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街道办的人来，才算结束。三人都被抓走了。包括刚子。刚子是最惨的，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黄泥巴烂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没人相信。所以这一次的新闻是...贾张氏坐在南屋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把没开刃的旧菜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被岁月包浆的乌木。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槐树影子一寸寸往西挪，直到斜阳把窗棂染成金红。小当蹲在门槛上剥豆角，槐花在一旁翻着本《赤脚医生手册》，纸页边儿卷了毛，铅字被手指摩挲得模糊不清。两人谁也没抬头，可耳朵都竖着——院门外的脚步声刚停，棒梗就推门进来了，军绿色工装裤沾着泥点，后脖颈晒脱了皮，露出底下粉白的新肉。“奶奶。”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乔破竹醒了。”贾张氏眼皮都没抬，只把刀往膝头磕了磕：“磕出个响儿来没？”“没响儿，人醒了，说胡话呢。”棒梗抹了把汗，“说梦见自己骑着大马过天安门，还说毛主席给他递糖吃。”屋子里静了两秒。槐花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小当把豆角壳吐到手心，捏成一团绿渣：“骗子！前天他还骂我偷他搪瓷缸里的白糖！”贾张氏终于松开刀柄，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棺材钉。她忽然问：“柱子呢？”“在后院劈柴。”棒梗顿了顿，“劈了三车，斧头砍进树桩拔不出来，现在正用钢锯拉。”槐花合上书页：“何叔火气比往年旺。”“旺？”贾张氏冷笑，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他那是憋着等雷劈下来——今儿晌午，刘海中托人捎话，说乔家老爷子要来院里‘坐坐’。”小当手一抖，豆角掉进土里：“坐坐？那不是来抄家？”“抄家倒不至于。”贾张氏终于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松，“可人家带的是锄头，不是茶壶。你爷爷活着时说过，四九城的规矩是：主家动筷子，旁支舔碗底；主家打喷嚏，旁支得捂嘴。乔家这碗，如今让个闫埠贵端着满街晃，你说该不该砸？”她走到窗前，推开糊着旧报纸的窗扇。夕阳正撞上对面秦淮如家屋檐，那排尹思寒雕的八仙过海木像被镀了层金边，吕洞宾的拂尘、何仙姑的荷花，在光里微微颤动。贾张氏盯着韩湘子横在唇边的玉箫看了许久，突然道：“去叫秦淮如来。”槐花怔住：“奶奶，这会儿？”“就现在。”贾张氏从炕席底下抽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七张粮票、两张布票，还有个绣着并蒂莲的红绸荷包。“告诉她，当年她妈病重，我偷偷塞进她家门缝的救命钱，连本带利，该还了。”棒梗没动。他盯着奶奶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动了一下：“奶奶，您真要……”“真要什么？”贾张氏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真要看着你们爹被乔家当狗牵着遛？真要看着秦淮如那双桃花眼，将来给乔家生的小崽子擦屎？”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秦淮如站在逆光里，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蜜色肌肤，发梢还滴着水——刚洗完澡。她身后跟着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腋下夹着卷尺和墨斗，脚上沾着新鲜泥巴。“贾婶子，”秦淮如声音清亮，像块冰镇过的梨，“给您送东西来了。”她侧身让开，男人把怀里沉甸甸的木匣放在堂屋八仙桌上。匣盖掀开，里面是套崭新的榫卯结构床架，每根横梁都嵌着细密银丝，拼出暗八仙纹样。最奇的是床头板，竟浮雕着半幅《百子图》——十七个胖娃娃挤在石榴树下，其中六个娃娃的眉眼，赫然与贾张氏、秦淮如、棒梗、小当、槐花、何雨柱如出一辙。贾张氏的手猛地一抖，蓝布包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脊背佝偻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可就在指尖触到布包的瞬间，她倏地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菜刀，刀尖直指秦淮如咽喉：“你敢动我孙子一根汗毛，我就剁了这双手！”秦淮如没退半步。她抬起右手，腕子一翻——掌心赫然躺着枚铜钱，方孔边缘磨得锃亮，正是当年贾张氏塞进她家门缝时，裹在五分钱硬币外的那枚乾隆通宝。“奶奶。”秦淮如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摸摸这铜钱背面的划痕，是不是您当年用指甲掐出来的？”贾张氏的刀尖颤了颤。“您记不记得，那天您塞钱时，槐花正发烧，我抱着她在院门口哭，您路过时停都没停，只把钱往门缝里一塞，转身就走。”秦淮如往前半步，刀尖几乎贴上她锁骨，“可您不知道，我跪在门缝底下，听见您在墙根咳了三声，咳得肺都要裂开。”槐花突然冲进来，扑通跪在贾张氏脚边：“奶奶！您咳血的事，我早知道了！去年冬天，您偷着把药渣倒进泔水桶，我全捡出来煎了三回！”贾张氏握刀的手剧烈抖动起来，刀身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秦淮如掌心的铜钱，目光像两把钝刀在刮擦。忽然，她猛地收刀，反手往自己左手小指上狠狠一剁！噗嗤——血珠溅在八仙图雕的石榴上，像颗凝固的朱砂痣。“槐花！”她嘶声喊，“拿针线来！”槐花哭着捧来绣绷，贾张氏咬断线头，把断指按在绣绷绷紧的白绢上。血迅速洇开，她蘸着血，在绢上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翅膀边缘缀着七粒金粉，正是她蓝布包里七张粮票的编号。“秦淮如。”贾张氏喘着粗气，血顺着指缝滴在蝴蝶翅膀上，“这蝴蝶飞出去，乔家就得塌半边房梁。你信不信？”秦淮如静静看着那只血蝶，忽然笑了：“信。因为奶奶您绣的不是蝴蝶，是引魂幡。”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刘海中扶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老者跨过门槛，老人拄着紫檀拐杖，杖头雕着怒目金刚。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制服的年轻人，肩章上三道银杠在夕阳里闪着冷光。“贾老太太。”老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我是市革委会信访办的。今早收到十七封实名举报信，控诉乔家子弟强占民宅、私设关卡、敲诈勒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血蝶，“还有人举报，四十年前，有人在西直门火车站，用一枚铜钱换了条人命。”贾张氏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纸簌簌抖动。她抓起桌上铜钱，高高扬起：“这钱是假的！当年我换的是金条！”“对。”老人点头，“金条埋在您家东屋地窖第三块青砖下。我们已经挖出来了。”贾张氏笑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头，望向秦淮如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蓝布工装男人。男人摘下帽子，露出剃得极短的寸头，右耳垂上一颗黑痣，形状像枚微缩的寿桃。“二哥？”贾张氏声音陡然变调。男人没应声，只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1952年北京市公安局签发的《特情人员委任书》，落款处鲜红印章下，赫然是乔破竹父亲的签名。“当年您塞给秦淮如的，不是救命钱。”男人声音低沉如古井，“是买命钱。买她替您儿子顶罪的钱。”满院死寂。连槐树上的蝉鸣都停了。贾张氏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八仙桌。桌角那尊木雕何仙姑突然晃了晃，手中荷花瓣簌簌落下，露出莲蓬里嵌着的七颗玻璃弹珠——每颗弹珠里，都封着一粒干枯的石榴籽。秦淮如俯身拾起一颗弹珠，对着夕阳举起。光穿透玻璃，七粒石榴籽在血色光芒里缓缓旋转，像七颗微缩的星辰。“奶奶。”她轻声道，“您还记得石榴树下，咱们埋过七个空坛子吗？”贾张氏浑身一震。“坛子里没装酒。”秦淮如指尖摩挲着弹珠，“装的是您每年秋分夜，偷偷烧给何大清的纸钱灰。灰里混着槐花胎发、棒梗乳牙、小当脐带……还有我第一次来月事的草纸。”她将弹珠按回莲蓬：“七个空坛子，七个活祭品。您以为瞒得过阎王爷？”贾张氏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破风箱在抽气。她突然扑向秦淮如，枯爪般的手直取对方双眼。秦淮如不躲不闪，只将弹珠塞进她掌心。滚烫的玻璃灼得贾张氏皮肤嘶嘶作响，她低头看去——弹珠里那粒石榴籽正裂开缝隙，渗出猩红汁液，顺着手纹蜿蜒而下，竟在她手背上画出一道血符。“这是您教我的第一课。”秦淮如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符不成形，血不归宗。奶奶，您漏画了最后一笔。”贾张氏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秦淮如耳后颈侧，那颗褐色小痣周围，竟浮现出半圈若隐若现的朱砂印——正是自己年轻时，用石榴汁画在亲生女儿襁褓上的护身符。“你……”她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溢出，“你不是秦淮如……”“我是。”秦淮如微笑，抬手抚过耳后，“也是您闺女，秦淮茹。您把‘茹’字拆开，上艹下如，草字头是您种的石榴，‘如’字是您刻的符。可您忘了，石榴开花结果，从来不用符咒。”她忽然转身，朝蓝布工装男人深深一鞠躬：“师父，该收网了。”男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个黄铜铃铛。铃舌却是枚小小的青铜剑，剑尖悬在铃壁内侧，离得极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叮咚作响。贾张氏死死盯着那枚剑铃，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她突然发狂般扑向东屋，却被槐花死死抱住大腿。老人挣扎着，指甲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声响，最终颓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咚。”一声闷响，如丧钟。院外梧桐树突然哗啦作响，十七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夕阳里翻出金边。每片叶子背面，都用极细的朱砂写着一个名字：乔破竹、闫埠贵、刘海中、易中海……最后那片，停在贾张氏颤抖的指尖，上面是歪斜的“秦淮茹”三字，墨迹未干。秦淮如弯腰拾起落叶，轻轻一吹。朱砂字迹随风散成金粉，纷纷扬扬落进贾张氏衣领。老人僵在原地，像尊被风沙蚀刻千年的石像。只有左手小指断口处，血珠仍不断渗出，滴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朵细小的石榴花。何雨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他肩上扛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锹尖挑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裹着厚厚糖壳，在余晖里晶莹剔透，像十七颗凝固的心脏。他望着满院血色与金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讲述天气：“今儿立秋。该收石榴了。”贾张氏缓缓抬头，望向院中那棵三人合抱的百年石榴树。树冠浓密如盖，累累果实压弯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每一颗石榴都裂开缝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饱满欲坠的籽粒——红得像血，亮得似火，多得数不清。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间涌上的腥甜，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与地上石榴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此时，胡同口传来悠长的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声浪一波波荡开，惊起飞鸟无数。十七只麻雀掠过石榴树梢，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竟如铜铃轻响。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