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正房岭山堂。魏国公谢璟时年六十四岁，虽然身体还算康健硬朗，但是早年间在边疆用性命博取军功落下的旧疾，随着春秋愈高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尤其是秋冬之际更加折磨。“父亲，要不要请太...船入通州，已是八月十二。运河两岸的芦苇由青转黄，风过处沙沙作响，如万马低嘶。沈青鸾立于甲板，素手轻抚船舷，指尖触到木纹里沁出的微凉水汽。徐知微一袭月白深衣立在她身侧，发间只一支乌木簪，垂眸望着水面倒映的流云，仿佛那浮光跃金之间，藏着比京城更难解的方寸玄机。“姐姐，”沈青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却如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我昨夜又梦见扬州城隍庙前那棵老银杏——秋深时满树金箔似的叶子，落下来盖住青砖缝里的苔痕。可梦里它枯了，枝干焦黑，连风都吹不动一片叶。”徐知微未回头，只将袖中一方素绢递来。沈青鸾接过，指尖触到绢上细密针脚绣着的半阙词：“……风露渐变，悄悄至、梧桐华落。”字迹清瘦，却是杜氏亲笔。原来母亲早知她心绪，竟连夜绣了这半阙《醉花阴》托徐知微捎来——后半句“人比黄花瘦”，终究没绣完。沈青鸾喉头微哽，将素绢贴在心口，良久才道：“娘怕我强撑，其实……我并非惧京中风雨。只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薛世兄那样皎如明月的人。”徐知微终于侧首，目光如秋水洗过般澄澈：“他若真如明月，便该知月有阴晴圆缺，何须你事事圆满？沈家女儿执掌广泰号三年，使扬泰船号破浪七千里，平倭寇劫掠二十三次；你替济民堂拟药方七十六张，救活疫病垂死幼童四十七人——这些，比‘配得上’三个字重得多。”沈青鸾怔住。她从未听徐知微说过这般长的话，更未想过自己那些被父亲赞为“稳妥”的举动，在旁人眼中竟已凝成如此分量。正此时，舱门轻启，薛府管事薛从携两名仆妇登船。他年近五十，鬓角霜色比沈秉文更浓，见礼时腰弯得极低，手中却稳稳托着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少夫人，小少爷吩咐，此物须亲手交予您。”不待沈青鸾答话，他已将匣子置于小几，退至舱门阴影处，垂手而立，脊背挺直如松，仿佛不是来送物，而是来守一道无声的诺言。沈青鸾掀开匣盖——内里无金玉，唯一方青玉镇纸，温润沉静，底刻小篆“守拙”二字；另有一册薄薄线装书，封皮素净，只题《京畿水利考略》四字，页边有密密麻麻朱批，字字如刀，力透纸背。她指尖抚过那些朱砂批注，忽而顿住：第十七页夹着一枚干枯的桂花，脉络纤毫毕现，背面一行小楷：“八月初三，晨露未晞，摘自西苑桂树。景澈手记。”原来他早知她将抵京，竟提前半月便备下此物。徐知微静静看着，忽道：“他书房案头，常年放着一盏青瓷莲灯。灯油用的是江南特供的蓖麻籽油，燃时不烟不涩，光色最是温厚——与你惯用的‘凝脂膏’同源。”沈青鸾抬眼：“姐姐如何得知？”“去年冬，你寄给他的《淮扬药典补遗》，他回信附了一张单子，列了十七种江南药材，其中六种需经‘凝脂膏’炮制。我恰在济民堂见过那张单子。”徐知微顿了顿，目光掠过沈青鸾微红的耳尖，“他记得你用什么膏药，记得你怕北地风燥，记得你案头总要一盏不晃的灯。”舱外忽起喧哗。船工高呼“靠岸”，福船缓缓停泊于通州码头。沈青鸾匆匆合上匣盖，指尖无意触到镇纸一角微凸——拨开青玉表层薄薄一层油润包浆，底下竟隐有暗格。她屏息掀开，内里衬着软绒，静静卧着一枚银质小锁，锁面蚀刻双鱼衔环，鱼目嵌两粒米粒大小的墨玉，幽光流转，分明是沈家旧物——当年沈秉文与杜氏定亲时，杜氏所赠“同心锁”的仿品，锁芯处还留着一道极细的划痕，正是她幼时顽劣，拿小刀刻下的“鸾”字初形。原来他早知她认得。沈青鸾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那枚小锁。徐知微却已转身去理药箱，只留一句：“船行十八日，他写了三十七封未寄的信。每封开头都是‘青鸾吾妹’，末尾皆署‘景澈顿首’。信纸叠得极薄，压在《京畿水利考略》第一页里，怕你舟中烦闷，特意选了不占地方的笺纸。”沈青鸾猛地翻开书页——果然，素笺如雪片般簌簌滑落，每一张都写满工整小楷，谈漕运闸口淤塞之患，论通惠河支流改道之利，偶夹杂两句：“今日得见新茶，色若春水，念及你素喜明前雀舌，已命人焙制十斤，随车运往积庆坊。”“西苑东角新植百株垂丝海棠，花期恐在明年三月，不知你可愿共赏？”字字寻常，却如细流汇海，无声漫过她心堤。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夜，父亲在灯下对她说的话：“景澈那孩子，眼里看得见山河，也看得见你鬓边一根银钗。”船身微震，终于泊稳。舱外传来薛从沉稳的通报声：“少夫人，马车已备好，小少爷亲率仪仗候于码头。”沈青鸾深吸一口气，将银锁贴身收好，又取了徐知微所赠的玉肌养颜膏，指尖蘸取少许，在掌心揉开，淡淡雪莲香弥散开来。她抬眸望向徐知微，声音清越如初：“姐姐，我们该下岸了。”徐知微颔首，取出一个青布小包递来：“这是新配的‘安神枕芯’，内填决明子、合欢皮、酸枣仁，另加一味北地独有的野菊根。你睡不安稳时，枕着它。”沈青鸾笑着接过，忽见徐知微袖口微翻，露出半截素白绷带——那是昨日整理药箱时，被一柄古旧金针不慎划破的伤口。她心头一热，竟脱口道：“姐姐，你腕上这伤，疼么？”徐知微动作微滞，随即若无其事拢好袖口，只道：“医者不自医，不过小事。”可那绷带上隐约渗出的淡褐血痕，却如一道无声的裂隙，猝不及防撕开了她长久以来坚不可摧的疏离。沈青鸾忽然懂了。这位清冷如霜的姐姐，何尝不是以另一种方式，将心剖开，捧出最柔韧的筋骨，只为护她周全？马车驶入京城，朱雀大街两侧槐树参天，树影婆娑如盖。沈青鸾掀开车帘一角，但见街市熙攘，胡商驼队铃声清越，酒肆旗招迎风猎猎，行人衣饰华美却不失端方——果然是天子脚下，气象森然。可当马车拐入积庆坊，街道陡然清幽，青砖高墙间偶见飞檐翘角，门楣悬匾皆是“积善”、“敦本”之类，连空气都似滤过一般，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积庆坊尽头，一座三进院落静立斜阳里。门楣无匾，唯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铜环擦得锃亮，映着晚霞余晖，竟泛出温润光泽。薛从上前叩环，三长两短，节奏沉稳。门内应声而开，门缝里先探出一双素净布鞋，继而是灰袍老仆谦恭垂首：“小少爷巳时便在此候着，吩咐奴才，少夫人车驾至门前，门必开，灯必亮，茶必温。”话音未落，门扉洞开。庭院深深，却无一盏灯笼高悬——原来廊下、阶前、树梢，早已悬满数十盏琉璃宫灯，灯罩绘着淡青山水，内里烛火摇曳，光影浮动，竟将整个院落映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几分温柔暖意。灯影最深处，一人负手而立。他未着官服，只一袭竹青直裰，腰束素白玉带，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隽，眉目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见沈青鸾下车，他并未迎上，只微微颔首，目光如静水深流，将她从发间步摇看到裙裾纹样，最后落于她微颤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雪莲膏的清冽香气。沈青鸾心跳如鼓，竟忘了行礼。倒是徐知微上前半步，从容福身：“薛大人，徐某奉沈公之命，护送少夫人至此。”薛淮目光转向徐知微，郑重一揖：“有劳徐神医。家母常言，徐神医之德，不在岐黄之术，而在济世之心。”徐知微淡然还礼，目光扫过薛淮身后——影壁旁立着一名青衣小厮，正低头擦拭一方砚台，那砚台石质黝黑，砚池边缘却沁着一圈极淡的墨痕，形如新月。她瞳孔微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沈青鸾顺着她视线望去，亦看清了那方砚。她心头蓦然一跳——此砚名为“松烟凝碧”，乃沈家祖传，十年前因战乱遗失，父亲遍寻不得，曾于家谱“器物志”中亲笔注明“失于兵燹，或已毁”。可此刻，它就静静躺在薛淮的影壁之下，被擦拭得纤尘不染。薛淮似有所觉，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沈青鸾掌心。那是一枚温润羊脂玉佩，雕作并蒂莲形，莲瓣层叠，栩栩如生。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玉佩，乃令尊昔年于扬州码头赠我之物。彼时我尚是寒士，他指着运河上一艘破船说：‘景澈，你看那船虽旧，帆却新。人立于世，贵在心帆常新。’我将此佩贴身十年，今日，物归原主。”沈青鸾指尖抚过玉佩背面——那里刻着两行小字：“沈氏女青鸾，薛氏子景澈，结发同心，共守清白。”原来父亲当年赠玉，并非随意之举。她抬眸，正撞进薛淮眼底。那里面没有少年情热，只有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仿佛他们之间早已跨越千山万水，在无数个未落笔的清晨与未寄出的黄昏里，悄然缔结。“阿鸾。”他第一次唤她闺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此，积庆坊这扇门，永远为你开着。”沈青鸾喉头哽咽，终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只将那枚温润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质微凉，却似有滚烫的血脉在其中奔涌不息。夜渐深，积庆坊灯火如昼。沈青鸾独坐新房，窗棂上剪纸“囍”字被烛光映得通红。她拆开徐知微所赠青布小包，取出安神枕芯置于枕上，指尖无意触到枕头夹层——里面竟缝着一小块柔软绸缎，上以银线密密绣着《诗经》中一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怔怔望着那行银线，窗外忽有微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淡的桂子甜香——正是扬州沈园的味道。同一时刻，内阁值房。宁珩之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着厚厚一叠奏疏，最上面一份，赫然是薛淮呈上的《京营武备再勘疏》。他目光扫过末尾那句“查得骁骑营副将王恪私贩军械，赃款流入晋商钱庄‘恒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恒昌钱庄……”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案几，节奏缓慢而坚定，“原来，薛淮的刀，终于要砍向宁党的钱袋子了。”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上中天，清辉如练，无声洒落于这座千年帝都的每一寸砖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