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嘉宾陆续登场又离场，镜头回到了五位红娘身上。导演组的要求是每人分别录一段感悟，从一个媒婆的专业角度聊聊今天的收获。张哲不知道其他人说了什么，但他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70...张哲刚在观察室坐下，黄老板就把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递到他手边，瓶身凝着细密水珠，沁得指尖发凉。他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额角还沾着补妆时没擦净的粉底，在顶灯下泛着一点哑光。摄像机镜头悄悄推近——这个角度刚好能拍清他耳后一粒浅褐色小痣，还有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极淡的旧疤，像被什么尖锐物划过，又愈合多年。“张老师，刚才那场，您是真敢说啊。”胡雅欣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里正回放他走进相亲间时的慢镜头：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领口两粒扣子松着，步子不快不慢，却让对面女生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您知道吗？刚才导播切了三遍您的正面特写，说这气场，比上个月请来的那位情感导师还稳。”张哲用拇指抹去嘴角水渍，笑得随意：“稳？我心跳快得能当节拍器。”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黄哥，您刚才在观察室说‘局不是给我做的’，这话什么意思？”黄老板没立刻答，只朝斜后方抬了抬下巴。张哲顺着方向看去——玻璃单向镜后，导演组正围在监视器前低声讨论，其中一人手里捏着张A4纸，标题栏印着《第七期嘉宾背景交叉核查表》，姓名栏赫然写着“林薇（女嘉宾）｜32岁｜某三甲医院生殖医学科主治医师｜2021年获‘青年科技新星’称号”，而“婚恋史”一栏空白处，被人用红笔圈了三个字：“未建档”。“她没查过你。”黄老板把声音压成气音，“你直播间里那条‘追星十年存款为零’的弹幕，她截图发给了制片人。但更绝的是——”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号码尾号8872，“她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给这个号发了条消息：‘张哲老师，您说的彩礼信托方案，能不能细化到孕期营养补贴比例？’”张哲手指一顿，矿泉水瓶差点滑脱。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林医生连我的微博超话Id都扒出来了？”“她查的是你三年前在知乎写的长文，《论男性生育成本可视化对婚恋决策的影响》。”黄老板把手机收回去，“你记得吗？文末留了个邮箱，说‘欢迎临床数据支持者来信’。”张哲喉结动了动。那篇文章他写完就删了，只因有位粉丝私信说：“张老师，您把剖腹产刀口长度换算成工资，可我妈缝了七针的腰椎间盘突出，医保报销后自费八千三，这钱算谁的？”“所以……”他慢慢拧紧瓶盖，“她不是来相亲的？”“她是来验证的。”一直沉默的施蓉忽然开口，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验证一个靠骂女人火的男人，会不会在真实场景里，把‘贤妻良母’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这时导播间传来急促敲击声。副导演探出半个身子，冲张哲招手：“张老师！速来！林医生刚问男嘉宾——‘如果婚后我坚持用你工资买B超仪监测胎儿发育，您觉得这是控制欲还是风险前置？’男生卡壳了整整十七秒。”张哲起身时，陈姐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腕。她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张哲，你刚说‘各退一步’，可婚姻里哪有真正的等距退让？她退的是职业身份，你退的是消费自由——但你知道她每天在手术室站多久吗？”张哲垂眼看着那只手，没挣脱：“陈姐，您当年做妇产科主任时，是不是也这么问过患者家属？”陈姐手指一颤，松开了。走廊灯光惨白，张哲快步穿过时，听见自己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像倒计时。推开录音棚门的刹那，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林薇正用棉签蘸酒精擦拭指尖，那是她习惯性消毒动作，和张哲直播时撕开创可贴的习惯一模一样。“张老师。”她抬头，眼镜片后目光清亮如手术刀，“刚才您说‘追星是需求’，可您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把全部积蓄投给虚拟偶像时，现实里最该被供养的，其实是她自己？”男嘉宾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光映亮他眼下青影。张哲瞥见锁屏壁纸是张泛黄的老照片：少年站在天台，背后横幅写着“2005年黎明演唱会倒计时365天”。“您说对了。”张哲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掏出一枚银色U盘推过去，“这是我整理的三十二份产科门诊随访记录，匿名处理过。其中十九例产妇，在孕晚期提出过同样问题——‘孩子健康比我的腰椎间盘突出重要吗？’”林薇指尖悬停在U盘上方，没碰。“我不需要您相信数据。”张哲声音很轻，“但您昨晚查我微博时，应该看见那条置顶评论了吧？‘张老师，我老公戒掉游戏后，开始每天给我煮小米粥。’——发评人Id叫‘黎明信徒0712’，注册时间是2021年6月12日。”男嘉宾猛地抬头。“那天是我老婆做完第三次试管婴儿移植的日子。”张哲扯了扯领口，“她躺在病床上看黎明演唱会重播，我在厨房熬粥，手机里循环播放她术前打的那通电话：‘张哲，如果这次再失败，我们就不要孩子了。’”空气凝滞了。空调嗡鸣声骤然清晰。林薇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您熬了多久？”“四十三分钟。”他回答得毫无迟疑，“小米要熬够四十三分钟才出米油，她说这是胚胎着床需要的时间。”男嘉宾喉结上下滑动，忽然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我……我其实没去看黎明演唱会。那张照片，是我妈偷拍的。她去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总以为我还活在2005年。”张哲没说话，只从公文包取出一本蓝皮册子推过去。封面印着烫金小字：《产科并发症家庭照护指南（丈夫版）》。“您母亲现在住哪？”林薇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便签条，最新一张写着：“ 陪诊记录：李桂兰女士，认知评估mmSE 19分，需加强定向力训练。”“仁和养老院。”男嘉宾声音发紧，“但我每周只能去两天，夜班排得太满……”“明天下午三点。”林薇合上册子，“我带您去康复科做家属照护培训。顺便——”她指尖点了点U盘，“您要不要看看，为什么二十七位产妇选择放弃第三胎？”张哲起身时，林薇忽然问：“张老师，您直播时说过，男人最该投资的不是明星，是自己的骨密度。这句话，是抄来的吗？”他顿住脚步。“不是。”他回头，第一次认真看她的眼睛，“是我老婆化疗后，医生对我说的。她说：‘你得活着，才能继续给她煮粥。’”门外，黄老板正举着对讲机喊：“C组准备！张哲和林薇五分钟后来导播间——”张哲走到门口，忽又折返。他拿起桌上那枚U盘，在掌心攥了三秒，再摊开时，银色表面已覆满细密汗珠。“林医生，”他把U盘轻轻放回她手边，“这个数据源，我设了双重密码。第一重是您手机号后六位，第二重……”他停顿片刻，嘴角微扬，“是黎明2005年演唱会主题曲的英文名首字母。”林薇终于笑了。她没碰U盘，只把那本蓝皮手册翻到末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记录：张哲先生提及‘小米粥理论’，建议纳入《高龄产妇伴侣心理干预手册》第三章。PS：他左耳后有颗痣，位置与我丈夫相同。”张哲走出录音棚时，发现走廊尽头多了面落地镜。他驻足整理领带，镜中映出身后门缝里透出的光——林薇正把那本手册夹进白大褂口袋，而男嘉宾蹲在地上，正用指甲小心翼翼刮掉手机壁纸上“2005”字样边缘的胶痕。“张老师！”黄老板跑过来递上保温杯，“您猜怎么着？林医生刚跟制片人申请，要把您那套‘生育成本可视化’做成节目固定环节！”张哲拧开杯盖，热气蒸腾中浮起几片枸杞。他忽然想起直播时弹幕刷过的最高频问题：“张老师，您到底结过婚没？”当时他笑着打趣：“结过啊，和三十万网友领了电子结婚证。”此刻保温杯壁传来的温度熨帖掌心，他望着镜中自己被热气模糊的轮廓，终于对着虚空中的镜头，给出了真实答案：“结过。和一个相信小米粥能熬过所有冬天的女人。”走廊灯光不知何时调成了暖黄，他端着杯子往前走，水波微漾，倒映天花板上缓缓旋转的吊扇叶片，像一柄缓慢舒展的伞，撑开某个正在悄然愈合的缺口。（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