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开工仪式,勉勉强强走完了。
众人在这片滩涂地上安营扎寨。
工匠们掌握着技术,具体施工则需要在各府以及县城招募徭役。
是以翌日,陆启霖特意去府衙找了张海。
当然,他选择下午去。
得与那些个村民错开,省得张海躲了,他们找他兑现赔偿。
五百两他不是出不起,他要的是张海出了,为他提前的消极怠工付出小小的代价。
下晌,陆启霖提着一袋子的糕饼见了张海。
这些糕饼是安行认定难吃的,他也不喜欢。
扔掉可惜,不若就拿来当个“见面礼”,发挥一下余热。
“张大人,昨夜睡的可好?”
一碰面,陆启霖便笑意盈盈的问话,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昨日的嫌隙一般,他与张海是一对相处和睦的好上官与好下属。
张海盯着两个黑眼圈,笑着道,“睡得尚可,只是南江工程毕竟有一段需要本府全力配合,是以想到这个重担,便没那么踏实了。”
陆启霖颔首,“张大人为了大盛殚精竭虑,真真辛苦了。”
张海笑着应了,却没问大人有何事要交代。
呦。
不太高兴的样子?
陆启霖问道,“这会都快午膳了,也不知今早那些个村民可有来找大人?”
当然找了!
提到这个,张海就有气!
听到有钱拿,那两个村子的壮丁都来了!
比闹事那日来的还要多,差役们根本挡不住,且也不能在城中伤人,张海是捏着鼻子让人准备了现银,这才将人打发走。
始作俑者,便是这位陆大人!
当下哼道,“此事已然解决,以后赔偿一事就不劳大人做主了,毕竟是我们当地的事,情况特殊,大人也不知晓,省得好心办坏事。”
陆启霖颔首,“张大人说的是,昨日的确是本官欠缺考虑了......”
张海眼前一亮,只以为对方或恐要弥补自己的损失,却听到陆启霖下一句是,“你多担待些。”
张海:“......”
不想,一点也不想。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度沉默下来。
陆启霖可不是那种对方不开口,他就会尴尬抠脚不干活的人。
他道,“张大人,不知征收的徭役何时能到滩涂地?我们可等着人干活呢。”
昨日做活的是有技术的工匠们,他们在安行挥了第一下铁锹之后,略挖了些土。
后续开挖则需要当地百姓的支持。
这事,张海倒也不马虎,立刻让幕僚捧来了名册,“这是本次徭役名单,每家每户抽出一个壮丁,正赶往此地。村子远近不同,约莫三天就全部到了。大人放心,绝对不耽误工程。”
陆启霖接过名册看了一下。
发现厚厚一本名册,后半部全是空白,前头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千余人。
陆启霖皱了皱眉,“张大人,你这金水府也算是大府,缘何就只有这点人?”
张海一脸吃惊,“这还不算多吗?本次徭役本府都未曾同意以银钱代替徭役,实打实的每户出一人。”
说完,又道,“大人若是不信,不若随下官去架阁库看看,就知下官所言非虚。”
陆启霖垂眸略一思忖,笑着道,“本官自是相信张大人的话。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看看也无妨。”
张海:“......”
呵呵。
他带着陆启霖到了架阁库,指着架子上黄册道,“十年重新登记一次,距离上回登记造册是八年,是以灰尘有些大,大人多担待。”
陆启霖微微颔首,抬脚踏进门,一本本开始翻。
里头烟尘大,张海靠在门口站着,本以为少年郎随便看看就会走,没想到对方却是一本接着一本翻看。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
张海站的腿酸。
望着陆启霖的眼神已经变了。
这位陆大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至少,与从前见过的钦差都不一样。
看着年轻好哄,实则一肚子谋算,一个不慎就得着了他的道,吃暗亏。
又看他一身官服之外,装扮的精致,就以为他是那种不染尘爱干净的,实则错的离谱。
他连着看,不管上头多大的灰,擦都不擦就拿起来翻,半点都不介意弄脏的衣裳。
此刻,少年白皙的脸皮上都蒙了一层薄灰,好似成色极差的白玉,偏生那一双眼睛出奇的亮,透着青春朝气。
张海看着看着,莫名有些恍惚。
他年轻的时候,好像也曾见过这般的少年郎。
那时他从穷乡僻壤科考到了盛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未曾见过那般光风霁月才华洋溢的少年人。
所以,多看了几眼。
所以,直至今日都难以忘记。
张海的思绪飘远。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互不打扰,一个翻册子,一个发呆。
直到一个时辰后,陆启霖心中大致了解了金水府的户口人数,这才合上册子,抖抖手,拍拍肩,散去一身尘灰。
“张大人,可有茶水?”
“啊,哦,好。”
张海的思绪仿佛一下从天际被抓回人间。
他暗自摇摇头,想什么呢,瞎想。
他带着陆启霖去了茶室,这才问道,“陆大人有何示下?”
经过昨日,他已经有所觉悟。
眼前的少年不是个可以糊弄的,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深意。
说喝茶,自然也不会简单的就是茶。
约莫又要给他下任务了。
毕竟,就两千人,对于一个偌大的工程来说,少得可怜。
陆启霖还真是渴了。
连着喝了两杯清茶,他才道,“两千人不够,若只有这点人,会耽误工期,陛下的意思要尽快。”
这会又不像他那个时代,可以有惊人的华夏速度,一夜之间崛起一座高楼。
而今就算是他在这里研究出了超强三合土,那也只是方便后期浇灌。
前期挖掘工作仍旧需要大量人力。
“张大人,本官方才看了黄册,金水府人口不少,之所以户数少是因为这些人都不分家!”
陆启霖说着,眸光也露出些许惊讶,“孙子都出生了,爷爷辈的还住在一起,且每一支都生了那么多儿子孙子,有些甚至四世同堂,家中不算女眷,光男丁就有二三十人......
张大人,金水府的人都喜欢吃大锅饭?不喜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金水府总人口比嘉安府还要多些,户数却只有嘉安府的四分之一,乃至五分之一。
实在令人惊叹。
张海露出苦笑,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