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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线索中断
    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吴桐的喉咙,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听力开始放大,他能听见自己血管搏动的咚咚声,颈椎骨在逐渐合拢的五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嘣咯嘣呻吟。他试图挣扎,想要吸进哪怕半口空气,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濒死的体验如此清晰??不是恐惧,不是僵硬,而是一种冰冷的抽离感,似乎灵魂正在从这具饱受伤痛的身体中缓缓浮起。“吴医生,你是好人。”意识沉沦间,孛儿只斤换上蒙语,粗犷的嗓音就像隔着一层模糊水雾,隐约传来:“草原知道谁的心像金子,但血债必须用敌血洗净,去吧,愿长生天收留你的风。”巨汉手指慢慢收找更紧,就在彻底沉入黑暗的?那?砰!一声枪响近在咫尺,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扼在喉间的手劲,骤然一松。吴桐重重摔回泥泞的地面,剧烈咳嗽起来,像是吞下了一口碎玻璃,喉咙上下火辣辣的疼。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孛儿只斤立在原地,在其身后立着个瘦高的黑长身影,一把锃亮的手枪,正稳稳抵在他粗壮的后颈上。“晚上好,蒙古先生。”福尔摩斯的声音传入耳中,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浑身湿透,瘦削的脸上雨水纵横,那对灰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他缓步走近,枪口始终紧贴蒙古人的后颈。“上次在莱姆豪斯让你逃了。”福尔摩斯气定神闲,轻轻笑了笑:“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副健壮的血肉之躯,能否抵挡得住一颗出膛的子弹?”几乎同时,华生医生踉跄着冲进屋里,泥浆从他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浑身狼狈不堪。他迅速扫视全场,目光很快投到角落里的杰里米身上。此刻,那侏儒瘫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异常安静。“你不许动!”华生厉声喝道,用枪口指了指杰里米,还踢了踢他伸出的小腿,见对方毫无反应,他立即转向孛儿只斤,和福尔摩斯一起形成夹击之势。两把枪,两个方向。孛儿只斤的胸膛剧烈起伏,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几秒钟的沉寂后,他终于缓缓松开拳头,高举双手,向后退了半步。华生扣动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好了先生。”医生冷硬道:“还有什么遗言吗?”枪口下移,对准了孛儿只斤的后背,那是正对心脏的位置。“等......等等!”"扣动扳机的前一秒,嘶哑的声音突然从地面传来。吴桐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脸上毫无血色,脖颈上已经浮现出清晰的青紫指痕,他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华生,又看向孛儿只斤宽阔的背影。“先别开枪。”他喘息着说。华生闻言皱起眉头:“吴医生,这个大家伙刚刚差点杀了你......”“我知道。”吴桐咳嗽着打断他,慢慢站起身,腿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让他踉跄了一下,鲜血顺着裤管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形成一个个暗红的圆点。吴桐扶着桌子,咬牙走到孛儿只斤面前,仰视着这个比他高出近两个头的巨汉。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巴特尔。”吴桐叫了他的名字:“在蒙古语里,这个名字是'英雄'的意思。”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没有怨恨,也没有讥诮,只有出奇的平静:“你说得对,我是汉人,或许确实有汉人做过你所说的那些事??蚕食牧场,掠夺牛羊,出卖忠诚。孛儿只斤的眼神像荒原上的狼,没有任何温度。“我没有资格替那些伤害你的人道歉。”吴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真挚:“我无法设身处地想象你经历过的一切,但我知道任何痛苦,从来都不该被轻描淡写。”“你杀了我吧,??嗦嗦假惺惺的。”孛儿只斤一副听天认命的神色,倒有几分蒙古汉子输得起的坦率。吴桐只是摇了摇头,压下了华生高举的手枪,也改用回母语和他交谈。“杀了你,不过是添一桩血债,解不了我的困境,也换不回你失去的牧场,只会徒增仇恨。他顿了顿,眉宇间泛起一丝怅然:“你恨那些穿着绸缎打着算盘的中原人,可你想过没有?恶人从来不分民族,伤害你的是权力和贪婪,不是某个族群的标签。”风雨从破墙外涌进来,衬得屋内更加寂静。“你想要找老蛇报仇。”吴桐声音很轻:“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如果你继续为虎作伥,难免会死在某场冲突或意外中,那样的话,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这话说得直白又现实,孛儿只斤的喉结不由滚动了一下。“放下枪吧,华生医生。”吴桐转向华生,恳切道:“让他走。”华生震惊的看着吴桐,又看了看福尔摩斯,大侦探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幕,在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看不透的情绪在微微闪动。几秒钟后,福尔摩斯轻轻点了点头。华生长叹一声,后退半步,不情不愿的垂下了枪口,福尔摩斯也缓缓收回了抵在孛儿只斤颈后的枪。孛儿只斤没有立刻动,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吴桐,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怀疑,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动摇。“我不会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如雷,不过少了几分杀意:“但你的话,我记下了。他转身走向那个被撕开的墙洞,在跨出去的前一刻,他停顿了半秒,侧过头??不是看吴桐,而是瞥了一眼角落里毫无声息的矮子杰里米。然后他魁梧的身影湮没入了外面的暴雨和黑暗,脚步声隐遁在风雨中,迅速远去。吴桐脱力般靠在了墙上,闭上眼,脖颈和腿上的疼痛此刻才真正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你太冒险了,吴医生。”华生收起枪,走过来搀扶住他:“那种人......”“那种人也是人。”吴桐轻声道:“而且他说得对,仇恨需要有一个正确的出口。”福尔摩斯没有加入对话,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屋子角落。直到这时,吴桐和华生才同时意识到??太安静了。矮子杰里米,这个侏儒自从他们回来后,就始终瘫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和之前还疯狂叫嚣语带机锋的样子判若两人,安静得不正常。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了。“杰里米?”福尔摩斯轻轻唤了一声,持枪侧身缓步靠近。没有回应。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华生连忙点亮了另一盏油灯,凑近过去。昏黄的光晕驱散阴影,照亮了角落里的景象。杰里米身体呈现一个扭曲的姿势,歪头靠坐在墙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失焦,脸上还凝固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生命的光早已从那双淡青色眼睛里消逝了。“死了!?”华生登时惊呼出来:“几......几时死的?怎么咱们都没有察觉!?”他的话也是众人心头共同的疑问,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孛儿只斤身上,完全没有留意旁边的杰里米,更没留意他是在什么时候被用什么途径杀死的。吴桐飞快理清了思绪??他们都被骗了!当时情况危急,所有人情急之下只顾了眼前处境,即便是福尔摩斯察觉到了灯光人影都是调虎离山,他也没意识到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杰里米,而非看起来更加危险的吴桐。毕竟仔细想来,吴桐的身份只是个华人医生,杀了他又能得到什么呢?非但不会阻止调查,还会招致各方势力更加紧密的联合追缉,百害无一利,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逻辑不通的赔本买卖。就是这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放置在当时那种十万火急下,偏偏反倒成了最难被察觉到的思维漏洞,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掐断了唯一的人证和线索。事已至此,福尔摩斯蹲下身来,轻轻将侏儒的身体向前翻动。尸体倒下,露出后面触目惊心的大片鲜血。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衣衫,在正对心脏的位置上,有一个细小的圆形弹孔??伤口很小,显然子弹口径极细。“特制子弹。”福尔摩斯掏出镊子,小心翼翼的从伤口边缘探进去,片刻后,慢慢从体内取出一枚细长的微型弹头。这颗子弹相比最小的袖珍手枪子弹,还要细上一半,弹头更尖更长,像是为某种特殊枪械定制的。福尔摩斯抬起头,借着闪动的白光,眺望在风雨下翻涌不休的林海松涛,任凭他如何寻觅,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狙击地点。可他知道,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吴桐还从内部把门锁弄坏了,可以说是一间密室??所以这发子弹,一定是通过孛儿只斤撕裂的木墙窟窿射进来的。如果说没察觉异样,是因为子弹太小难以捕捉轨迹,那没听见枪声,就是一个很不对劲的现象,因为刚刚在追逐那道人影时,就能经常听见林中警察的鸣枪。这意味着,对方的狙击距离极远,并且枪械配备了某种消音装置。“从背后射入,一枪毙命。”华生检查后沉声道:“体温还没有完全散逸,时间......应该就在十分钟内。”看着杰里米那张凝固着疯狂与嘲讽的脸,吴桐心头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关于他的癌症,关于那些超前知识,关于那位神秘的教授?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在短短时间内,被精准无声的灭口了。而开枪的人,此刻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中。福尔摩斯站起身,将那枚特制子弹举到油灯光下细细端详,灰眸深处暗流涌动。“看来,蜘蛛的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近......”“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华生站起身来,茫然问。“还能怎么办?”福尔摩斯没好气的说,看上去他对华生这种手足无措的状态非常不耐烦:“我们该继续出发了,去找找那位神奇的枪手。”“我很好奇……………”他紧了紧大衣,率先跨过那堵破墙,在身后留下一句:“......是什么人能够做到这场狙杀。”搜索继续开始了。相比于先前的追逐,这次的探寻就容易许多。根据分析杰里米的伤痕弹道,基本可以判断出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扇面夹角不超过15°。他们走进林间,在这个范围内搜索,考虑到射击者很有可能是藏在树上居高临下进行狙击,所以他们一棵树一棵树的找过去,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泥水腐土汇成了沼泽,森林中毫无路径可走,他们只得深一脚浅一脚穿行在树下,冷雨劈头盖脸,浇得三人浑身透湿,身上没有半点暖和地方了。吴桐走在最后,腿上的伤口疼得他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能走到现在,全凭一腔信念在死死支撑。马上就要触碰到真相了,他不想错过这最终的时刻。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拉过福尔摩斯的肩膀。“夏洛克!等等!”医生提高嗓门,声音在雨幕中被冲刷得有些变形:“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远了?你看看这天气!这能见度!”他挥手胡乱划了个圈,指向周围被暴雨吞噬的黑暗森林:“这种鬼天气,又是在夜晚里,别说百码之外,就是三十码??不,二十码外的人影都难以分辨!更别说精准命中一个室内目标了!这根本不符合射击的基本原理!”福尔摩斯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落,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静静看着华生,眸光熠熠生辉。“你说得对,华生。”福尔摩斯冷冷开口:“在正常条件下,这确实不可能。”他顿了顿,转向眼前无尽的黑暗林海:“但当我们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比如“在这种天气下无法精准射击’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常识??那么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福尔摩斯的脸照得雪白。“......都必定是真相!”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等等!”吴桐嘶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拄着拐杖,艰难的向前挪动几步,抬手指向前方:“你们看那棵树上......挂了什么东西?”两人同时望去。在又一道闪电的照耀下,他们看到,约莫四十码外的一棵大树上,距离地面约十五英尺的粗壮枝杈间,隐约垂下一截深色的东西,在风雨中左右晃荡。“绳梯。”福尔摩斯低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三人加快脚步,?着及踝的泥水冲到树下。没错,那是一截用粗麻绳和短木棍简易扎成的绳梯,顶端被牢牢固定在树枝上,看不清上面有什么,下端垂至离地约六英尺处,很显然被人从中间割断过。绳梯的断口参差不齐,麻绳纤维在雨水中蓬松开来,看上去刚刚割断不久,靠近观察,能看到几处绳结上有不少磨损痕迹,梯子上布满暗色的泥渍,这说明有人踩着它爬上爬下过。福尔摩斯个子高,他伸手扯了扯绳梯,发现依然牢固。“看来。”大侦探轻声笑道,雨水顺着他扬起的脸庞滑落:“我们的狙击手先生,给自己挑选了个不错的观景台。”华生拔出手枪,警惕环顾四周黑暗的林地:“那他可能还在附近。吴桐靠在树干上喘息,腿上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那截绳梯,这边福尔摩斯已经伸手抓住了绳梯的下端,他试了试承重,回头看向两位同伴:“先生们,我想我们该上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