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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对不起,让你们嫉妒了!
    威尼斯的夜风裹着咸涩水汽,掠过圣马可广场边缘的石阶,拂过苏超额前微湿的碎发。他坐在露天咖啡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杯中浓缩咖啡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褐色油脂。对面,黄博正用叉子慢条斯理地卷起一缕意面,酱汁浓稠,裹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帕尔马火腿,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博哥,”苏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广场上悠扬的手风琴声,“藏大爷判下来那天,我看见红姐在香江警署门口蹲了半宿。”

    黄博卷面的动作顿住,叉尖悬在半空,酱汁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没抬头,只把叉子轻轻搁回盘沿,金属与瓷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哦?”

    “她没带保温桶。”苏超盯着那片深色水渍,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里头是白粥,熬得稀烂,还撒了点葱花??就那种切得比头发丝还细的葱花。我认得出来,她每次给我熬病号饭都这么切。”

    黄博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广场上摇曳的灯火,却照不进一丝波澜。“然后呢?”

    “然后……”苏超吸了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与潮气的味道,“她把粥递给一个穿便衣的警官,那人接过去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泼出来。红姐就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走,就看着他喝完。喝完之后,那人把空桶还给她,她接过来,转身走了。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特别响。”

    咖啡杯沿抵着苏超下唇,他尝到苦涩的余味,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那是红姐偷偷塞进他行李箱里的蜂蜜糖,纸包已经化开,黏在牛仔裤口袋内衬上,撕下来时扯掉一小块布。

    “藏大爷的案子,”黄博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水面,“卷宗最后一页,签的是‘苏超’两个字。”

    苏超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广场上手风琴正奏到高亢处,音符如金箔般纷扬而下,盖住了他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不是我签的!”他脱口而出,声音绷得发紧,“我连笔都没碰过!”

    “我知道。”黄博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吹了吹热气,目光越过苏超肩头,落在远处圣马可大教堂穹顶剪影上,“但签名字的那个人,”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缓缓划了个圈,“是你爸当年在文工团的搭档,老周。现在在公安部法制局,管涉外案件备案。他签的字,等同于你亲笔按了手印。”

    苏超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老周?那个总爱用军用水壶给他装酸梅汤、笑起来眼角挤出三道褶子的老周?那个去年冬天还托人捎来一罐自家腌的雪里蕻、说“小超胃寒,得吃点暖和的”的老周?

    “他……为什么?”苏超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黄博终于垂眸,目光落回苏超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因为去年腊月二十三,你爸在香江红馆后台,被藏大爷的人堵住,逼着签那份‘自愿放弃所有版权及收益权’的协议。你爸没签,他们就当着你爸的面,把你妈住院的缴费单撕了,一张一张,扔进红馆后巷的泔水桶里。”

    苏超眼前猛地一黑,耳畔嗡鸣。他记得那个下午。他刚录完《为了谁》的小样,红姐开车送他去机场,车里暖气开得太足,他昏昏欲睡。红姐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说:“小超,你爸今儿个精神头不错,医生说再调养两个月就能出院了。”他当时含糊应着,只顾低头看手机里林知梦发来的马场照片,那匹枣红马正仰头啃食她掌心的胡萝卜,鼻尖沾着一点橙红碎屑。

    原来那杯水的甜味,是红姐提前兑好的、压住苦药味的蜂蜜。

    “老周签的字,”黄博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遥远而清晰,“是给藏大爷一个交代,也是给你爸,一个能体面走出红馆的台阶。至于藏大爷……”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威尼斯冬夜的海水,“他以为自己是在收拾一个不听话的香江巨星,其实,他只是撞上了两堵墙??一堵是红姐三十年没松过劲的脊梁骨,另一堵,是你爸那本从六十年代写到九十年代、密密麻麻记满你每一次登台、每一场演出、每一句歌词的旧笔记本。”

    苏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尖锐而真实。他想起藏大爷落网那天,红姐罕见地没穿她最爱的墨绿旗袍,而是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站在公司天台,手里捏着半截烟,烟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苏超悄悄靠近,听见她对着远处香江方向,用青岛话低低骂了一句:“鳖孙,也配碰我崽的命?”

    原来那不是气话。

    “所以……”苏超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砂砾滚过,“精选辑的母带,是我爸在医院病床上,用护士借他的旧录音机,一段一段重新混音的?”

    黄博没回答,只是将桌上那盘意面推到苏超面前,酱汁浓郁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趁热吃。明天开幕式,你得站在聚光灯底下,不能让镜头拍见你眼下的青黑。”

    苏超没动筷子。他盯着盘中蜷曲的意面,忽然问:“博哥,你说……我爸那本笔记本,现在在哪儿?”

    黄博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酱汁,动作从容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在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第一次考北电,准考证号后六位。”他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你爸说,等你哪天不考了,就让你自己打开看看。里面夹着一张纸,写着:‘小超,别怕卷。卷不死的,才叫活着。’”

    手风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运河水拍打石岸的哗啦声,规律而固执。苏超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叉柄。他用力握住,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最终抵达心脏深处,竟奇异地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眩晕。

    他低头,叉起一缕意面,酱汁饱满地滴落。他送入口中,咸鲜微酸,带着火腿的醇厚脂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蜂蜜的甜。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林知梦”。

    苏超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颗颗小鼓点敲在耳膜上。

    “苏超!”林知梦的声音带着风与阳光的味道,背景里有鸽子扑棱棱飞起的声响,“我遛马路过圣马可广场啦!看见你了!就在那个卖冰淇淋的蓝棚子旁边!你旁边那个穿黑西装、吃面吃得特别认真的人是不是黄博?”

    苏超下意识抬头。广场东侧,果然有个撑着天蓝色遮阳棚的冰淇淋车,车旁石阶上,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单脚踩在矮栏杆上,长发被海风吹得飞扬,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兔子玩偶。她朝这边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能劈开威尼斯浓重的暮色。

    黄博也抬起了头。他望着那个方向,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飘荡的彩旗、喷泉溅起的细碎水珠,最终落在林知梦身上。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眼角舒展,眉峰松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真正轻松的笑。

    他举起手,朝林知梦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苏超握着手机,看着黄博的侧脸,又看向广场上那个跳跃着挥舞手臂的鹅黄色身影。圣马可大教堂的钟声恰好在此时响起,浑厚悠长,一声,两声,三声……钟声荡开,仿佛将整个威尼斯的水汽、光影、历史与当下,都温柔地拢进这宏大的余韵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谓“不想再卷”,从来不是躺平,不是逃避,不是对世界竖起中指。它是一次郑重其事的转身??转过身去,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名为“必须”的巨石,稳稳接住,扛在肩上;然后,再转过身来,朝着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人,露出一个毫无负担的、真实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就像此刻,黄博挥向林知梦的那只手。

    苏超终于低头,大口吃掉了叉上的意面。酱汁沾在他嘴角,他没擦。他对着手机,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

    “知梦,你等等我。”

    “我马上,就来接你。”

    运河水依旧在哗啦作响,永不停歇。