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灯下阴影
暴雨滂沱,狂风怒号。两?雷电几乎接踵而来,雪亮的闪电撕裂长空,带来群山怒吼般的轰鸣,将天地都照鉴在转瞬即逝的光明下。雨水从枯枝败叶间滴滴答答落下来,传来一股锈铁钉子的发涩气味。三人费力爬上绳梯,华生爬上来后,还不忘蹲下身去,伸手拉一把最后的吴桐,毕竟他腿上有伤又体格最弱,连续熬夜追踪这么久,体力早已透支,实在是到了强弩之末。三人登上树后,发现脚下是一根粗壮的大树枝,在树冠的繁茂枝叶里,赫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树屋。三人手脚并用,委身钻了进去。屋里空间狭小,勉强足够三人弯腰站立,然而华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地方正适合坐着瞄准,是专为这场狙击营造的。福尔摩斯看到,在小树屋的一端墙上,锯开了一个很大的?望窗,窗台延伸出很宽,下面是用角铁钉成的支架,看上去似乎是专为放置重物准备的。他走到窗前,搬过窗台下的小凳子坐下,发现这面?望窗正对林中小屋,前面枝叶繁盛,无论从任何角度,都很难从外界窥伺到这件树屋,形成了绝佳的天然掩护。“你们来看看。”福尔摩斯指了指窗台,招呼两人过来。华生和吴桐弯着身子挪过来,吴桐先是看了看凳子摆放的位置,又看了看正对面的小木屋,从这个位置望去,小木屋完全暴露在视野里,子弹确实是从这里射出的无疑。华生端起自己的黑蛇纹木手杖,用持步枪瞄准的姿势,在窗前好一通比划,他又仔细来回察看窗台的木面,几乎快要把眼睛贴到上面去了。看到他这副认真的样子,福尔摩斯不免有点忍俊不禁,他双手环胸道:“我们的大军事专家,看出什么来了?”华生抬起身,白了这位尖酸的同伴一眼,他用手杖敲了敲窗沿上三个深深的压痕,又侧头伸手比了几下前方的小木屋,眉头越皱越紧:“对方用的不是普通步枪,更大也更重,所以必须用到三脚架支撑。”福尔摩斯赞许的点点头,眼神示意他继续。“你们看这支架压痕。”华生指着窗台上的痕迹说:“间距宽,受力深,前二后一的布局......这是品字形三脚架的特征,采用卡嵌式承重柱,军用级别的可调节辅助设备。”他用指甲抠了抠压痕边缘,察觉到几处细微的翘裂木刺。“这种金属支架边缘有细小锯齿,主要用于防滑,通常配合中型以上的重型枪械,比如马蒂尼-亨利改进型,或者德国的m1871毛瑟步枪。”福尔摩斯灰眸中闪过满意,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你忽略了一点,华生。”大侦探翘起一根手指,划过窗台上三道不甚明显的划痕细线:“起初他确实是把步枪架设在你所处的位置,不过后来他换了个地方。”华生弯下腰,这才看到木板上有三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浅痕?那是金属支架腿在粗糙木板上拖行时留下的,刮痕蜿蜒延伸近四英尺,终止在不远处视野更开阔的位置。那是窗台的另一侧,靠近树屋内壁,光线更暗,不过前面的树枝被因为缺光所以低矮了不少,视野也就更加开阔一些。福尔摩斯蹲在那里,将油灯凑近台板。“我们的狙击手先生很谨慎。”福尔摩斯拍拍手上的木屑说道:“他起初选择在更为隐蔽的内侧位置,不过可能是因为枝叶太多遮挡了部分弹道,所以他在等待期间临时决定,将装备转移到这个视野更好的位置。可以想象,在福尔摩斯和华生尚未赶来,吴桐和孛儿只斤对峙的时候,那位潜藏在树屋上的神秘射手,已经将枪口瞄准了杰里米。只是,他在仔细观察过后,感觉这里并不是最佳射位,于是在所有人全然不知的角落里,他拖动着自己沉重的步枪和设备,从那边挪到了这边………………华生闻言点头,目光扫过窗台上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那里异常干净,没有灰尘雨水,没有树皮碎屑,和周围被水渍殷透的木板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放过东西,方形的,底座很稳。”华生眯起眼若有所思:“不是弹药箱,太小,估计是风向测速仪?”“而且是便携型号。”福尔摩斯补充道,手指在那块干净区域的四角虚按了按:“看来,我们的朋友不仅在射击,还在记录数据?风速、湿度、温度......他在不停为极端条件下的超远距离射击做修正。”“非常专业。”华生喃喃低语:“专业到令人害怕......"吴桐强忍腿痛,凑到窗前向外望去,暴雨中的森林一片混沌,远处的小木屋在雨幕中,只能呈现出一个模糊的灰暗轮廓。“这种天气......这个距离......”他在看到这个长度后,不禁颇感吃惊。华生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竖起拇指,用一只眼睛透过拇指顶端,对准远处小木屋的轮廓。他左右移动拇指,嘴唇无声翕动,用从军队带来的办法快速测算。几秒钟后,他放下手,脸色有些发白。“至少有五百码,还可能更远,五百二十到五百五十码之间,天呐,在这种光线和天气下......”他转向福尔摩斯和吴桐,军医的专业认知让他无法掩饰震撼:“全欧洲,能在五百码外进行精准狙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更何况是在暴雨夜晚,森林复杂气流的环境下,用改装枪械一击命中室内特定目标......”华生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福尔摩斯拿起油灯,光芒照亮了地板,他注意到,在墙角下方那里,散落着一枚黄铜弹壳。他拾起弹壳,靠近灯下翻看起来。这枚弹壳前细后粗,装药量很大但弹头很小,样貌和普通的马蒂尼?亨利步枪弹壳差不多,底火处有双重击针的凹痕,这是为了确保在恶劣环境下,仍然能够可靠击发。“特制弹药。”福尔摩斯低语,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倏然停在弹壳底部,只见在底火边缘的金属上,有一个极其细小的刻痕,几乎无法辨认。不是生产标记,不是验收印章。是一个字母??【m】福尔摩斯的呼吸,见状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窗外,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照亮了他凝重的侧脸,也照亮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黑暗森林。“我知道这枚弹壳属于谁。”蓦然间,一个低沉的声音,猝不及防在所有人身后响起。三人纷纷转头望去,是亚瑟?雷斯垂德,他不知何时爬上了树屋,出现在了门口。他浑身湿透,雨水从发梢上滴落,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那颗散发冷光的弹壳,面色阴沉的说出了那个名字:“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当听到这个名字后,华生浑身一震。作为曾远赴殖民地参加战争的随军军医,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在各大部队都流传有他的传说,尽管版本略有出入,但还是共同勾勒出一个恐怖的模糊剪影。塞巴斯蒂安?莫兰,前英军驻印度第三掷弹兵团上校,全欧洲最顶尖的神枪手之一。他是奥古斯都?莫兰爵士的第二个儿子,在1840年的盛夏出生,从幼年起就暴露出狡诈凶狠的天赋,就读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后在阿富汗服役,驻扎在喀布尔,并在此地完成晋升。几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他调任到印度马德拉斯管辖区,出任驻印度第三掷弹兵团上校,兼任班加罗尔工兵一团指挥官,在此期间他的杀戮本性暴露无遗,参加了多次军事行动,包括1877-1878年的乔瓦基远征和第二次英阿战争。在阿富汗和印度的丛林里,他曾创下三百码外用气动步枪击穿一只苍蝇翅膀的惊人记录,除此之外,他还非常痴迷狩猎,最喜欢追捕孟加拉虎,印度北方邦的当地虎群几乎一度被他屠杀绝迹。因为其嗜血阴险的性情和神乎其技的枪法,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那桩被军方刻意压下的坎大哈狙击案,外界盛传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只不过一直没有证据佐证罢了。除此之外,莫兰上校还是个有名的瘾君子,实打实的牌技高手,经常出现在伦敦市中心的扑克牌俱乐部,而和其他嫌犯的畏首畏尾不同,他始终大摇大摆,状若常人一般。并非没有警察或督军追查到他身上,实在是因为他所做的事件太过缜密周详,加之他那出神入化的枪法,任凭外界如何侦办,都无法找到半点破绽,只得听任他逍遥法外。即便很多事情,明显就能看出是他做的。天生有贵族出身护体,兼之担任功勋部队的高级军官,还有大小战功在身,可以说莫兰上校从各方各面被多重精英光环加身,完全能称得上有恃无恐。而现在,他俨然成为伦敦第二号危险人物。亚瑟?雷斯垂德脸色苍白,他嘴唇翕动,吴桐看出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这其中势必涉及塞巴斯蒂安?莫兰上校的所作所为,甚至搞不好,还会牵连出帝国军队内部的黑暗往事。所以。当年在埃及战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雨还在下,只是不知何时,雷声停了。这场历时两天的忘我追逐,于今夜终结。可调查完毕,之后呢?徒留下一地解不开理不清的乱麻。就在这时,福尔摩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那双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烧红的针猛地刺了一下。“不…….……”他低吼一声,手中的黄铜弹壳叮当掉落在木地板上。下一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飞快撞开狭窄的树屋门口,抓住湿滑的绳梯,纵身就往下跳!“夏洛克!你疯了?!”华生爆发出一声惊呼。福尔摩斯根本不管不顾,他双手交替下滑,在离地还有近十英尺时直接松手,整个人重重摔进泥浆里,翻滚两圈后毫不停顿的爬起,向森林深处发足狂奔。方向??正是那座废弃的护林塔。“跟上他!”吴桐的心脏狂跳,一种冰冷预感攫住了他。三人手忙脚乱爬下绳梯,亚瑟率先追了出去,华生搀扶着吴桐跟在后面,在泥泞中拼命追赶,狂风暴雨中,福尔摩斯踉跄的身影在林木间时隐时现,宛若一个在追逐自己影子的幽灵。“夏洛克!等等!”任凭身后众人如何呼唤,福尔摩斯都没有放缓脚步,他跌跌撞撞在林间蹒跚奔跑,几乎快得脚不沾地,长风劈面吹过,夹杂来他几句失神的念叨:“我错了......我怎么没有及时发现......分明在一开始的时候,真相就全都摆在眼前了啊......”真相?他在说什么?风雨晦暗,天地都是黑的,黯淡的天光下,那幢废弃的护林塔,渐渐显露出臃肿的轮廓。它依然静默的矗立在风雨里,毫不吝啬的欢迎这群去而复返的调查者??对于福尔摩斯来说,这座塔承载了一场自己身不由己的艰难抉择,也承载了一次致命失误。石门洞开,犹如巨兽豁开的大嘴,福尔摩斯二话不说冲了进去,霎时间塔内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他正沿着螺旋石阶向上狂奔,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响。众人一头雾水,纷纷追了上去。等大家喘着粗气爬上顶层?望台时,只见福尔摩斯立在翻倒的火盆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烧得只剩半截的邮寄单据。这张邮寄单据是他们最先发现的证物,听老汤姆森说,当时撞见矮子杰里米的时候,他正在焚烧这张单据,而抛置那些致命的丑闻证据于脑后,置若罔闻。彼时众人就觉得,这似乎是矮子杰里米,故意引他们发现这些丑闻证据一样,而福尔摩斯也摒弃了自己除恶务尽的箴言,亲手烧掉了那些恐怖记录。对他而言,有了国家,才有伸张正义的土壤,如若国之不存,再多的正义又有何意义?可是。他想错了。对方的阴狠毒辣,远超他的想象,他们的所闻所见,无一不是对方故意布设的障眼法??对方根本没指望福尔摩斯会公开披露这些丑闻证据,早就安排妥了更好的人选………………煤气灯的光晕不住颤抖,照亮了福尔摩斯煞白的脸,和他剧烈颤抖的手指。“福尔摩斯先生?”吴桐拄着拐杖,不安的问:“你想到什么了?”福尔摩斯缓缓转过身,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从他的额角汨汨流下。他举起那片焦黑的单据,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都被耍了……………从头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