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夜如墨染。宁域东境的桃林被狂风撕扯得枝叶翻飞,花瓣混着泥水在沟渠中打转。厉宁披衣立于屋檐下,望着天地间白茫茫的雨幕,手中握着一枚湿透的竹牌??那是三日前由边关快马送来的情报,字迹已被雨水晕开,却仍能辨出几个关键之词:“北狄集结”“三十万军”“剑指宁州”。
他眉头微蹙,将竹牌收入怀中,转身推门入屋。烛火轻晃,映照出墙上悬挂的地图:宁域三十六州,山川河流尽绘其上,每一处要道皆插有不同颜色的小旗。此刻,北方边境的黑旗已连成一线,如同毒蛇盘踞。
“终究还是来了。”厉宁低声自语。
身后脚步轻响,萧月如端着一碗姜汤走近,发梢还挂着雨珠。“又是一夜未眠?”她将碗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的青痕,“北狄真的要打过来?”
“不是‘要’,是‘已在路上’。”厉宁接过姜汤一饮而尽,热意顺喉而下,“他们等了十年,等的就是我厉家内乱未平、根基未稳之时。如今七叔归来,万药宗覆灭,他们的棋子断了,自然要用最粗暴的方式取利。”
萧月如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可你早有准备,不是吗?”
厉宁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你总能看穿我。”
“因为你藏得并不深。”她轻声道,“从你划地为封那一刻起,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你修水利、建义塾、练民兵、通商路……你以为你在建家园,其实你是在筑城池。”
厉宁不语,只是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刻着“逍遥”的长剑,缓缓抽出半寸??剑身寒光流转,隐约可见细密符文游走如脉搏。
“这不是一把用来炫耀的装饰。”他说,“这是宁域的脊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叩击声。
“少爷!”是柳聒蝉的声音,沉稳中带着紧迫,“斥候回报,北狄先锋已破雁回岭防线,距宁州不足百里!另有一支奇兵绕行雪狼谷,意图直插腹地,切断粮道!”
厉宁将剑归鞘,语气平静:“传令下去:第一,关闭所有边境市集,百姓迁入内州避难;第二,点燃烽火十三台,通知各州守将进入战备;第三,召白山岳、冬月、厉浩即刻来此议事。”
“是!”
待脚步远去,萧月如才低声问:“你要亲自迎战?”
“必须。”他转身握住她的手,“这一仗,不能退。若失宁州,则三十六州人心溃散;若败北狄,则我十年心血化为乌有。我要让他们知道,宁域不是软肉,而是铁骨。”
她凝视着他,良久,轻轻点头:“我去准备战袍。”
当晨曦撕裂云层时,宁州城头已竖起黑色大旗,上书一个血红的“厉”字。城门前,三千铁甲列阵,皆是这两年从民间选拔训练的精锐,虽无显赫出身,却个个眼神坚毅。他们不是朝廷正规军,而是属于“宁域”的义勇之师。
厉浩一身旧铠伫立马前,手持长枪,神情肃穆。他曾是万药宗的复仇之刃,如今却是宁域的第一位将军。
“七叔。”厉宁策马而来,递上一面令旗,“此战由你统帅,前线调度,全权决断。”
厉浩一怔:“你不亲征?”
“我在后方。”厉宁目光扫过整支军队,“你冲锋,我断后。你攻城,我断粮。你杀人,我安民。这才是真正的战争。”
厉浩看着他,忽然笑了:“好,那我就替你杀个痛快。”
大军启程当日,百姓自发聚集城外,老者焚香祷告,妇人洒酒送行,孩童高举木刀呐喊助威。那一声声“侯爷保重”“将军凯旋”,如潮水般涌来,激荡在每一个人心头。
厉宁立于高台之上,朗声道:“我厉宁曾许诺,宁域是我与你们共同的家。今日敌寇犯境,非但我一人之仇,更是你们父母不得安寝、儿女不得嬉戏之辱!我不求诸君赴死,只愿与我共守此土!待凯旋之日,宁州大宴三日,桃林酿酒,人人可饮!”
“守土!”
“护家!”
“杀敌!!”
吼声震天,惊起林鸟无数。
与此同时,北狄王帐之中,金狼旗猎猎作响。大汗拓跋烈坐于虎皮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当年李小鱼易容潜入厉家时所遗之物。
“厉宁啊厉宁,你以为躲到边陲就能逍遥?”他冷笑着将玉佩摔碎于地,“可惜,你忘了这片土地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强者夺之,弱者亡之!”
身旁谋士低声道:“主上,探子来报,厉家老七已归,且似恢复记忆。此人若与厉宁联手,恐成心腹大患。”
拓跋烈哈哈大笑:“失忆十年的人,就算醒来又能如何?他心中仍有恨!只要我们再添一把火,让他以为厉长生才是真凶,他依旧会为我们所用!”
“可万一……他不信呢?”
“那就杀了他。”拓跋烈眼神骤寒,“然后把他的头挂在城头,让厉宁看看,什么叫‘家破人亡’。”
战事迅速升级。
五日后,厉浩率军于赤水坡设伏,以火油焚谷,烧死北狄先锋两万余人,斩首八千,缴获战马辎重无数。捷报传回,宁州百姓欢呼雀跃,纷纷称“厉家将军归来,鬼神辟易”。
然而真正的大战,发生在第十日的苍云隘。
此处乃宁域咽喉,两侧悬崖如刀削,中间仅容双马并行。北狄主力三十万压境,势如洪流,誓要一举踏平宁域。
厉宁并未急于出击。他在后方调度粮草、安置伤员、安抚民心,同时派出冬月率领影卫潜入敌营,散布谣言,挑拨部落之间的矛盾。更有甚者,他命人将一批掺有迷幻药粉的烈酒悄悄流入北狄军中,致使数千士兵深夜癫狂互斗,自相残杀。
“兵者,诡道也。”他对白山岳说,“正面硬拼,我们赢不了。但若让他们自己乱起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果然,第十二日清晨,北狄军中爆发内讧。草原各部本就松散联盟,因粮草分配不均早已心生嫌隙,加之药物影响,竟有三支部落当场拔刀相向。拓跋烈怒斩数名酋长才勉强压下骚乱,但士气已跌至谷底。
就在此时,厉浩发动突袭。
他亲率五千死士,趁着浓雾从侧峰攀岩而下,直扑中军大帐。箭如雨下,火弹纷飞,北狄阵型大乱。拓跋烈仓促应战,座下战马被炸翻,险些被活捉。
“撤!”他咆哮着下令,“全军后退三十里!重整再战!”
此役,北狄折损近五万人,丢弃营寨十余座,被迫退守寒鸦岭。
消息传回昊京,满朝震动。
秦鸿正在御花园赏梅,听闻战报后久久不语,最终只说了一句:“传旨,赐厉宁‘镇国神威’金匾一块,另加十万石军粮、三千副玄铁甲,即刻送往宁域。”
内侍领命欲走,却被他叫住:“等等。匾额不必张扬,悄悄送去。至于粮甲??”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就说是我私人赏赐,不入官册。”
他知道,厉宁不喜欢朝廷过度干预他的地盘。但他更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整个大周的边疆安宁。
而在宁域战地临时府衙中,厉宁正伏案查看地图。窗外雷声滚滚,一场新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萧月如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南疆来的,加密火漆,署名是??药无尽。”
厉宁猛地抬头,接过信拆开,脸色渐沉。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 “大人,我知必死,故留此遗言。那药玄真人确已身亡,但他留下一道‘魂蛊’,寄生于万药宗祖祠灵牌之中。若有人心怀仇恨踏入祠堂,蛊虫便会附体,操控其行为。厉七将军……近日常去祠堂祭拜,恐已被侵。望速查。”
厉宁霍然起身,手中信纸瞬间化为齑粉。
“备马!”他厉声喝道,“我要回东山!”
萧月如一把拉住他:“你现在离开,前线怎么办?大战未息,主帅不可擅离!”
“正因为大战未息,我才必须回去!”厉宁反手握住她手腕,“若七叔被蛊控制,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宁域将不战自溃!信任比刀剑更重要,但一旦崩塌,便是万劫不复!”
她怔住,终于松手:“我跟你一起去。”
三日后,厉宁一行悄然返回东山厉家祖宅。
夜深人静,祠堂灯火幽微。青烟袅袅中,厉浩独自跪于蒲团之上,面前供奉着父母灵位,口中喃喃低语,神情恍惚。
厉宁藏身门外暗处,凝神观察,果然发现他脖颈后方有一道极淡的紫纹,形如蜈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魂蛊。”冬月 whispered,“已入经络,若不及时驱除,七日后便会完全掌控神志。”
“怎么除?”厉宁问。
“唯有两种法子:一是将其打入昏迷,以‘清心咒’镇压七日;二是??让他亲手斩断执念之源。”
“执念之源?”
“就是那份仇恨。”白山岳接口,“蛊虫靠怨气滋养。只要他心中仍有对厉长生的恨意,哪怕一丝,都会成为突破口。”
厉宁闭目沉思片刻,忽然迈步走入祠堂。
“七叔。”他轻声唤道。
厉浩缓缓回头,眼神清明,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僵硬:“宁儿?你怎么回来了?前线没事吧?”
“有你在,前线就没事。”厉宁在他身旁跪下,双手合十,“我只是突然想来拜拜爷爷奶奶。这十年,我总觉得亏欠他们太多。”
厉浩低头,声音微颤:“我也……对不起他们。”
“那你为何还常常独自来此?”厉宁不动声色,“是不是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
厉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梦见……梦见我在火场外看见父亲冷笑。他说‘你们都该死’。那声音那么真实,我不敢忘,也不敢信……”
厉宁心中一紧,知道蛊虫正在借梦境放大旧伤。
“七叔,”他缓缓道,“你知道李小鱼最后一张面具是谁?”
厉浩摇头。
“是你自己。”厉宁盯着他眼睛,“那天晚上,你昏迷后被带往万药宗途中,李小鱼曾用你的脸回到厉家,站在火场外说了那句话。他就是要让你将来亲眼‘看见’,然后深信不疑。”
厉浩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
“你不会。”厉宁抓住他手臂,“但敌人会利用你的心魔。他们知道你最怕什么??就是伤害家人。所以他们造梦、造假、造恨,只为让你成为他们的刀!可现在,你已经回来了,你是厉家长子,是我们最敬重的七叔!不要再被过去了牵着走了。”
厉浩颤抖着,额头渗出冷汗,脖颈后的紫纹开始蠕动。
“我……我不想恨……可我控制不住……那些画面……一直在脑子里……”
厉宁猛地抱住他肩膀,低吼:“那就砸了它!砸了那个假的记忆!告诉自己??我是厉浩!我爹是厉元明!我娘是沈莲芳!我弟弟是厉辉!我是厉家人!谁也不能改写我的血脉!”
一声巨吼自厉浩口中爆发,他猛然挣脱怀抱,抄起供桌上的青铜香炉,狠狠砸向墙壁!
“我不是药浩!!”
“我是厉浩!!”
“我是厉家人!!”
香炉碎裂,灵牌摇晃,青烟四散。
那一瞬,他背后紫纹剧烈扭曲,仿佛有活物在皮下挣扎,最终“噗”地一声爆裂,化作一团黑血喷出!
厉浩仰面倒地,昏厥过去。
“快!”厉宁大喝,“施针镇魂!护住心脉!”
白山岳飞身上前,七枚银针精准落下,封住七大要穴。冬月则吹响安神笛曲,音波如水,涤荡神识。
半个时辰后,厉浩悠悠转醒,第一句话是:“宁儿……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害了大家?”
厉宁握住他的手,笑了:“没有。你刚刚救了所有人。”
雨停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照进祠堂,落在斑驳的地板上,也照在那块写着“忠孝传家”的匾额上。
几日后,厉浩重返前线,精神焕发,气势更胜从前。他亲自带队夜袭寒鸦岭,火烧敌粮,逼得拓跋烈不得不全面撤军。
最后一战,发生在雪狼关外。
厉宁亲临战场,立于高岗之上,手持令旗。他不再隐藏实力,体内“逍遥真气”运转至极致,一剑挥出,竟引动天地风云,形成一道长达百丈的剑罡,横扫敌阵!
北狄军心胆俱裂,纷纷溃逃。拓跋烈在亲卫拼死保护下突围而去,临走前回头怒吼:“厉宁!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厉宁立于风雪之中,淡淡回应:“我等你。”
自此,北狄三年不敢南下一步。
战后,厉宁拒绝一切庆功宴请,只在桃林小屋设家宴,邀亲人团聚。
席间,厉长生举起酒杯,第一次主动向厉浩道歉:“当年未能护你周全,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厉浩含泪还礼:“孩儿误信奸人,险些酿成大错,该谢的是您,容我归来。”
沈莲芳抱着两个孙子,笑中带泪:“好了好了,一家人齐了,比什么都强。”
夜深人静,众人散去。厉宁与萧月如并肩坐在藤椅上,仰望星空。
“你说,他们会再来吗?”她轻声问。
“会。”他答得坦然,“只要这片土地有价值,就会有人想抢。但只要我们还在,宁域就永远不会倒。”
她靠在他肩上,低语:“那你打算守一辈子?”
“嗯。”他握住她的手,“守到我们都走不动了,守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守到这片桃林年年开花,岁岁结果。”
她笑了:“那明年春天,我们就在这里成亲,好不好?”
他转头看她,眼中星光闪烁:“好。就用这三千株桃花做喜堂,让整个宁域都来做证婚人。”
远处,一只夜莺掠过树梢,啼鸣婉转。
春风拂过,新芽初绽。
在这片由战火洗礼过的土地上,和平如同嫩叶般悄然生长。而那个被称为“无敌逍遥侯”的男人,依旧坐在桃树下,煮茶看书,笑谈风云。
世人说他避世,却不知他早已将天下扛在肩上。
世人说他无争,却不知他每一步都在为苍生谋局。
他不要王座,却坐拥一方江山;
他不求权柄,却掌百万民心。
因为他明白??
真正的逍遥,不是远离尘嚣,而是心中有爱,手中有剑,脚下有土,身边有人。
而这,正是无敌的代价,也是逍遥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