸着滑溜溜的……”苏?心头一震，猛地看向薛泽。薛泽执笔的手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黑。两人视线相撞，无需言语??树洞，青苔，滑溜溜的内壁……若有人事先藏身其中，再以油脂涂抹四肢，便可无声无息攀附内壁，伏于暗处，伺机而动。这绝非临时起意的伏击。是早有预谋。是熟门熟路。是……有人，把南蛮质子的旧习，算得一清二楚。桑葵茫然看着他们：“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苏?摇摇头，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温柔如常：“没说错。只是忽然觉得，我这个姐姐，要好好护着你了。”桑葵愣住，随即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她肩窝，闷闷道：“姐姐……你真好。”薛泽收起军报，起身走到车壁暗格前，取出一方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虎符??通体乌黑，虎目嵌赤金，符身刻着细密云雷纹，纹路尽头，赫然是一个极小的“昭”字。他将虎符放在案上，推至苏?面前。“这是周忠的私符，掌宫中四门夜间出入。朕一直留着，为防万一。”他盯着那枚符，声音低沉，“如今看来，这‘万一’，早有人替朕备好了。”苏?指尖抚过冰凉符身，忽而抬眸，目光清亮如刃：“皇上，既然有人拿桑葵的旧习做文章……那不如，咱们也用一用她的‘旧习’。”薛泽一怔。苏?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明日路过梧桐镇，您允我带桑葵去逛。她若‘偶然’遇见几个南蛮旧识，说起‘当年槐树藏雀’的趣事……消息，总会顺着风，飘进某些人的耳朵里。”薛泽定定望着她，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不大，却如裂冰春水，破开一路沉郁。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上她额心，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朕的?儿，原来不止心软，还很……狠。”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湖水：“对付想杀我的人，我不狠，怎么活？”窗外，暮色如墨，星子初现。而千里之外的深宫，昭阳殿内，一盏药炉正咕嘟冒泡，苦涩药气弥漫。屏风后，一道枯瘦身影静静立着，袖口滑落半截手腕，腕骨嶙峋，却戴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颗颗圆润，每一颗表面，都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屏风上，一道被刻意描粗的、歪斜的“昭”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